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薇 施瑞鑫

摘 要:在去中心化的傳播語境下,健康傳播既面臨著健康知識權威性降低的窘境,也經歷著傳播主體信任資本瓦解的困局。建設性新聞立足于知識的科學性和專業性,通過整合多元知識實現新聞范式的嚴謹可證與辯證平衡,探尋將知識轉化為可行方案的解決之道。這種兼具知識視野與方案思維的新聞范式,與健康傳播的“知信行”此呼彼應,建設性新聞通過知識建構者、動力激發者和行動促進者三重身份,勾連成具有建設性力量的知識鏈條,以情理邏輯呈現多元知識、以辯證平衡架構完整敘事、以積極介入尋求共謀共建,是優化健康傳播策略的有益嘗試。
關鍵詞:建設性新聞;知識型新聞;健康傳播;知信行
中圖分類號:G2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21)07-0166-07
媒介技術的變革降低了知識生產和傳播的準入門檻,也重塑了新聞業的權威性與合法性。①建設性新聞主張廣泛分享,在堅守新聞倫理和核心功能的基礎上,通過倡導積極的心理技巧,增強公眾的自我效能感,從而激發他們傅納以言、賦能于世的想法與行為。②從這個意義來說,建設性新聞立足于知識的科學性和專業性,通過整合多元知識實現新聞范式的嚴謹可證與辯證平衡,探尋將知識轉化為可行方案的解決之道。
在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球與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相互影響下,人類社會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與挑戰,公共衛生與健康傳播成為全民關注的重大課題。健康傳播的核心是健康知識的傳播,其目的在于將醫學研究成果轉化為大眾的健康知識,促使人們采取有益身心健康的行動,減少影響健康的消極因素。③而健康傳播在新聞業的開拓與深耕,體認了知識型新聞的內在機理和延展空間。因此,建設性新聞成為“健康傳播接受新媒體時代科學檢驗和民主訓練”的因應策略。④目前學界對建設性新聞的研究多集中于理念闡述、范式辨析和中西對比等理論層面,對于建設性新聞如何作用于具體的新聞實踐和特定的傳播領域,尚待進一步的探討。本文將建設性新聞視作一種知識型新聞范疇,基于健康傳播與建設性新聞內在的邏輯勾連,建構健康傳播的實踐路徑。
一、建設性新聞:以知識為基,提解決之道
作為一項新媒介生態下頗受矚目的新聞改革運動,建設性新聞在新聞實踐的迭代與轉型中破土而出,又經學界的追根溯源和理論哺育蓬勃生長。與傳統的新聞專業理念不同,建設性新聞強調在忠于新聞核心價值的基礎上,通過鼓舞人心的敘述對社會問題主動地介入。這種介入體現在新聞從業者以全景式的專業視野審視現實世界和社會病灶,通過宏觀的新聞生產機制設計和微觀層面的平衡式敘事策略⑤,尋找可轉化為行動的觀點資源并提出解決方案。因此,這種范式革新既是西方新聞業在探索對抗消極敘事的一種嘗試,也是在技術驅動下對傳統新聞邊界的一種延展和補充。
建設性新聞所強調的介入性并非“師出無名”。
一方面,隨著20世紀70年代以來批判性報道的興起,在市場利益的驅使下,一部分矯枉過正的批判性報道將冷漠與偏見的世界觀傳遞給了社會公眾,助長了新聞報道的負面傾向,日益透支了受眾對媒體的信任。⑥另一方面,以時效性為基本價值的新聞生產,囿于效益當道的市場邏輯,缺乏對某一事件或現象的長期性、全景式的描繪與解釋。隨著智媒技術下信息價值的“內卷”與“后真相”時代情感價值的“外溢”,新聞的客觀性、真實性與倫理價值也遭受挑戰,加劇了工具理性的濫觴與人本精神的衰弱。⑦因此,新聞業亟須超越對報道對象淺層、簡化與煽情夸張的描繪或批判,利用自身的知識張力回應問題,并提出科學的、有針對性的解決方案。
