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板作為高級時裝的一劑解藥

1.有關滑板運動的當下

重啟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那一刻，顧拜旦或許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奧運賽場上的運動員，能揚起漂染過的頭發，擁有形色各異的刺青，衣著更是強調著炫目的色彩和夸張的圖案。這分鮮活時尚的年輕因子閃爍于落幕不久的東京2020奧運會，在滑板街式賽決賽中，出生于1999年的東道主選手堀米雄斗獲得冠軍;而女子比賽的冠軍西屋紅葉年僅13歲，聽上去仿佛是一群玩鬧的孩子在續寫著奧運傳奇。

滑板起源于上世紀50年代的美國加州，由于沖浪是一項很受地理與氣候條件影響的運動項目，為了能在陸地上體驗到在海上沖浪的快感，沖浪愛好者們決定在陸地上模擬這項運動，設計出了第一代滑板——一塊木板底部裝上兩排鐵質輪子，滑手們踩著板子穿梭于加州路邊的花壇、扶手、欄桿等，挑戰各式地形，自由地練習技術。上世紀70年代后，迅猛發展的科技推動著滑板運動愛好者開發研制新型材料制作滑輪，滑板運動技術得到了突破性提升。

經過經年累月的社會積淀和內核積淀，滑板已從一個小眾的日常愛好和非主流的極限運動，發展成為進入主流視野的競技類體育項目，而與滑手群體相關的時尚、音樂、處事方式也將其概念延伸成為了一種文化現象和生活方式。需要并正在主動靠近年輕群體的奧運會，終于在2016年8月2日，通過滑板在內的五項極限和小眾沖浪、棒壘球和運動攀巖正式成為2020年東京奧運項目。然而這一項看似將小眾運動推入大眾視野的舉措，起初并未得到老派滑手們的推崇。在給國際奧組委主席Thomas Bach的在線請愿中，滑板界態度明確——“滑板不是一項‘運動，我們不希望滑板被剝削和改造，以適應成為奧運項目。”起源街頭的滑板有別于傳統的競技項目，絕不是那種“大家穿著統一制服，被規則嚴格束縛，做著相同動作以比分的形式論高下”的“體育賽事”。滑手們的動作、技巧以及滑板時的整套造型，都是他們的個體語言。以彰顯自我個性、無限創造力與自由反叛精神為核心的滑板運動，與奧運會在實踐中顯露出的紀律嚴明、等級森嚴、官僚主義，乃至引燃民族主義情緒的本質完全不相容。

在法國，有三百萬左右的滑手，其中只有不到四千人正式加入某個俱樂部或組織。這些滑手更愿自由肆意地與朋友刷街，他們的心和精神都歸屬街頭，而非被某個組織納入麾下。比賽于他們而言也只是技法上的切磋學習和對話交流，并非一分值得一爭高下的榮譽。引入承載街頭血脈的極限運動無疑是奧運會對話青年群體的方式之一，但真正徹底收服滑手們自由無拘的心尚需時日，但不可否認的是，滑板文化那分時刻跳動著的叛逆個性、自由不羈、熱血奮進已經吸引了全世界的注目。

2.文化挪用vs文化融合

奧運會之外，時尚界也已關注滑板文化很多年。由滑板運動孕育而生的獨特風格和造型藝術不僅反哺著運動本身，更是成為當代街頭和高級時裝的靈感土壤。在近四十年內，時尚圈在不斷敞開大門，迎接著滑板文化和耕耘著這個文化的群體。

拉攏文化實踐者永遠是促進合作的第一步，于是越來越多的滑手出現在時尚大片中、T臺上，成為展現高級時裝的主人公。專業滑手Dylan Rieder不止一次被邀請與模特Cara Delevingne、嘻哈歌手A$AP Rocky合作共同參與DKNY的廣告拍攝。Gucci的創意總監AlessandroMichele也一向鐘情于滑板文化激進、多元的特性，在推出的Grip Watch創意廣告項目中，邀請了來自世界各城市的不同性別、年齡的滑手和群體，展現著滑板豚跳、尖翻等技術表現動作。這些滑板群體仿佛社會和政治文化中的磁鐵石，吸引著種族、年齡、性別等不同的鮮明標簽，在這一點上，時尚與滑板的不約而同，也解釋了兩者相互吸引的原因。

