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人士大夫們和其硯屏的故事（三）

文/南安秦人 by Nananqinren

第七回

請致仕，歐陽少師潁州養(yǎng)天年

應師命，蘇門學士賦詩歌石屏

宋神宗熙寧四年（公元1071年），歐陽修致仕之請得到恩準，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到潁州頤養(yǎng)天年（歐陽修曾任潁州太守）。接到誥命后，歐陽修輕車簡行，回到了渴望已久的穎州，開始了退居生活。他遠離朝政紛擾，自號六一居士，過著一老翁，“藏書一萬，金石遺文一千，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的閑居生活。或同遠方來客宴飲笙歌，吟詩作賦，游賞穎州西湖風光，享受山水田園的安逸；或在書齋賞玩硯屏，整理舊作，編撰匯集，為后世留下寶貴的財富。

硯屏圖

熙寧四年七月，蘇軾離京赴杭任杭州刺史，途徑陳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陽），與在那里任府學教授的蘇轍相聚后，專程去潁州拜謁了恩師歐陽修。非常得意的兩名學生的到來，令歐陽修特別高興，連日陪同他們游玩穎州的名勝古跡，游賞西湖風光。師徒三人游玩之間，吟詩作賦自是難免，留下了多篇流傳千古的詩賦。這天，在歐陽修的書齋中賞玩老師收藏的各種石屏，使二蘇大開眼界，并按歐陽修之意，各作一首命題詩以詠。

蘇轍的《歐陽公所蓄石屏》詩云：

石中枯木雙扶疏，粲然脈理通肌膚。

剖開左右兩相屬，細看不見毫發(fā)殊。

老樗剝落但存骨，病松憔悴空留須。

丘陵迤邐山麓近，云煙澹?風雨馀。

我驚造物巧如此，刻畫瑣細供人須。

公家此類尚非一，客至不識空嗟吁。

案頭紫云抱明月，床上寒木翻饑烏。

賦形簡易神自足，鄙棄筆墨嗟勤劬。天工此意與人競，雜出變怪驚群愚。

世間淺拙無與敵，比擬賴有公新書。

硯屏圖

應恩師之命，蘇軾極其用心地寫了一首《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詩作：

何人遺公石屏風，上有水墨希微蹤。

不畫長林與巨植，獨畫峨嵋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松。

崖崩澗絕可望不可到，孤煙落日相溟濛。

含風偃蹇得真態(tài)，刻畫始信天有工。

我恐畢宏、韋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爛心難窮。

神機巧思無所發(fā)，化為煙霏淪石中。

古來畫師非俗士，摹寫物象略與詩人同。

愿公作詩慰不遇，無使二子含憤泣幽宮。

南安秦人曰：后人評曰蘇軾作詩，常以奇文取稱，觀其壯浪縱恣，搋去拘束，萃寫物像及歌詩。這首《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詩作，氣勢恢弘，想象奇特，堪稱其代表作之一。所詠之物，已有歐陽修、蘇舜欽、梅堯臣的幾篇詩作珠玉在前，如何翻見工巧？蘇軾此詩意奇、語奇、境界更奇。清人汪師韓贊其“長句磊砢，筆力具有虬松屈盤之勢，詩自一言至九言，皆源于《三百篇》，此詩‘獨畫峨嵋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松’一句十六言，從古詩人所無也。”尚不過贊其句式的大膽創(chuàng)新。紀昀評點說“我恐畢宏、韋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爛心難窮。神機巧思無所發(fā)，化為煙霏淪石中”四句借事生波，忽成奇弄，妙在純以意運，不是纖巧字句關合，故不失大方。“古來畫師非俗士，摹寫物象略與詩人同。愿公作詩慰不遇，無使二子含憤泣幽宮”四句之將無作有，須有此四句，方結束得住”則是從結構入手贊其巧思。

畢宏、韋偃是兩位著名唐代畫家，皆以畫松名世。詩人神馳萬里，將硯屏上的樹枝花紋想象為二位畫家的精魂才思所化成，更進一步設想，讓歐陽修作詩來慰藉二位畫師孤憤不遇的神靈。在贊美了歐陽修的詩才的同時，也暗示了硯屏這件文房用具侍候筆墨之間的特殊功用。