區別于傳統新聞實踐和新聞理念,引入積極心理學和提出解決之道是建設性新聞在方法論上的核心價值,這也呼應了“建設性”一詞強調的面向——積極與改善⑧。荷蘭溫德斯海姆應用科技大學新聞系通過將現有的建設性新聞教學方法和行業內建設性新聞的應用相結合,提出了包括解決方案(solutions)、未來導向(future orientation)、包容性與多樣性(inclusiveness and diversity)、賦權于民(empower people)、解釋性報道(explain the news and give context)以及協同創作(co-creation)的六大要素作為其實踐準則。⑨在這個過程中,知識既是建設性新聞的必要條件,也是達成途徑與目標旨歸。一方面,知識構成了社會交流和共同行動的基礎,科學的解決方案有賴于經過系統性驗證的知識為支撐;另一方面,回歸到新聞的基本價值,解決方案不是為了服從于正面敘事的基調,而是創造更為豐富的知識與更廣闊的話語空間。⑩
事實上,新聞具有知識性這一理念早已被帕克、帕特森、唐斯巴赫等學者闡發。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將知識分為熟識型知識和理解型知識兩類,前者側重現象的描述,后者則關注觀念的解釋與論證過程。社會學家羅伯特·E.帕克認為,這兩類知識構成個人和社會生活的知識譜系。[B11]傳統的“信息模式”新聞更偏向于“熟識型知識”,以呈現片段的事實和孤立事件為主,描述那些意料之外又合乎常理的事件,而在探究被遮蔽的事實以及事實與事實、事件與事件之間邏輯聯系等“理解型知識”上,解釋性報道、調查性報道等形式逐漸為社會所認可并進入主流新聞話語中,同時滿足受眾的信息實用需求和精神文化需求。[B12]
哈佛大學教授托馬斯·帕特森在此基礎上提出了“知識型新聞”這一概念。他認為,知識型新聞是一種“超越了傳統直接觀察、實驗訪談,致力于系統性證明和解釋”的形式[B13],主張新聞從業者不應該像通才,而應該像醫生、律師或其他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在保持新聞基本要素的同時,還要將新聞報道的內容同非專業信息區別開來。[B14]德國學者沃爾夫岡·唐斯巴赫延續了帕特森的思路,他認為記者應是一種“知識職業”,用來補充圖書管理員和教育工作者存儲和傳播知識的職能。在互聯網時代,面對信息壟斷的打破和學校教育的擴展,“熟識型”記者很難適應新聞業作為“新知識專業”變化的需求。因此,唐斯巴赫呼吁記者拓展自身的綜合能力、專業能力、流程能力、新聞技巧和職業價值觀。[B15]其中,綜合能力和專業能力是知識譜系中更具“理解”性的向度發展因素。在這一轉變下,記者的職業邊界也重新得以明確,美國東北大學傳播學教授馬修·尼斯貝將其概述為知識經紀人(knowledge broker)、對話經紀人(dialogue broker)和政策經紀人(policy broker)三種類型。其中,作為知識經紀人的記者向公眾呈現專業的知識生產和應用過程,考察科學研究的方式和原理,他們不僅描述和解釋知識,還通過提供新的思路和論證來促成新知的生成;作為對話經紀人的記者善于使用不同的社交媒體工具,在知識生產者和公眾多元并存的網絡環境中創造討論的平臺;作為政策經紀人的記者則通過新聞報道擴大公眾和各類組織進行決策的范圍。[B16]
建設性新聞作為一種基于知識的新聞(knowledge-based journalism),試圖突破新聞報道在復雜性和專業性問題上的局限,向公眾解釋事件與現象的前因后果,推動彌合分歧的討論,評估社會與個人所能采取的行動和解決問題的方案,由此在“熟識”的基礎上協助公眾進一步“理解”新聞事件或社會現象。[B17]進一步而言,建設性新聞的“知識性”體現在其深度、廣度和時空跨度上:其一,強調記者對與報道主題相關知識的鉆研和思考,通過深入挖掘幫助公眾更好地理解和行動;其二,以多樣性的知識生產豐富公眾的見識,提升公眾對社會變革和公共事務的洞察力和判斷力;其三,強調在斷裂的、原子化的現實世界,為公眾提供一幅邏輯清晰、盡可能包含全貌的認知圖景,啟迪他們回望歷史、反思當下并展望未來。由此,建設性新聞旨在提供與議題密切相關的、專業性的信息和科學可行的解決方案,以更廣闊的知識視角與話語方式生產高質量的新聞產品,以觀往知來的智慧回饋社會。