高級時裝對街頭文化的借鑒，更體現在展示每一季新造型的秀場上。在2016年春夏倫敦男裝周中，Jimmy Choo將秀場打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滑板公園，運動員也是模特們集結在這個運動俱樂部王國，踩著滑板、騎著小輪車輪番上場，展示著這一季的服裝和鞋履。而Kris VanAssche同樣將對滑板文化的迷戀帶到了Dior Homme 2016年秋冬系列的秀場上，T臺坐落在由紅色霓虹燈勾勒的滑板斜坡和碗池中，場上滿是西裝或風衣配滑冰褲的造型，工裝口袋、耐磨材質和寬松風格等滑板服飾的實用性被放大，更將高級時裝的潮酷之路走得徹底。Van Assche表示“當下人們不僅僅只有一種風格，他們可以更加百變。也許有些人是穿著新浪潮或街頭滑板風格長大的，但正因如此，這些風格顯得至關重要。可能他們還保留著記憶和傳統的痕跡，但卻不再懷舊：這就是當今的大融合。”

渴望通過描繪滑板文化從而改變品牌形象的還有Celine，以“年輕人的浪漫”為副標題的2021年春夏男裝系列，被Slimane形容為“活躍于Tik Tok的E-boy群體和當代滑板文化的紀錄片”以及“在疫情封閉期內肯定和解放自我的自畫像”。既已決心拋棄品牌傳統的法式資產階級形象，必定會違背品牌的原生基因，但是在設計中鋪設青年文化的底色，確實令Celine成為了一個“有著傳播價值”的奢侈品牌。作為亞文化分支之一的“街頭風”為時尚提供了一個“去精英化”的窗口，同樣也是高級時裝變革自己品牌形象的一條行之有效的道路。

高級時裝與街頭文化的跨界聯姻更是雙方互補互惠的常規操作之一，那些具有正統街頭血脈的服飾品牌往往是最理想的合作對象，畢竟滑板文化在時尚圈形成氣候，早期是要歸功于諸如Vans、HUF和Supreme這類滑板運動品牌的。這些品牌商店不僅開拓了街頭造型和滑板等極限運動交融互利的道路，更為各地滑手提供了一個聚集交流的場所。既然有Louis Vuitton與Supreme反響平平的聯名，便也有Palace和Polo Ralph Lauren的兩情相悅，和Palace官方形容這次的聯名為“倫敦一家年輕滑板公司寫給他最喜愛品牌的一封情書”，聽上去仿佛是新時代叛逆選手向老牌成熟代表的單向告白，但在這場合作中，Ralph Lauren也獲得了新時代的更多流量和曝光。

對于設計師和流行偶像在滑板圈的活躍以及時尚和滑板品牌的聯名，面臨著專業滑手們的指控和質疑——被視為圈層外的文化入侵和對滑板文化的價值榨取。然而滑板從一項街頭運動到公認的文化現象和生活方式，少不了時尚對滑板的巨大貢獻，其中滑板鞋正是滑板歷史文化發展的縮影。

級時裝與街頭文化的跨界聯姻更是雙方互補互惠的常規操作之一，那些具有正統街頭血脈的服飾品牌往往是最理想的合作對象。

在滑板運動誕生初期的20世紀50年代，為了還原海上沖浪的體驗感，有些一代滑手選擇赤腳街滑，也展現著自由灑脫的狀態。1965年誕生的Randy720被視作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雙滑板鞋，這雙形似Keds的厚底橡膠鞋也是當年滑板世錦賽的官方指定用鞋。在生產Randy720的Randolph橡膠工廠工作多年的Van Doren兄弟二人，于1966年在南加州創建了Vans，品牌在滑板鞋的后跟上標注的口號“othe wall”，來源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的一個專業滑板動作——滑手在抽干水的游泳池里練習從游泳池壁滑下來的動作。在當時只有滑板界的傳奇教父Tony Alva能做成這個動作。Tony Alva在20世紀70年代為滑板界做出的革命性貢獻，完全契合Vans一貫主張的突破極限的創造精神，因此他與Vans聯合發明了世界上第一雙專為滑板運動而生的鞋——Vans Era。