從蘇轍的《歐陽公所蓄石屏》詩“公家此類尚非一，客至不識空嗟吁。案頭紫云抱明月，床上寒木翻饑烏”中可以看出，歐陽少師收藏的虢石硯屏的種類和數(shù)量遠不止兩塊的；而蘇軾所詠石屏的畫面描寫看，該硯屏也并非慶歷八年的紫月石屏，而是另一塊同樣產(chǎn)自虢州的水墨孤松石屏。

歐陽修對虢石和硯屏濃厚的興趣，以及收藏虢石硯屏的舉動，無疑直接引導了蘇軾、蘇轍對硯屏的興趣，蘇軾后來也收藏了一些月石硯屏。

第八回

狄引進收藏雪林硯屏黃魯直次韻子瞻題詩

元豐八年(公元1086年)三月，大力推行新法的神宗在位十九年后崩逝，年僅十歲的哲宗即位，高太后垂簾臨朝聽政，以王安石為首的新黨被打壓，司馬光重新被啟用為相，朝廷大力提拔舊派人物，東坡奉召還朝。東坡居士進京后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接連升了三次官，晉升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同時兼任侍讀。在經(jīng)歷了“烏臺詩案”及多年坎坷的貶放謫居生涯之后，此時的東坡居士已對做官為政沒有太多的興趣了，但他嗜石之心依然。

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他得知同僚狄泳（名將狄青之子，也是宋朝名將）收藏有一雪林石屏，應邀率魯直（黃庭堅）一同去觀賞，并賦詩兩首，《狄詠石屏》是其中之一，其詩文如下：

霏霏點輕素，渺渺開重陰。

風花亂紫翠，雪外有煙林。

雪近勢方壯，林遠意殊深。

會有無事人，支頤識此心。

《雪林硯屏率魯直同賦》是另一首，其詩文如下：

西山無時春，巉巖鎖頑陰。

分明倚天壁，點綴無風林。

物固為人出，興誰于此深。

窮奇真自蠹，詩句且娛心。

黃庭堅有和唱詩《次韻子瞻題狄引進雪林石屏》，

其詩文如下：

翠屏臨硯滴，明窗玩寸隂。

意境可千里，搖落江上林。

百醉歌舞罷，四郊風雪深。

將軍貂狐暖，士卒多苦心。

紫石星月硯

南安秦人曰：狄泳是宋朝名將狄青之子，也是一名武將，從其收藏有雪林石屏，可見當時北宋士大夫階層受歐陽修對虢石硯屏收藏舉動而產(chǎn)生的影響，以及當時硯屏的流行程度。賞玩硯屏已經(jīng)成為當時很流行的文人風尚。

同一時間，對同一方雪林硯屏賞析賦詩，由于東坡居士和黃魯直的性格和思維不同，產(chǎn)生了不同的觀照方式，留下了不同的賞析名作。

“翠屏臨硯滴，明窗玩寸陰。意境可千里，搖落江上林。” 黃魯直所做不是通常的詠物詩，而是借詠硯屏而發(fā)宇宙之理。山谷在詠一方硯屏，卻能看到無限意境。

這種宅心為大，遂能包括萬有的觀照方式，帶來了審美思維和觀念的重大變化，可以在一件玩物、一處景觀中觀照到其之外的宏浩宇宙天地。不再是尋求實有空間之大，而是獲得自我心象之廣。以心之方寸去牢籠天地，萬物便皆備于主體之心，方寸宇宙就成為心學的重要命題。

《素園石譜》月石屏

學士賞石圖

東坡居士曾提出一個著名的觀點：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雖微物足以為樂，雖尤物不足以為病。留意于物，雖微物足以為病，雖尤物不足以為樂。

