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車見人心

吳水群

牛寶林是紅柳彎村的村民。這天下午，他來到村頭文化廣場，看人家打撲克。

過了一會兒，忽然有個五十多歲的胖男子走了過來，沖大伙請求道：“各位，想請你們幫個忙，不知道……”

見胖男子一臉誠懇，牛寶林笑笑說：“甭客氣！說吧，啥事？”

“推車。我的車子沒油了，離你們村不遠……對了，我是來你們村林大江家走親戚的，結果他家沒人，只好來麻煩老哥哥們……”

牛寶林爽快答應道：“原來你是林大江的親戚啊！這個點他們家確實沒人，你晚點再去就行了。走走走，我們幫你推車去，就當鍛煉身體了！”

就這樣，打撲克的和看熱鬧的，都跟著胖男子離開了文化廣場。

大家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見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里面還坐著胖男子的老伴。胖男子坐到了駕駛位上，沖老伴說：“我請人家來推車，你還不趕快下去？”

老伴一聽，正要下車，卻被牛寶林攔住了，他笑著說：“我們這么多大老爺們，還怕多你一個人推不動嗎？”

說完，牛寶林他們推起車子就往村里走。天氣很熱，陽光下推車的滋味可不好受，很快，大家都冒了汗。

推了一段距離后，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在他們旁邊停了下來。司機正是牛寶林的兒子牛若峰，他下了車問道：“你們這是咋了？嫌打撲克不過癮，還弄輛車推著玩啊……”

牛寶林見是兒子，立刻吼道：“別說風涼話啦！快找根繩子幫忙把車拖到你大江叔家門口。這位是你大江叔的親戚，眼看快要進村了，車子卻沒油了！”

牛若峰哈哈一笑說：“這還不好辦？這車和我的一樣，用的是95號汽油，我帶著塑料管子呢。”

說著，牛若峰打開后備廂，拿出一根塑料管子和一個兩升多的空飲料瓶子，打開油箱蓋，把塑料管子伸進油箱里，隨后用拇指堵死塑料管子的一頭，猛地一帶，再往飲料瓶子里一插，汽油就嘩嘩地流了出來……

接滿了一瓶子，牛若峰走過來，想往白色轎車的油箱里倒汽油，胖男子卻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用……”

牛若峰笑著說：“叔，您就別客氣了，一瓶汽油不值幾個錢。大江叔的親戚，就是我們的親戚，這點小忙哪能不幫？”

胖男子猶豫著打開了油箱的蓋子，牛若峰湊上去倒油，忽然一愣，但猶豫了一下，沒有說什么。

把一瓶子的油加進油箱后，牛若峰回到自己車上，招招手沖鄉親們說：“快上車，大家將就著擠擠吧！”

胖男子也趕緊開口：“是啊，這么熱的天，快上車……”說著他拉開了車門。

牛寶林卻搖搖頭：“擠啥呀？幾步遠，還不如我們溜達著回去呢！”

見大家不肯上車，牛若峰就開車走了。胖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到了牛寶林面前：“謝謝老哥哥！這錢你拿去……”

牛寶林立馬把錢推了回去，生氣道：“大兄弟你這是干啥？就沖著你是林大江的親戚，別說推車了，就是抬車我們也愿意！趕緊走吧，這時候林大江肯定在家了?！?/p>

見大家不肯上車，又不肯要錢，胖男子只好一連說了好多“謝謝”，開車走了。

大伙走回村里，已經快到晚飯的點了，便也都散了。

牛寶林回到家，剛在飯桌前坐下，牛若峰便神秘兮兮地說：“老爸這么精明，今天咋讓人給耍了？”

