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之夜

陳漠

當踏上那級臺階的時候，他才明白那種不真實感是怎么回事。

腳下的那小塊空間，上下翻轉，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展開成一片臺階，像從流質凝結成固體，又像病毒一樣迅速地向周圍傳染開來。一塊塊的空間依次翻轉展開凝結，一片片臺階向四面展開，在前方幾米的地方又集體向Z軸蔓延，形成堅實的墻體，和臺階混為一色。

對，這就是秩序，這就是美學。他心里默默念著。文獻聯合會的秩序觀，在這一刻展露無遺——數百萬個方塊、每一條縫隙都完全一模一樣，以人類無法理解的一致性，在眼前顯現。它們就像是未知怪獸的鱗片，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令強迫癥感到無比舒適。只是這樣看一眼，便讓你感受到它們所包裹和代表的龐大，而它則保持靜默，冷靜地對視著你。

完全的虛空，在某種堅定意志的指揮下，在瞬間鋪陳為一座殿堂。

一個人影站在那門口。他走了過去，無須多言，便隨著那人走進了殿堂大門。他不知道這人是實體還是思維投射，但他心里也根本沒空想這些，他現在心里最忐忑的是，即將面見的誦讀者。

對于任何一個內容從業者來說，誦讀者都是只存在于傳說中的人物。如果說文獻聯合會是所有知識體系在超真網絡時代的重造者，那誦讀者就是這些知識體系的圖書管理員。他覺得誦讀者應該會喜歡他的這個聯想，事實上，文獻聯合會本身就是由若干個圖書館和無數圖書館工作者聯合發起的。

在超真網絡全面掌控人類認識的時代，傳統從業者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都接受了這種對現實生活不可逆轉的改變，而一些認真的圖書管理員則希望以另一種形式表達他們對人類知識圖譜的理解。

他們定期聚會，分享、朗讀、討論，最終形成了一個暗地里活動的松散組織。這其中最杰出的七位被稱之為誦讀者，他們影響和運作著聯合會，并開始在超真網絡上以新的形式重整和保存人類所有的知識體系——大圖書館計劃。除了聯合會的核心成員，沒人知道大圖書館的形態、位置和進入方式，但它的代稱“亞歷山大城”卻成為了所有知識者的心中圣地。

所以……這就是亞歷山大城了嗎？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圖書館了嗎？走進中庭，眼前更加開闊。灰白色的方塊依然排列整齊，在遙不可及的遠方和天空融為一體，彎曲過來形成廣袤的天穹，一排排的架子就在這天穹之下，上面的幾何體緩緩地閃著幽藍色的光。

他不由自主走了過去，隨便拿起一個，卻突然震驚了。這是？！

引導者站在他側面幾米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只慢慢點了點頭。

他放下這個幾何體，又抬頭望了望那無盡的遠方，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卻更加對自己來到此地的意義感到迷惑。

走過這個巨大的藏書中庭，后面的階梯變得狹窄起來，穿過一個像月門一樣隔離層之后，他終于看到了誦讀者。

一個穿著樸素的老頭子，臉刮得干干凈凈，站在一片看上去像是在模擬花園的雜亂空間里，一看見他就笑了，招手讓他過去。

他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怎么開口，但誦讀者幫他解除了尷尬。

“沒關系。”老頭微笑著對他說：“我當時第一次見到誦讀者的時候，傻了有半小時。你也不要在意我的外形，我只是選了一個默認形象。”

老頭低頭看了看周圍，撓了撓頭：“我本來以為搞一個花園什么的，會讓氣氛輕松一點，但現在看來我高估了我的代碼能力。”

他趕緊接話：“還不錯……能看出來規劃的樣子。”

老頭又笑了：“我們還是趕緊解決你的疑惑吧……如你所看到的，這里就是亞歷山大大圖書館了，也就是大圖書館計劃的終極目標。你覺得怎么樣？”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他努力地理清腦子里混亂的思緒，“對于任何對絕對知識有追求的人來說，這都是如同神跡一般的存在。”

這簡直就是神跡。他迷醉這個傳說，多年以來孜孜不倦地研究著這個似真似假的傳說，但那些要么語焉不詳、要么神神鬼鬼的資料中，根本沒有多少有價值的線索。無人見過這一切的存在，也無人相信建造者的付出，而從邏輯上講，人類重建知識體系，并試圖從中尋找絕對知識的努力，新本原會持有何種看法？

“新本原……”老頭嚴肅了起來，把目光移向了遠方閃爍的那一片片藍光，突然問：“你家里有書嗎？我是說，那種紙的，裝訂成冊的。”