如前詩文中所言“物固為人出，興誰于此深。窮奇真自蠹，詩句且娛心”深刻認識和看法，其倡導的審美活動的非功利性和“適意”，也值得今天的廣大的石友認真汲取和反思。

第九回

東坡贈獻月石屏

純父謝惠涵星硯

我們還是先介紹一下這則故事的主人公們：

子功，范百祿也，北宋名臣范鎮(zhèn)兄鍇之子。第進士，又舉才識兼茂科。中制科，元佑中知開封府，召入翰林拜中書侍郎。

純父，范祖禹也，著名史學家，“三范修史”之一。宋史載哲宗即位，由秘書省正字遷著作郎，拜翰林學士，以叔百祿在中書改侍講學士，百祿去乃復為之。因純父乃子功之侄也，故詩中稱其為小范。

蘇軾與范鎮(zhèn)家族，他們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有著多重關系——同鄉(xiāng)、門生、親戚、同僚。這些建立在地緣、血緣、業(yè)緣基礎上的關系，使雙方在北宋政壇上長達四十多年時間中，雖然各自沉浮不定，都不因局勢、境遇而變化，始終保持著密切的聯(lián)系，在政治上相互支持，在日常生活中互相照顧。

元豐年間烏臺詩案發(fā)生，范鎮(zhèn)冒著巨大政治風險上書營救蘇軾。元祐年間，蘇軾、蘇轍兄弟與范百祿、范祖禹叔侄同朝為官，雙方在政治見解、政策取向上有太多的默契和一致，因而相處融洽。在東坡居士歷經(jīng)杭州、湖州、翰林、揚州、定州的各個階段都保持著書信往來，相互交誼很是深厚。

元祐七年(公元1092年)，東坡居士再次奉召還朝。東坡居士進京后，專門拜訪了范子功和范純父，并將自己收藏的以月石硯屏獻給子功中書公，以涵星硯獻純父侍講。因得到了子功的答謝詩，而沒有得到了純父的答謝詩，又以月石風林屏贈之，并作詩題是《軾近以月石硯屏獻子功中書公，復以涵星硯獻純父侍講，子功有詩，純父未也，復以月石風林屏贈之，謹和子功詩并求純父數(shù)句》詩，詩云：

紫潭出玄云，翳我潭中星。

獨有潭上月，倒掛紫翠屏。

我老不看書，默坐養(yǎng)此昏花睛。

時時一開眼，見此云月眼自明。

久知世界一泡影，大小真?zhèn)魏巫阍u。

笑彼三子歐梅蘇，無事自作雪羽爭。

故將屏硯送兩范，要使珠璧棲窗欞。

大范忽長謠，語出月脅令人驚。

小范當繼之，說破星心如雞鳴。

床頭復一月，下有風林橫。

急送小范家，護此涵星泓。

愿從少陵博一句，山木盡與洪濤傾。

在收到東坡居士的月石風林屏和詩文后，范祖禹作《子瞻尚書惠涵星硯月石風林屏賦十二韻以謝》詩答謝，果然也是極力展開想象描述。其詩云：

端溪千仞涵明星，虢山木古藏陰靈。

蘇公贈我此二寶，使我坐臥瞻云屏。

我觀天地間，有物皆流形。

或從清空入幽谷，中夜隕石翻階蓂。

齊諧志怪不能狀，欲說但恐同優(yōu)伶。

公游浙江探禹穴，長嘯宇宙臨滄溟。

手攀天河弄星月，醉落大筆還微醒。

故分星月入我室，光照窗戶風生庭。

長林偃絕壁，晚色寒青冥。

似聞洪濤卷萬木，直干不折當風霆。

玄云欲落雪。夜久孤燈熒。

報贈愧無青玉案，苦吟徒使鬼神聽。

在收到范祖禹的答謝詩后，東坡居士唱和《次韻范純父涵星硯月石風林屏詩》，詩云：

月次于房歷三星，斗牛不神箕獨靈。

簸搖桑榆盡西靡，影落蘇子硯與屏。

天工與我兩厭事，孰居無事為此形。

與君持橐侍帷幄，同到溫室觀堯蓂。

自憐太史牛馬走，伎等卜祝均倡伶。

欲留衣冠掛神武，便擊云水歸南溟。

陶泓不稱管城沐，醉石可助平泉醒。

故持二物與夫子，欲使妙質留天庭。

但令滋液到枯藁，勿遣光景生晦冥。

上書掛名豈待我，獨立自可當雷霆。

我時醉眠風林下，夜與漁火同青熒。

撫物懷人應獨嘆，作詩寄子誰當聽。

上面詩中提到的這兩塊贈兩范的月石硯屏、月石風林屏皆應是虢州所產(chǎn)。可見，受老師歐陽永叔對虢石和硯屏濃厚收藏興趣和舉動的影響，東坡居士也收藏了一些月石硯屏。