輪滑運動的不斷發展——輪滑板的材質結構的更新換代、運動技術的推陳出新，都是滑板鞋創造和升級的加速劑，輕便、耐磨損、減震的特性，Vans Sk8 Hi、Nike Air Jordan 1和Nike Dunk SB等一眾經典的滑板鞋應運而生，也在時尚的歷史中不斷回響。

3.2022年我們仍需要滑板時尚

感謝Kim Jones與Virgil Abloh（二人也湊巧地先后擔任了Louis Vui?on男裝藝術總監），他倆幾乎是打擂臺似的潮牌聯名，為高級時裝注入了強有力的年輕化元素。或許是Kim Jones打造的矜貴、優雅的DIOR MEN形象和設計中標志性的精致剪裁與利落版型在視覺上有著相當的影響力，以至于對街頭文化不甚了解的觀眾，或許有時會忽視Kim Jones在其中融入的街頭文化元素，然而事實上，從執掌品牌男裝線的首個系列中與KAWS的聯名，到與說唱巨星Travis Scott在2022年春夏系列中的合作，街頭風格與潮流一直是KimJones重要的代表性元素，要知道早在擔任Louis Vuitton創意總監時期，他就曾促成品牌與Supreme的合作，推出了包括LV Monogram印花滑板在內等轟動一時的聯名作品。DIOR MEN 2020年秋冬系列中，他又與老朋友、沖浪文化與滑板文化均頗負盛名的Stussy品牌創始人ShawnStussy合作，用后者標志性的涂鴉字體印花塑造享受熱帶度假的年輕紳士形象;Stussy還為品牌經典B23板鞋題字，經他之手再造的“DIOR”字體與手繪風格熱帶花卉圖案布滿鞋面，成為可遇不可求的當季爆款。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季秀場上也出現了DIOR與Nike Air Jordan 1的合作，聯名款將DIOR經典的Oblique印花融入標志性的“Nike Swoosh”品牌logo中，成為“高級運動休閑”的代表作。

最擅長在維持高級時裝腔調的同時大肆引入街頭藝術、制造流行的KimJones，在今年6月發布的2022春夏男裝系列中，他首先用超現實的風格融合了DIOR的品牌遺產和Travis Scott的個人印記（這位流行文化巨星生于德克薩斯州）將秀場打造成矗立著玫瑰與仙人掌的、充滿熱帶風情的德州花園。Travis Sco?在這一季設計中獲得了相當的話語權——他用代表著本名和個人廠牌名的“Jack”代替Oblique花紋中的“Dior”字樣。在新一季的滑板鞋B713上，Travis Scott摯愛的大地色系和蛇鱗紋質地被融入這款復古的低筒、寬體的全新鞋型，皮革與絨面材質更讓它充滿上世紀90年代經典éSKoston 1的復古氣質。

這邊廂Kim Jones在DIOR MEN大展拳腳地融合著高級時裝與街頭文化的概念，從他手中接棒擔任Louis Vuitton男裝藝術總監的Virgil Abloh也絲毫不落后，去年11月，他就宣布聯合職業滑手LucienClarke推出了據說是品牌一百六十六年歷史上的第一雙滑板鞋“A View”，并在1981年創刊的滑板雜志《Thrasher》上刊登了第一支廣告。Clarke在采訪中曾表示他與Virgil Abloh的合作意向在后者2018年完成Louis Vui?on首秀之后就已經萌芽了，而Abloh顯然對這雙鞋專業性與“正統性”相當重視，在聯名設計中作為專業人士的Lucien Clarke有著絕對自由的支配權，“A View”同樣在上世紀90年代的復古風格中汲取了靈感，高級牛皮、隱藏在鞋底的Monogram花紋、高科技織物與作為專業結構支撐的海綿與聚氨酯材質無不體現著它奢侈的專業性，而展示騰空技巧花樣炫技時不經意露出的鞋側LucienClarke的簽名，則低調地顯示著千禧一代“板仔”對這位殿堂級人物的朝圣。