二、基于知識的健康傳播:建設性新聞的“知信行”
如前所述,基于知識的新聞既是新聞從業者將特定的專業知識應用于公共事務報道的方式,也是一種影響和協同公眾參與社會行動的價值選擇。這與健康傳播的價值理念不謀而合。健康傳播將醫學研究成果轉化為大眾的健康知識,促使人們采取有益身心健康的行動。傳播內容不僅關涉疾病科普、醫療保健等生理議題,還包括醫療制度、公共衛生、醫患關系等與社會關系相關的非生理議題。但無論是哪個面向,都需要圍繞特定的健康知識對傳播對象做出專業的、科學的描述和評估,并提出有據可依的解決策略。新聞報道作為知識權威的重要載體,在健康傳播的知識普及化、操作化上有著不可比擬的地位。然而,在“去中心化”的傳播語境下,傳播者醫學知識的匱乏和效益為先的傳播環境加重了健康傳播中知識權威的衰微,而一部分缺乏倫理監管的傳播策略也弱化了健康傳播的行動感召力。
健康傳播的“知信行模型”(Knowledge,Attitude,Belief/Practice,簡稱KAP/KABP)較為系統地概括了該領域信息傳播的邏輯。[B18]這一理論模型認為,在知識、態度、行為三個連續體中,健康知識是人們形成積極、正確的健康信念和態度的基礎,而正確的健康信念和態度則是行為改變的動力。[B19]這與建設性新聞所包含的解決方案、未來導向、包容性與多樣性、賦權于民、解釋性報道、協同創作等要素具有內在一致性。循著這一邏輯,建設性新聞可為健康傳播提供一種理念和實踐上的啟示,通過整合知識權威和傳播技巧,勾連成具有建設性力量的知識鏈條,將健康知識轉化為易行的、可操作的行動策略。
1.知識建構者:以科學性鞏固健康傳播的合法性
科學性既是健康傳播合法性的來源,也是建設性新聞實踐的關鍵所在。媒介技術的演進催生出新的傳播形態,拓寬了公眾獲取健康信息的渠道,促進了健康觀念交流對話,但也有可能影響健康傳播的實效。傳播主體的泛化打破了專家和媒體對知識資源和傳播權力的占有,也締造了許多打著健康旗號的“偽專家”和“偽學說”,助長了帕克所說的謠言這一“與新聞相關,但可信度更低的知識類型”的滋生和傳播。同時,在緊追時效的市場化運作下,不乏未經驗證就匆忙發布信息或選擇性強調和忽略部分信息的現象,這都影響了健康傳播的權威性和可信度。
涉及健康知識的新聞,既要求新聞從業者具備新聞傳播的素養,也需要他們掌握公共衛生、基礎醫學、社會學、健康教育等方面的知識。新聞從業者所掌握的專業知識,可以在以下三個方面給健康傳播以建設性力量:其一,專業知識的儲備幫助新聞從業者對健康信息進行初步篩選和判斷,確定符合報道議題的采訪對象,識別所采編素材的真實性和科學性;其二,有助于鍛煉新聞從業者的科學思維,對科研結論和醫學成果予以批判性思考,以確保知識和觀點的科學性和有用性;其三,健康數據的準確呈現和解讀離不開專業知識的積累,而對新聞背景和語境的全景式闡述也需要專業知識保駕護航。
2.動力激發者:以嚴謹性增進公眾的自我效能感