南安秦人曰：東坡居士是讀過歐陽修、蘇舜欽、梅堯臣唱和紫月石硯屏的詩作的。他雖在《軾近以月石硯屏獻子功中書公》云：“笑彼三子歐、梅、蘇，無事自作雪羽爭。”但他的幾首詠石硯屏的長詩，卻都頗有模仿歐、蘇詩競技想象的痕跡。

東坡居士在此詩中還稱贊范百祿云“大范忽長謠，語出月脅令人驚”。可知范百祿的答謝詩也有充滿想象的驚人之語。在此詩中東坡居士顯然鼓動范祖禹也要寫出驚人詩句：“小范當繼之，說破星月如雞鳴。床頭復一月，下有風林橫。急送小范家，護此涵星泓。愿從少陵博一句，山木盡與洪濤傾”。可見其對這種詩風的欣賞。

蘇詩中有一句云“久知世界一泡影，大小真?zhèn)魏巫阍u”。可知元祐年間，月石硯屏使用、流傳已經(jīng)十分廣泛，已經(jīng)有人作偽造假了，以至于真贗難辨。東坡居士在《書月石硯屏》還專門談到了如何辨別月石硯屏的真?zhèn)危骸霸率粒瑨兄挛⑼梗藗我病Ｕ嬲弑仄剑欢嗖粓A。圓而平，桂滿而不出，此至難得，可寶。”

渭河石屏

結束語

北宋文人士大夫們和其硯屏的故事我們就先講到這了。故事雖然告一段落，但通過這些故事，我們對以歐陽修、蘇軾為代表的宋代文人士大夫們在硯屏的賞析和推進中，對后世器物文化的影響，以及對后世賞石文化發(fā)展的影響還需要認真借鑒和學習總結。

歐陽修等人慶歷八年圍繞月石硯屏的酬唱稱頌，使虢石和硯屏受到當時人們的普遍重視，引發(fā)了一場關于石頭與文房器物欣賞的審美潮流。這幾首詩歌可謂是想象力的競技，它們對后代硯屏詩、文房器物詩乃至詠物詩影響巨大。歐、梅、蘇等人的硯屏詩成為吟詠器物詩的一種范式，成為開拓詩人想象力的模范篇章。

歐陽修等詩人對月石硯屏的創(chuàng)造和夸揚，推動了各種硯屏的生產(chǎn)與流行，詩人的好尚與創(chuàng)造力、想象力直接拉動了商業(yè)的繁榮。月石硯屏在北宋中期驟然流行，可以說完全由歐、蘇、梅等人幾首唱和詩的大力稱揚而引起。沒有這些唱和詩，無法了解硯屏的產(chǎn)生經(jīng)過，而且硯屏也不太可能很快成為文人案頭必備的文玩清供之一，成為士大夫文化的一部分。

從慶歷八年到元祐七年，不過30余年，虢州石(又稱紫石或月石)與硯屏的命運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這個變化讓人們感受到北宋文人士大夫引領時代風尚、物質文化、審美潮流的魅力，他們是那個時代引領風尚的人物，是那個時代士大夫物質和精神文化的創(chuàng)造者和倡導者。

在硯屏的產(chǎn)生與廣泛流傳過程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宋代文人士大夫對器物文化的創(chuàng)造性貢獻，以及他們對于發(fā)揚光大器物文化的主體精神與不懈努力。宋代文人士大夫根據(jù)他們自身的文化生活需要設計與創(chuàng)造新的器物，又用他們擅長的詩文等形式賦予器物以精神氣質，使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結合起來，為單純的物質承載更加豐富的文化內涵做出了巨大貢獻。

宋代文人士大夫這種主體精神與不懈努力的執(zhí)著，正需要當代石界的新文人們去汲取、繼承和發(fā)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