見牛寶林一頭霧水的樣子，牛若峰笑了，告訴他那胖男子的車根本就不缺油。牛若峰給他加油時，發現他的油箱里至少還有半箱油呢！

聽兒子這么一說，牛寶林好奇了：一飲料瓶子汽油，值不了幾個錢，胖男子為啥要騙他們推車呢？難道是這人精神不正常，在搞惡作??？不行，這事我得弄個清楚！

于是，牛寶林大口吃完飯，放下飯碗，就走出了家門。

牛寶林以為那個胖男子一定在和林大江喝酒呢，可來到林大江家一看，只有林大江和老伴在吃晚飯，根本就沒有其他人。

林大江見他來了，招呼道：“寶林大哥啊，快過來坐……”

牛寶林也沒客氣，就坐到了沙發上。

閑聊了幾句后，牛寶林就問：“今天你家是不是來客人了？”

讓牛寶林意外的是，林大江一臉疑惑地說：“沒有??！誰說我家來客人了？”

聽到這，牛寶林猜測：那胖男子要么是個騙子，要么就是精神不正常。唉，不就被他忽悠了一飲料瓶子汽油，推了一陣子車嘛，也不是啥大事，就當鍛煉身體了。牛寶林苦中作樂地笑了笑，也就沒有把這事說出來。

轉眼國慶節臨近。這天上午，牛寶林正要出去溜達，林大江來了，攔住他笑著說：“寶林哥，今天中午去我家陪客吧！”

牛寶林一聽樂了：“陪客？行啊，陪誰？哪來的貴客？”

“親家！我兒子未來的老岳父。今天給我兒子定親！”

“哎呀，這可是好事！成！你先走吧，我得換換衣服，隨后就到！”

牛寶林換上一身體面的衣服，就來到了林大江家。他進門一看可就愣住了：眼前坐著的這位，不正是上次忽悠他們幾個老頭推車的胖男子嘛！

此時，胖男子也認出了牛寶林，趕緊起身道：“哎呀，老哥哥，上次你還幫我推過車呢！來來來，快坐……”說著，胖男子就給牛寶林讓出了地方。眾人一邊喝酒一邊閑聊。喝了一會兒，牛寶林見胖男子起身去洗手間，就也跟了過去。來到院子里，牛寶林小聲問胖男子：“老弟，上次你喊我們幾個推車，到底是……”

見牛寶林問起推車的事，胖男子有些尷尬地說：“老哥哥，其實……當時我的車子并不缺油。喊你們推車，是、是另有原因的……”

原來，這胖男子姓趙，他的女兒和林大江的兒子都在城里上班，兩個年輕人談了戀愛?；橐隹墒桥畠阂簧拇笫拢敻赣H的哪有不操心的？于是，老趙經過多方了解，知道了林大江以前是紅柳彎村的書記兼村主任，一把手?？勺尷馅w不放心的是，去年換屆選舉，林大江下臺了。老趙就想：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他這個村官干得好，咋會被選下來？未來親家窮一點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家風和人品，這一點很重要，不能有半點馬虎！

為此，老趙就想來探探林大江的為人?？捎檬裁崔k法好呢？這時，老趙突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那天，他開車去鄉下辦事，車子突然在小毛莊拋錨了。恰好他有個老同學叫秦富貴，當時是小毛莊的村主任，老趙就進村喊人幫忙推車。可讓他生氣的是，不提秦富貴還好，一提秦富貴，人家便要他出一百元錢才肯幫忙。后來老趙才知道，秦富貴在任期間貪污腐敗，村民們對他恨之入骨，因此，得知老趙是秦富貴的同學后，大家就故意刁難。想到這兒，老趙就決定通過推車這件事來檢驗一下林大江的人品……

知道咋回事后，牛寶林樂了：“原來是這樣??！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一說是林大江的親戚，大伙可沒說二話。要說林大江為啥這屆沒選上，他呀，其實是自己主動下來的。大江已經培養好了一個接班人，小伙子要人品有人品，要能力有能力，把這個攤子交給他，大江放心，我們大家也都放心……”

老趙笑呵呵地拍了拍牛寶林，說：“別說了老哥哥，自上次推車之后，我心中就有數了，不然也不會來定親。走！咱回屋喝酒去！”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