“有的。我有幾本小說和歷史書。”他預感誦讀者要開啟一些嚴肅的話題了。

老頭還望著遠方看，“挺好啊，很難得了。我以前也有一些書的。”

狹義上的書，在超真網絡時代已經是無用的廢物。不知從何時起，無論生活娛樂還是學術藝術，一切的體驗和認知都由超真網絡上統一分發，書、報紙、雜志甚至手冊、傳單這一切的實體載體都失去了意義。人類、機體、意識體、思維團……各種各樣的存在形式在現實與虛擬之中，衍生出各自的生存方式，它們彼此合作、對抗，并最終選擇各自的生命出路。

新本原（NOUS）就是超真網絡的核心控制部分，沒人知道它對于這其間發生的一切持何種看法。一個AI綜合體會對人類重建知識體系感受到威脅嗎？

“但你也知道，我們無力對抗這種趨勢。”老頭似乎有點萎靡：“雖然我不愿意承認，但PAS（感知增強系統）的體驗是讀書無法對抗的。要么任其湮滅，要么我們在超真網絡上利用PAS來重建知識。你剛才看到大圖書館難道沒有受到震撼嗎？那也是PAS的效果啊。”

他有點慌亂，感覺自己打擊到這位老人了。“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當然都是文獻聯合會的偉績，我也能理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做什么。”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擔心：“整個網絡都是由新本原控制的，所有的信息流動都要經過它。它難道不知道大圖書館計劃嗎？為什么在這么長的時間里它一直對我們做的事情視若不見？”

老頭一直沒有說話，還在看著遠方的天穹，那邊似乎像是透出了光線，就像有太陽在天穹外升起。

“你知道注入嗎？”老頭突然開啟一個新話題。“在聯合會的傳統里，誦讀者是通過注入來傳承的，上位誦讀者的所有知識、所有體驗都會累加到下位誦讀者的思維里。”

他有點茫然，不明白誦讀者為什么要跟他提到誦讀者的傳承體系。

天穹似乎被光線撐破了一些縫隙，從裂縫里掙脫出更多的粉紅色光線。這光線艷麗得刺眼，連中庭的幾何體藍光都顯得有點暗淡。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在超真網絡中某個隱秘的地址里，這里是不可能有太陽的。

老頭對這一切變化視而不見，還在繼續說：“我們不知道何時才能找到絕對知識，更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新本原會對我們持何種看法、做何種行動。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代一代地做下去，把所有體驗一代一代累積下去。”

他猛然醒悟過來：“這……這是灰燼……這不可能！灰燼之夜不是早就發生了嗎？怎么會是現在？！”

“在這個時代里，所有的時間刻度、地理刻度都是沒有意義的。”老頭轉過視線盯著他，眼神變得平靜：“我不知道你的時間點離我有多遠，但這一點都不重要，它選中了你，你就將是誦讀者。”

“為什么是我？”他感到渾身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樣，“我只是個內容審核員，連正經內容從業都不算，我宣誓聯合會才一年多……”

“它選中你自然有它的原因。別害怕，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做。但只要我們一代一代地累積，也許終會有人能知道該怎么做。”

天穹開始崩塌，粉紅色的光芒夾帶著烈焰從天穹的碎片中噴射出來，中庭的幽藍色幾何體一塊一塊地融化，飄逸出一片片的黑色灰燼，那是書在燃燒。誦讀者佇立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他的身體逐漸剝落，最終和空中飛舞的書的灰燼混在一起。

沒有混亂，也沒有恐慌，一切悄無聲息，如同一部暴虐的默片。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一只黑貓出現在腳邊，繞著他的腳蹭了兩圈，又直起身子向前走去。走了一段，黑貓回過頭來盯著他看，眼神直愣愣的，帶著某種強制。

他跟了過去。

……

脫離的時候，他覺得手腕似乎有點痛，低頭看了看，是一個燒灼的痕跡，炁。這是他的上位傳承者給他的記號，而他也將傳遞給他的下位傳承者。

所以，Max，或者說審核員9787，現在成為了一個誦讀者。

Max從這臺骯臟而被封存的腦機上站下地，側耳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沒什么聲音，似乎一切正常。他伸手撩開警戒膠帶，離開這個房間。走出走廊，左轉繞下兩層樓梯，在大廳前臺向面無表情的管理員還掉登錄卡。

他走出了圖書館，來到大街上。現在，這里的空氣凌冽而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