恐懼訴求是健康傳播常用的傳播策略,以呈現帶有威脅性的負面信息誘發個體的恐懼,從而激發其接受傳播的勸服信息。[B20]其理論模型為拓展的平行過程模型(extended parallel process model),這個理論概括了公眾應對恐懼訴求信息開啟的評估方式。當公眾感知到威脅時,就會開啟感知效能(perceived efficacy)評估模式。在這一模式下,如果公眾認為推薦的預防措施有效并能成功實施,就會進入“危險控制”(danger control)程序,即采納建議的預防措施;反之,則會進入“恐懼控制”(fear control)程序,即抗拒此類信息以及與之相關的預防措施。[B21]前者促成了健康傳播效果的達成,后者則會導致公眾對健康知識的漠視甚至抗拒。然而在健康傳播實踐中,第二種恐懼訴求的策略頗有市場。有學者通過對登革熱報道的敘事方式進行實驗性研究,發現雖然悲傷的故事能增加公眾對疾病的易感性,卻不能激發他們采取對策的意圖。相反,人們往往更愿意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與恢復和成長有關的積極的體驗。[B22]因此,將更具建設性的積極心理學引進健康傳播,注入更多正向與充滿希望的元素,相較于恐怖訴求而言或許效果更優。這并不意味著健康傳播放棄恐懼訴求的效用,而是在對健康知識嚴謹把關的基礎上,呈現正負兼具、客觀平衡的健康知識,為處于信息焦慮和情緒恐慌的公眾提供翔實可靠的資訊。同時,建設性新聞的未來導向著力于可能達成的目標,能夠減少公眾面對復雜信息不確定性的焦慮,增加公眾對不良健康后果的產生原因、影響以及如何尋求信息和幫助等方面的認知和理解。這種面向未來的可能性判斷,前提是記者謹慎地處理數據和信息,盡量避免使用夸張的、非理性的標題和表述,避免給經受不確定性困擾的公眾帶來虛假的希望。
3.行動促進者:以思辨性啟發公眾思考解決之道
在動員公眾健康行為向善發展上,建設性新聞主要采取兩種途徑。第一種是直接介入途徑,媒體通過告知、激勵和引導個人來促進改變。盡管科學本身就是對未知領域的探索,充滿著不確定性,但科學家、公眾和媒體對不確定性的理解不盡相同。在科學家看來,不確定性是科學的一個正常也是必需的特征,但公眾則認為不確定性削弱了科學的權威性。記者對此的共識是,雖然不確定性影響了科學家與公眾及社會之間的關系,但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一個實用的決策邊界,因此應將這種不確定性與風險告訴公眾和決策者。[B23]建設性新聞的方案導向就聚焦于將健康知識轉化為行動方案,即比告知不確定性和風險更進一步,提出應對不確性和風險的策略,為公眾采取有益于健康的行動提供參考。在一些重要的衛生事件中,建設性新聞的介入性表現得更為直接,新聞媒體甚至作為主要行動者參與問題討論和解決。
第二種是社會中介途徑,媒體可以在健康傳播的不同主體之間發揮中介和聯結作用。健康知識更多的是一種科學型知識,常常伴有爭議性甚至是兩極分化的爭論,因此,具有建設性的健康傳播除了讓公眾更深入地理解健康研究的方法和原因,闡明產生相關結論的條件和假設外,還需要利用社交媒體促進專家、政府、意見領袖和公眾的對話與合作,啟發各方共同思考更多的替代性方案。
由此,基于健康傳播與建設性新聞的內在邏輯勾連,可以建構健康傳播的建設性框架。在這個框架中,建設性新聞的六大要素貫穿于健康傳播的“知信行”路徑,分別在不同環節扮演著主導角色(見表1)。
就知識維度來看,“解釋性報道”和“協同創作”原則有助于從現象到背景、從內容到形式、從專業到日常豐富健康知識的內容層次,擴展健康傳播的主體對象與目標受眾;就態度信念維度來看,“未來導向”和“包容性與多樣性”原則旨在制定面向未來的方案,以增強公眾采取健康行為的信念與效能,并通過多元的聲音緩解公眾的極端化情緒;就行為維度來看,“解決方案”和“賦權于民”原則旨在面向公眾闡明行之有效的健康傳播方案,幫助公眾探尋健康的思維方式與生活習慣,并通過多方的參與來促進行為的落地實施。值得一提的是,建設性新聞的各要素與“知信行”維度之間并非僵化的一一對應關系,而是在健康傳播的不同階段多元并舉、各有側重。例如,在健康知識傳遞環節,不僅需要通過解釋性報道完善知識的來龍去脈與所處語境,也需要通過賦權于民的報道方式,提升知識的普及率,強化行為參與。
