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東亞 吳娛
吳娛:兩篇小說都有一種“彷徨”感。《云伴》里的年輕人都想離開家,到外面去看一看。可外面的世界真的會更好么,離開家會不會變成把魂丟在風中的孩子,會不會再也回不來。他們是彷徨的。《明月照人來》中的主人公吳南幼時想象自己是一只鳥從高處跳下來摔斷了手臂,他也想要飛,離家后卻四處漂泊,即便為了愛情義無反顧去往G城,他仍覺得自己無家可歸,無岸可泊。他也是彷徨的。你怎么看待作品中的彷徨感?
丁東亞:我更愿意把你說的這種“彷徨”感看作一種“逃離”。事實上,我們每個人一生的不同階段都存在這種狀態。在這兩篇小說里,主人公的逃離其實是為了新生,究竟他們是否能在逃離之后獲得新生,那似乎又是另一個問題,但每一次逃離無疑都會帶給“他們”另一段人生經歷。之所以在小說里有這種的“彷徨”感,我想跟我個人的經歷有關,畢竟成長或童年生活是每個寫作者都難以完全忽略或避開的。我十一歲被父母送進武術學校,從此就開始了獨自生活,所以在成家之前近二十年的時光里,這種“彷徨”中的“孤獨”一直陪伴左右,唯有直面其所在,我相信才可能真正逃開。只是現實是,也許此生我永遠也無法逃開。
吳娛:在小說《明月照人來》的最后部分,吳南看盡了人與人之間的欺騙,他問母親,為什么每個人都要戴著面具活著。事實上《云伴》中的人物也戴著“面具”。這些“面具”一些是為了掩蓋丑與惡,一些則是為了藏起難以言表的愛與善。讓人感到“秘密”是人的本質,人的“面具”不過就像語言的修辭性,不可能消失。就連自己都無法確切了解及表達自己的想法。就像吳南,他同樣會說一些話,做一些事“討好”與“迎合”身邊的人,同樣會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自私的占有欲……如此一來,“面具”到底是什么?我們真的能掀開“面具”找到不加任何修辭的人么?
丁東亞:“面具”在我個人看來,就是一種非真實地面對人與物。生活中也好,工作中也好,當他們一旦戴上那一副副看不見的“面具”,即刻便丟失了本真。試問,誰不是帶著面具在這個世界上孤獨地生活呢?只是有些面具戴的太久,有些人以為那才是真實的自己的面目。我們終其一生也不能做到不戴“面具”的生活,也不會遇到不戴“面具”的人,所以在生活中竭力去拋下那一張張虛假的面具,真誠地去熱愛,坦誠地做人,是多么艱難而又無限美好的事。
吳娛:小說《明月照人來》粗略來看有兩條線,一條線描寫了吳南當下在出租房里的生活,重點敘述了出租房上下左右鄰居間的故事;另一條線描寫了吳南過往的感情經歷……無論在哪一條線里,都可以看出吳南渴望來自他人的溫暖。他希望在人與人之間得到真摯的、友善的回饋。然而,最終他只會在“真相”里陷入失望,覺得越發孤獨。究竟是他過于理想主義,想象了人與人之間應有的關系狀態,而不是活在真實中,得了精神上的畸病;還是外部世界變了樣,走了形?吳南所遭受的傷害究竟來源于哪里?
丁東亞:倘若我告訴你,這篇小說里的故事幾乎有三分之二是真實發生的,你會不會還有這種疑問呢?這也是為什么當我提筆將這段人生經歷以小說的形式呈現是在五年之后。首先在回答你這一問題前,我要先說下小說里的G城。G城作為場域,在我此前的一些作品里反復出現過,只是這些場域是不時變化的。這無疑與我工作的經歷密切有關。有時G城是深圳,有時是武漢。事實上,我是在中原豫東平原上長大的,所以它們對我而言是異鄉。但奇怪的是,當它們在我小說里或詩歌里出現時,似乎它們才是我真正的故鄉,所以我把他們稱之為“精神故鄉”。假設《明月照人來》中的吳南就是我自己,那么他在小說里的生活和困頓無疑就是我的。一個在異鄉之地孤獨生活的人是渴望溫暖的,所以他的近鄰、同事與女友會是他短暫時間里可以相伴的人。這種帶著理想色彩的認知,最后的結果可能是歡喜,但更多的是失望。這里又要回到你上面的那個關于“秘密”的問題。等吳南真正與近鄰熟悉后知曉了他們彼此不為人知的秘密,那些從不同人口中訴說的他者的“秘密”就構成了一個謎,甚至吳南也成為了這謎中的一部分。等到我們成為一場真實迷局的一員,現實與人性的多面帶來的傷害便會自然降臨。
吳娛:小說《云伴》中的主人公是一對生活在鄉間的姐弟,姐姐天生右腳向內彎曲,患有殘疾,無法遠離家,到更遠的地方謀生;弟弟則患有考試恐懼癥,高考時在考場暈倒,但他卻有著較于常人更敏銳的味覺,要去做一個廚師。較之常人,姐弟倆天生就更偏向人的自然屬性,而人的社會屬性卻天然地缺乏。為什么要塑造這樣的一對姐弟?有什么特殊的意義么?
