江村有鯽

王敘樂

我承認我是個沒有出息的人。歲至中年，人在異鄉，卻越來越無法融入這座繁華的都市，無時無刻不想念著母親做的米粑、山粉圓子、紅燒鯽魚，想念著故鄉荒野里的那條河流、那幾株老樹，這些常折磨得我夜不成眠。有人說，當一個人追憶往事的時候，他就老了。可老了有什么不好呢？老了就老了吧。

這個冬天，又該是江村鯽魚肥美的時節。

江村的冬天，無非是這般模樣：草木零落，山瘦水寒，天空堆滿鉛色的陰云，北風“嗚嗚”地吹過空曠寂寥的田野，聽不見飛鳥與蟲子的鳴叫，也難覓昔日忙碌農人們的蹤跡。梧桐、楊樹、水杉褪盡繁茂的葉子，苦楝樹光禿的枝頭掛滿金色的楝果，低矮的屋舍裸露出青灰色天空一樣的瓦片，映襯著寂寥的人間。

總以為大地隱藏著不可述說的密碼，一切早已被上蒼那雙看不見的大手安排。春華秋實，大地源源不斷地提供哺育生靈的食糧，讓它們在歲月的流水里榮枯。冬天，荒蕪、冷寂，但它賜給農人無盡的閑暇與屬于這個季節的食物。這些普通的農人，整年在鄉野間勞作，衣衫襤褸，唯有冬天，才有屬于自己的時光，讓他們單調灰色的日子有了色彩與盼頭。

先是幾聲雞鳴，打破了江村冬日的靜寂，接著是裊裊炊煙像流水一樣升起，在古老的瓦舍、枯枝間。溫暖的炭火升了起來，村莊彌漫著米粥好聞的幽香。谷物已堆積在倉里，散發著芬芳。不怕再會現出缸底，可以敞開肚皮食用，這讓農人瘦削的臉龐日漸豐腴起來。雞鴨已經豐美，擺動著肥大的屁股。腌菜塞滿了陶罐，青碧誘人。可以睡一個長長的不受打擾的午覺，也可以拉著沒有邊際的家常。須臾之間，已是黃昏，有雪花從天際漫來，染白了靜寂的江村。

江村地處皖南山水的深處，在荒蕪的田野，并不死寂，一樣有著屬于這個季節的生機。此時的蘿卜白菜，因雪水的浸潤，鮮嫩墨綠，與渺無際涯的田野形成鮮明對比，哪怕看著、想著，心里都蘊滿暖意。它們經一場又一場寒霜與白雪的滋潤，甘甜清冽，仿佛是一味人間良藥。食之，芳香脆嫩，有著美好的滋味，讓人心生鄉愁?！对娊洝防镎f“采葑采菲”，幾千年的時光，大地仍不改變它的模樣，仿佛身著粗衫的那個“采菲”人，或是父親，或是母親，或是江村的任何一個農人，他們會從古老的田野深處走來。

江村冬日的河水，把色彩交給了流水。那些季節同樣青碧的流水，倒映著天空、云朵，也倒映著兩岸的草木，色彩斑斕。冬日，天空陰郁，草木枯萎，流水顯現出純粹的清澈，幽深得可以看到內心。而河流的深處，是鯽魚一年最為肥嫩的時候。江村人說，冬鯽夏鯉。意思是夏天的鯉魚最為鮮美，而冬天的鯽魚最為可口。經過一個長長的春夏，加上又一個秋天，那些富含營養的木葉與鳴蟲，讓這些水中的精靈健碩茁壯。而長江之水浩浩蕩蕩從萬里之遙的高原一路逶迤而來，翻滾在川蜀幽深的河谷，蜿蜒曲折在荊楚大地，最后終于在這里開闊起來，緩慢下來。肥沃的泥沙淤積成江村這座四面環水的沙島，給這片土地帶來了無邊的蘆葦與青楊，也給這片土地帶來了不同別處的鯽魚。因流水開始緩慢，所以適合鯽魚產卵。那些富含養分的腐殖質日復一日地在這里堆積，給鯽魚提供源源不斷的營養，讓它們在江村這片土地上“樂不思蜀”，代代繁衍生息。這一切讓這里的鯽魚與別處的鯽魚有明顯的區別——纖小不過巴掌，體態勻稱，魚鱗白皙，閃著銀光。別處所產的鯽魚卻幾乎通體烏青，毫無光澤。最為重要的是，江村的鯽魚，因潔凈江水的日日濯洗，肉質豐美，幾乎沒有河水的腥氣。那些食之不盡的鮮活水草的滋養，令它們的肉質鮮嫩密實。

同江村所有的食物一樣，鯽魚的做法也極為簡單——這樣也好，能保證食物的原始風味。似乎只有兩種做法：紅燒鯽魚與鯽魚豆腐湯。而我最愛的是紅燒鯽魚，無論什么時候，紅燒鯽魚永遠是鄉間任何場合的一道大菜。去做客時，這道菜也是檢驗主人是否重視的標準之一。先將洗凈的鯽魚用刀劃幾下，放入滾燙的油鍋中，兩面煎成焦黃;再放入適量的水、蒜粒、姜絲、生抽與豆豉，配上幾片青椒或紅椒，小火燜十分鐘左右即可;最后放上幾段蒜葉，紅綠相間，黃白交錯的紅燒鯽魚就已制成。當然，這些所有的調料都來自江村的土地，是江村的日月將它們滋養與生長，最后又在這里相會，一切都是這片土地的氣息。我常常憐惜那位自詡寫盡天下美食的袁枚老人，洋洋幾萬言的《隨園食單》，根本沒有這些鄉野之食的影子，實在遺憾。而鯽魚豆腐湯是病弱者的至愛，豆腐是江村所產，鯽魚亦是江村所產，皆經江村河水的蒸煮，最后煮成一鍋鮮嫩、滑軟的湯汁。它是一道菜肴，也是一味治療人間疾苦的良藥;它有江村草木流水的氣息，也有母親濃濃的愛意，溫暖地滋補著病弱者的腸胃與心靈。多年之后，我仍念念不忘。在異鄉的病痛中，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喝一碗母親制作的江村魚湯，思之不得，淚水頓時溢滿眼眶。江村的每一種食物，都有它的歸處。

我一直認為江村所產鯽魚是人間的至味。說起魚，我的眼前總會出現一盤紅綠相間的江村紅燒鯽魚，或一盤濃白的江村鯽魚豆腐湯。汪曾祺說，他鄉的鴨蛋都比不上故鄉的鴨蛋。我深有同感，以至在外食用各種魚鮮的時候，我很少動筷子。朋友總是熱情地勸著，說這是難得的魚，多吃點多吃點啊。盛情難卻，我最后總是笑著禮節性地吃點，其實在我的心里，它們都比不上江村的鯽魚。

只是不知，如今江村的鯽魚是否還是當年的味道？

（插圖：譚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