有鑒于此,對健康傳播而言,建設性新聞不失為他山之石,在多個層面創造了知識、信念和行動互聯互動的空間。然而,建設性元素中的協同創作在“知識型新聞”的應用中尚有局限,因為健康知識屬于科學嚴謹的真理性知識,存在較為寬厚的認知壁壘與理解屏障,公眾也更容易被吸納進專業知識之外的淺層言論空間。
三、健康傳播的建設性邏輯與實踐策略
上述框架為建設性新聞理念下的健康傳播提供了一種規范性的思考方式。由此,建設性新聞理念不僅將健康傳播引向更廣闊的知識視野,而且以方案思維促成政策協商和實際行動,不失為在“去中心化”的傳播語境下一種優化健康傳播實踐的探索性策略。
1.立足新聞的情理邏輯,傳遞多元的健康知識
社會行動者對于日常世界的理解依賴于對共同知識的解釋和共同規則的運用,即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行動者假定其他人也擁有的知識。[B24]故而新聞的知識生產既是對嚴肅科學知識的審慎闡釋,也是對日常知識的廓清證實,需要根據新聞傳播規律對知識進行符合共同規則的話語轉換。健康知識與科學知識有著高度的重疊性,是一種系統化的專門知識,但相對于科學知識而言,健康知識含括同大眾生活關聯更密切的日常面向,兼具科學性、可證性和對現實的確認。因此,涉及健康議題的報道對記者提出了兩方面的要求:一是在內容上,新聞記者需要不斷擴充專業的醫療衛生知識庫存,以辨別知識來源的真實性和科學性,挖掘知識形成的影響因素,剖析現象的背景和成因,向公眾提供翔實有據的健康報道。二是在敘事上構筑新聞自身的情理邏輯,在堅守新聞理性的基礎上合理發揮情感、倫理和美德等價值理性,積極倡導個體關懷與同理心的共振,吸引公眾關注健康知識,增強健康知識傳播的效果。
健康傳播的知識生產在長篇報道上有充足的表現空間。例如,在《中國新聞周刊》一篇報道慢性疼痛的健康新聞中,記者通過采訪多位患者和醫學專家,收集與疼痛相關的醫學數據,陳明疼痛的癥狀、分類、原因、治療方案與進展。[B25]專業性較強的健康報道往往會涉及許多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這篇報道通過引用大量的醫學研究成果和調查數據闡明背景知識,既提升了知識的易讀性,也增強了知識的可信度。同時引入“講故事”的方式,將采訪對象的問診經歷作為敘事線索,通過個體敘事串聯起知識結構,使得讀者在與故事人物的情感共振中生發出對健康知識的興趣。
除了專業知識,宗教信仰、風俗習慣、受教育水平等社會文化因素對健康傳播效果的影響更為廣泛而持久。記者的健康傳播實踐,也應該按照循證醫學的思路,用現代科學的思維查閱文獻、多方驗證,以保證健康知識的科學與權威。
2.著眼社會的整體情境,建構平衡的敘事框架
如前所述,恐怖訴求應用于健康傳播中收效甚微。建設性新聞的領軍人烏爾里克·哈格魯普因此呼吁,應制止因不斷關注“壞消息”而引起的恐懼螺旋,打破焦慮的惡性循環。[B26]建設性新聞所主張的平衡信息、正負情感的智慧正是對這一局限性的回應。記者通過運用自己的知識圖譜,對事件和現象進行全面的觀察,平衡地呈現健康議題中涉及的消極與積極的影響。
美國調查科學與健康記者、暢銷書作家加里·陶伯斯在系列報道中對引起肥胖的誘因進行批判性思考。他對世衛組織提出的“卡路里攝入過多易導致肥胖”發表質疑,認為少吃多動的傳統思維不足以解釋如今居高不下的肥胖癥發生率。他引用非營利組織“營養科學計劃”(NuSI)的一項研究成果,認為卡路里分為“壞的卡路里”和“好的卡路里”。其中碳水化合物屬于“壞的卡路里”,是導致肥胖和糖尿病的主要成因,而蛋白質和適量的脂肪屬于“好的卡路里”。[B27]加里的系列報道生動體現了健康新聞應有的思辨性,也融入了建設性新聞的“包容性與多樣性”原則,通過對慣常認知的批判性思考和嚴謹的驗證性解釋,理清誤區,提出切實可行的行動策略,增益公眾的自我效能感和改善健康狀況的信念。