到了2022年春夏系列，Virgil Abloh將對嘻哈文化影響至深的日本文化元素與武士精神、在他執掌下LV男裝的年輕化標簽、他個人身上的黑人文化來源的印記三者融合，帶著銳意進取的姿態，對高級時裝中的正裝與街頭風格、東方與西方元素做出新的詮釋。在我們以為DIORx Nike和LV的“A View”已經是時裝運動聯名的天花板時，Abloh在這一季又創造了Nike與高級時裝新的交集。這一季備受矚目的Air Force 1相當豐富的面料與花紋組合，鞋面通體使用經典的Monogram棋盤格圖案或老花圖案，不同顏色的絨面質地、熒光涂鴉、鏡面材質盡情排列組合，構成了一個幾乎是定制級別的鞋品發布系列。

帶有LV Monogram的Air Force 1還有另外一層重要意義，這點Virgil Abloh發布在其個人網站上長達90頁的秀場筆記中也有注明。1988年，來自紐約哈勒姆區的說唱組合Rob Base發行的《It TakesTwo》的封面上，DJ E-Z Rock腳上那雙來自Dapper Dan、用LV Monogram重構Nike Swoosh的Air Force 1早就將嘻哈、高級時裝與運動休閑這些處在不同維度的文化與商業元素組合在一起。彼時出自手工藝大師Dapper Dan之手的奢侈品與高街文化的結晶最多只能被定義為對秀場作品的山寨，隨著近幾年大牌們對年輕化潮流和青年文化的主動靠攏才成為符合高級時裝語義“定制”作品。但在這幾十年紐約嘻哈音樂與黑人文化野蠻生長時間里，恰恰是這些“地下”的本著原創精神去完成的再創作，為今時今日的高級時裝帶來了對其在新時期的轉型至關重要的生命力。

自從2019年初設計師Bruno Sialelli加入LANVIN擔任品牌設計總監，LANVIN整體形象就一直向年輕化、潮牌化的方向發展。2020年初，品牌在2020年秋冬秀場上推出Curb運動鞋，這款有著夸張粗鞋帶、包裹性極好的填充物鞋身的chunkysneaker喚起了我們對世紀初的經典滑板鞋Osiris D3的記憶，并在時尚產業整體低迷的2020年相當令人振奮地成為了明星單品。在2022年春夏男裝秀中，BrunoSialelli進一步發揮他從千禧年時代獲得的靈感，復刻Danny Boyle 2000年執導的電影《沙灘》中的場景，打造迷幻又忘我的MTV風格。盡管這一季中為海灘派對而生的夸張人字拖顯然更能搶占視線，保留了Curb滑板鞋的厚底與彩色粗鞋帶的窄鞋楦板鞋仍然讓這一季的LANVIN在鞋配品類中不落于人后。

一直以充滿詩意的浪漫氛圍著稱的Dries van Noten在2022年春夏男裝系列中選擇在設計師的老家安特衛普一展城市青年的多樣風貌。設計師用懶散而松弛的廓形設計、輕薄絲綢、多彩印花為這座前后經歷了多次疫情期間lockdown的城市增添一抹慵懶、自由的夏日度假氛圍，低調實穿的方頭運動鞋和滑板鞋盡顯復蘇的城市生活的閑適;以夏日的托斯卡納海灘為實景的MSGM 2022春夏系列則用大量落日余暉色調的暖色和象征海洋的搶眼藍色與綠色塑造世外桃源中的美好少年，形似éS Koston 3的彩色絨面滑板鞋和熒光撞色板鞋都作為重要鞋品亮相;Neil Barrett在以游樂場為主題的新系列中，也采用了大地色絨面滑板鞋來呈現休閑和運動風格。

在線下秀場初步回歸、未來卻仍未可知的2021年中，滑板鞋即使不承擔在新一年的春夏系列作品中成為經典爆款的職責，也仍然是設計師在傳達對戶外陽光的向往時的不二之選。那么真正的街頭滑手們對此又作何感想呢？滑板運動的主流化，滑板、滑板文化和時尚、滑板鞋的商業化，總是難逃對街頭文化不恰當“挪用”的指控。但與此同時，那些穿著入時、出手大方的滑板風尚追求者也在用他們的好奇令那些紐約城市街頭的滑板用品商店煥發活力。縱然奢侈品設計中那些“天價”滑板元素在真正來自街頭的滑板愛好者看來總難逃挪用的嫌疑，也時常被認定為是某些“正統”專業品牌華而不實的衍生款，這還是不能阻止當下高級時裝對它的熱愛。因為滑板所代表的，始終是在種種現實的限制中，無畏地追求自由的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