丁東亞:我相信小說是創造一種假設的生活,不是直接反映現實的,不是為我們的現實畫像,是要創造一個主觀的世界。但在這種主觀的世界里,假設的生活是在真實條件下發生的,從而派生出了故事和細節。《云伴》這篇小說與《明月照人來》對我來說,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寫作緣起。前一個幾乎全部來自主觀的想象,后一個則幾乎全部來自現實。《云伴》中的姐弟,現實中我幾乎一無所知,可以說這篇小說的唯一真實場景是我見到的一個早已難以確信的畫面:一個居住在大山深處扎著羊角辮站在自己門前的野橘樹下給弟弟唱歌的女孩。當我某日再次想到這個場景,已是十多年后。如今她已長大成人,或許早已走出大山,或許早已嫁為人妻……她和弟弟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樣子,我無從知曉,但那片山野之地人家的平靜和安詳,淳樸和真誠卻讓我難以忘記。在小說里,我讓他們提前長大卻依然生活在從前的時光和那片土地,無疑是我個人的精神寄托,可以說,他們身上的“自然屬性”是我向往的,因為求而不能,所以只得讓自己在想象中他們的世界里活一次。
吳娛:《云伴》中有一個細節“大黑是你和弟弟下學路上撿回的流浪狗,在嘎公為它搭建的窩棚里住了四年,它又消失在了一個大霧彌漫的冬夜。”生命總是突然地出現,又了無痕跡地消失,像小說中那些去世的親人。同樣在《明月照人來》中,吳南感情里出現的人也總是來來往往……最后這些人都活在主人公的回憶里。看上去回憶更能長久,那或許才是人用來抵御孤獨的方法?
丁東亞:我贊同你的這一說法,畢竟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盡管記憶里的事物在我們回想的一刻已經不再是完全真實的,但那種快樂的感覺卻一直存在。事實上,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所以當珍惜的人或物忽然消失后,真正忘卻需要漫長的時日。流浪狗突然消失不見的記憶來自我們從前養過的一條叫大黑的狗,很多年前它在我母親忽然大病之際死去,我就一直認定是它用自己的命換回了我母親的命。對于《明月照人來》中的吳南,感情世界的悲傷,他都必須自己孤獨地承受,像我自己一樣。
吳娛:提到孤獨。兩篇小說的內核都由“孤獨”浸透。《云伴》中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友情、鄉情固然常在,但人們很清楚,到最后,總是自己陪伴自己。像姐姐常常唱起的歌,那一句“你說人和人咋就這么大的差別呢?”帶了多少自小便難以排遣的苦惱與悲傷。弟弟自然是愛著姐姐的,可他不能替代姐姐嘗過肢體殘疾的痛苦,就像姐姐也不能替代自己遭受心上人嫁作他人婦的打擊。《明月照人來》中出租房里的每一戶,每個人也各自有煩惱,有他人不可代替的孤獨。但就像小說《云伴》中,在弟弟失戀時,姐姐唱起的歌,時時是一種撫慰。在這里,“歌”的功用又似《明月照人來》中吳南與鄰居們的“交談”,它們的用處并不會落于實。而只是靠此互相有個安慰。這是否可以看作你作品中的光亮?生活無論多么艱難,多么孤獨,總會有人伴,總會有人來,哪怕只是在你身邊坐一會兒?
丁東亞:這也是我內心想要表達的真實,即珍惜生命所有的到來,懷念所有的離開。有時候獨自呆著,想到某個余生或許再也見不到的人,我會忽然悲傷不已。甚至我會反復回想他(她)的臉龐、微笑、話語,猜想他(她)此刻的生活,渴望他(她)再一次出現。也就是在那時,我們會發現,原來那些在我們生命中走失的人,也是我們生命的美好存在,即使只有一瞬,也可能永恒。現實世界中,姐姐對我的愛,與母愛無異,只是我把這份情感移入了小說《云伴》里,將之賦予了“弟弟”。不同的是,小說里的姐姐是以具象的歌聲呈現了對弟弟的關切與愛;而《明月照人來》中的“交談”,是我們可以感受的一種“撫慰”的方式,那也是我彼時的真實生活和感受。甚至他們在小說里到來時,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靠近了他們,盡管矛盾所在是,我將他們寫下,是為了徹底將他們忘記。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