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尤其在涉及專業知識的健康傳播領域,對議題背景與相關事件的關聯性思考,能夠給人們判斷其發展趨勢提供參照,也體現了建設性新聞“解釋新聞及背景”與“未來導向”的要素在健康傳播知識維度的運用。例如在有關新冠肺炎疫情的報道中,財新網于2020年1月20日發布題為《不明原因肺炎忽現》的深度報道,結合2003年的SARS病毒闡述了新型冠狀病毒的病原學檢測進展和溯源難度,轉述專家和官方立場回應“人傳人可能性”問題,認為“中國的疾控系統正在面對一場意外考驗”[B28],發揮了新聞媒體監測環境、預警危機的社會功能。同時,微信聯合騰訊健康、騰訊醫典、騰訊新聞、騰訊地圖等多個團隊設置了“全國新型肺炎疫情動態”專區,通過可視化的數據表格和疫情地圖向公眾呈現實時疫情動態、門診導航和防護知識。從積極心理學的視角來看,正面的情感安置與注入積極的情緒是改善新聞基調的驅動力。具有建設性的健康傳播既要直面健康議題中的危機和風險等負向信息,也要在負面的事件中挖掘成長、恢復、希望等積極元素,通過透明完善的信息策展和正負平衡的敘事結構,在幫助公眾感知潛在健康風險的同時,也恰切地減輕公眾的恐慌、焦慮和無助。
3.轉變記者的角色定位,探索健康領域的共謀共建
健康傳播通過匯集來自不同學科專業人員的知識交流,為健康行為提供有意義的支持。[B29]這種支持貼合了建設性新聞所強調的新聞“有為”,即以一種更具吸引力、更具參與性的報道方式“適時地介入”。[B30]在這種價值驅動下,記者的角色定位得到擴展,他們不再僅僅是事件的記錄員和社會運作的監督者,也是事件的參與者和問題的解困者。新聞報道也不再僅是對現實的描述和對問題的批判,轉而關注共謀與重建等代表蓬勃發展的主題,以探索解決之道的姿態參與報道流程,為公眾提供卓有成效的行動指引。
一方面,記者可以充分利用職業便利調動多樣化知識和資源,在科學評估方案效果的基礎上闡述解決問題的辦法。比如,新聞網站Richland Source在“治愈希望”系列報道中對導致嬰兒意外死亡的原因進行調查,發現在俄亥俄州里奇蘭郡,有安全隱患的睡眠方式是導致嬰兒意外死亡的重要因素。基于當地人口普遍低收入和低學歷的現狀,報道中提出采用芬蘭的安全睡眠傳統為藍本,使用嬰兒箱(Baby Box)來促成更安全的睡眠。[B31]報道以解決方案為線索,不僅說明了既有藍本的良好效果,而且引介其他地區效仿的模式,為降低嬰兒死亡率提供了可借鑒的經驗。因此,在解決之道層面,健康傳播要關注方案的效用和實施流程,以方案的有效性和可操作性吸引公眾,為健康生活提供行動指南。
另一方面,新聞媒體作為一種社會中介力量,應當聯結學者、衛生行業從業者、政府、公共組織和公眾等在內的多方主體,創造多元合作的機會,促進方案、政策等的有效、高效制定和落實。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我國媒體除了發布相關權威信息,還通過對接醫院、捐贈者和生產商,充當信息中間人的角色。例如,“人民日報全媒體行動·征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求助者信息”平臺發揮黨報的資源優勢,對接醫患信息,實現供需信息的高效配對;《三聯生活周刊》在疫情蔓延初期,立足平臺優勢,整合各地醫療信息,發起了“三聯在行動”的活動,調配資源支援抗疫一線。媒體在健康領域公共事務中所展現出的專業認知力、問題識別力與高效的行動力,既體現了知識視野下的全局智慧,也展現了媒體通過適時的介入推進多方協作和行動實施的靈活性。這些都充分體現了建設性新聞“賦權于民”與“協同合作”要素在健康傳播的行為維度所發揮的作用。
四、結語
建設性新聞是傳統回歸與時代命題結合的創新。[B32]它在遵循新聞核心功能的基礎上,通過積極平衡消極、旁觀轉向介入、方案代替沖突的建設性維度,實現對主流新聞理念和實踐的糾偏補弊。盡管我國的傳播語境與西方存在差異,對新聞建設性的理解和實踐不盡相同,但在其強調新聞媒體對社會事務和社會變革積極的、適宜的介入上有著共通的價值取向。健康傳播所謀求的“傳遞知識—轉變信念—改善行為”基本模式切合了建設性新聞主動參與社會事務的積極試煉,建設性新聞在知識生產、方案轉化的深度與廣度追求也是修復健康傳播縫隙的有益嘗試。
另外,我們也要警惕建設性元素在健康傳播中誤用和濫用的風險,避免滑向過度干涉主義(interventionism)的極端。例如,雖然建設性新聞主張更具知識性的解決之道,但健康傳播實踐中的“軟文廣告”等形式,包裹著知識科普外衣,模糊了廣告與新聞的界限,弱化了解決方案的權威性和可靠性,并不具有真正的建設性價值。同時,建設性要素不可能在同一篇新聞報道中全部體現,在健康傳播中也并非全部適用。就協同創新而言,健康領域的科學屬性造就了公眾參與內容生產的天然區隔,因而現階段難以實現健康領域“專家—媒體—公眾”的深層次知識協作。如何打破這一局限,仍有探究的空間。此外,由于健康傳播既包含關涉健康知識的生理議題,也囊括與社會關系相關的非生理議題,前文所論證的建設性新聞框架僅適用于健康傳播的生理性議題,那么在諸如醫患關系、醫療政策等更具社會性和公共性、更易被情感和權力裹挾的議題上,這種創新范式如何發揮作用,也是建設性新聞在健康傳播的實踐上值得進一步探討的話題。
注釋
①白紅義、張恬:《作為“創新”的建設性新聞:一個新興議題的緣起與建構》,《中國出版》2020年第8期。
②[B26]U. Haagerup. ?Constructive News: How to Save the Media and Democracy with Journalism of Tomorrow. ?Aarhus University Press. 2017, pp.18-19, p.23.
③E. M. Rogers. The Field of Health Communication Today.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1994, Vol.38, No.2, pp.208-214.
④[B18]胡百精:《健康傳播觀念創新與范式轉換——兼論新媒體時代公共傳播的困境與解決方案》,《國際新聞界》2012年第6期。
⑤常江、田浩:《建設性新聞生產實踐體系:以介入性取代客觀性》,《中國出版》2020年第8期。
⑥K. McIntyre, C. Gyldensted.? Constructive Journalism: An Introduction and Practical Guide for Applying Positive Psychology Techniques to News Production. ?The Journal of Media Innovations , 2018, Vol.4, No.2, pp.20-34.
⑦陳薇、王中字:《智媒時代下建設性新聞的價值理性與實踐路徑》,《編輯之友》2020年第3期。
⑧殷樂:《建設性新聞:要素、關系與實踐模式》,《當代傳播》2020年第2期。
⑨L. Hermans, C. Gyldensted. Elements of Constructive Journalism: Characteristics, Practical Application and Audience Valuation. ?Journalism , 2019, Vol.20, No.4, pp.535-551.
⑩L. B. Sillesen. Good News Is Good Business, But Not a Cure-all for Journalism. ?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 , September 29, 2014, 1219 Words.
[B11]Robert E. Park. News as a Form of Knowledge: A Chapter in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 1940, Vol.45, No.5, pp.669-686.
[B12]鄭忠明、江作蘇:《作為知識的新聞:知識特性和建構空間——重思新聞業的邊界問題》,《國際新聞界》2016年第4期。
[B13][B17]安·阮、曾昕:《攜手科學:作為知識型新聞的建設性新聞》,《新聞與傳播研究》2019年增刊。
[B14]B. Takahashi, P. Parks. Journalists and Communicators′ Perceptions of Their Graduate Training in Environmental Reporting: An Application of Knowledge-Based Journalism Principles. ?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Science , 2018,Vol.5, p.94.
[B15]W. Donsbach. Journalism as the New Knowledge Profession and Consequences for Journalism Education. ?Journalism , 2014, Vol.15, No.6,pp.661-677.
[B16]M. C. Nisbet, D. Fahy. The Need for Knowledge-Based Journalism in Politicized Science Debates.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 2015, Vol.658, No.1, pp.223-234.
[B19]吳迪:《健康傳播發展的三個理論維度》,《當代傳播》2014年第4期。
[B20]李月、薛云珍:《恐懼訴求在健康傳播中的應用與展望》,《中國健康教育》2019年第11期。
[B21]喻國明、潘佳寶、Gary Kreps:《健康傳播研究常模:理論框架與學術邏輯——以“HINTS中國”調研項目為例》,《編輯之友》2017年第11期。
[B22]Yi Mou, Fuyuan Shen. (Potential) Patients Like Me: Testing the Effects of User-Generated Health Content on Social Media. ?Chinese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 2018, Vol.11, No.2, pp.186-201.
[B23]陳剛:《“不確定性”的溝通:“轉基因論爭”傳播的議題競爭、話語秩序與媒介的知識再生產》,《新聞與傳播研究》2014年第7期。
[B24]黃旦:《導讀:新聞與社會現實》,[美]蓋伊·塔奇曼:《做新聞》,麻爭旗、劉笑盈、徐揚譯,華夏出版社,2008年,第12頁。
[B25]李明子:《“痛”而為生》,《中國新聞周刊》2020年第30期。
[B27]參見Gary Taubes個人網站中的系列文章,http://garytaubes.com/works/.
[B28]馬丹萌、文思敏:《不明原因肺炎忽現》,《財新周刊》2020年第3期。
[B29]R. N. Rimal, M. K. Lapinski. Why Health Communication is Important in Public Health. ?Bulletin of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 2009, Vol.87, p.247.
[B30]陳薇:《建設性新聞的“至善”與“公共善”》,《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10期。
[B31] Healing Hope: A Nationally Recognized Series on Infant Mortality . https://www.richlandsource.com/solutions/healing-hope-a-nationally-recognized-series-on-infant-mortality/collection_98b2447e-9cc0-11e8-a31e-57c3a6116032.html, 2018年8月10日。
[B32]許加彪、成倩:《建設性新聞的產制語境、理論含蘊與學理旨歸》,《中國編輯》2020年第6期。
責任編輯:沐 紫
Knowledge Vision and Solution Thinking: Health Communication Strategy Under the Concept of Constructive Journalism
Chen Wei?? Shi Ruixin
Abstract:In the "decentralized" communication context, health communication is faced with the plight of decreasing the authority of health knowledge, and also suffers from the disintegration of the trust capital of communication subjects. Based on scientific and professional knowledge, constructive journalism realizes the rigorous and dialectical balance of news paradigm by integrating multiple knowledge, and explores the solution of transforming knowledge into feasible solutions. This paradigm of journalism, combining knowledge vision and solution thinking, corresponds to the Knowledge-Attitude-Practice model of health communication. Through the triple identity of knowledge builder, impetus motivator and action promoter, constructive journalism presents multiple knowledge with rational logic, constructs complete narratives with dialectical balance and seeks co-construction with active intervention, which is a helpful attempt on improvement strategy of health communication.
Abstract:constructive journalism; knowledge-based journalism; health communication; knowledge-attitude-pract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