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差快腿張

◇文/楊玉勝 圖/ 段明

清朝末年，宛城境內出了個奇人，姓張，綽號“快腿張”。據說此人還是孩童時候就顯出特異功能，走路如飛，和他娘捉迷藏，他娘在身后攆不上他。到了成年，他的腿就更顯特異，滿腿長滿黑毛，又細又長，一雙腳掌卻又肥又大。跑起路來，自然十分了得，十里八里，不消一袋煙工夫就到了。至于三五十里路，也不在話下，半炷香工夫就到了。鎮上的人見他有這個特長，誰家有白事，誰家有紅事，有家人在外面做工需要緊急通知的，就打發快腿張跑路，自然也虧待不了他，總給些銀錢，或者酒肉相待。時間久了，竟然比種莊稼收入還實惠。于是，快腿張把幾畝薄田租了出去，整日呆在酒肆里，專事這種跑腿的營生。沒活計的時候，他就在酒肆里喝酒賭博，倒也自得其樂。

這一日，快腿張在酒肆里推牌九，圍了不少看客。那天快腿張的手氣很不行，不消半個時辰，手里的紋銀便輸得一干二凈。快腿張說聲得罪，幾步跳出門外，眨眼間便無影無蹤。快腿張的家距離酒肆足有五里地，就在大家一碗茶沒喝完的當兒，快腿張已經懷揣幾兩碎銀回到座位上，接著賭。那天算是遇到了高手，不消一個時辰，快腿張的幾兩碎銀又所剩無幾了。快腿張臉一紅，說聲稍等，一步躥出門外，眨眼間成了一個小黑點。又是一碗茶沒喝完的當兒，快腿張回來了，坐下來接著賭。那天算是邪門了，不大一會兒，快腿張又是輸得身無分文。這次快腿張沒回去取錢，而是羞愧地說：“各位朋友，家中已無銀子可取，容我有了腳力活，掙了銀子再還各位，怎么樣？”不料那幾位賭友立馬臉上變色：“沒錢，賭什么賭？”

快腿張盡揀好話說，那幾位賭友不依不饒：“賭場上的規矩，你可知道？”

快腿張面如土色，按規矩，欠債不還，是要剁掉一根手指頭的。其中一個人已經拔出了一把刀子，在手中揚了揚。

危急關頭，看客中跳出一個紅臉漢子，一拳砸在賭桌上，只震得那桌子上的牌九、茶碗紛紛落地，他口中嚷道：“快腿張是我朋友，誰敢放肆？”

那三名漢子見紅臉漢子只身一人，且是外鄉人，以為可欺，正要動手，忽見紅臉漢子身后跳出一名瘦高個子，一個螳螂撲蟬，將那拿刀的漢子撂倒在地，反剪雙手，痛得那漢子哇哇大叫。另外兩人剛要發作，被瘦高個子三下五除二撂倒在地。三人知道遇到了高手，慌忙跪下求饒。

只見那紅臉漢子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們三人，以后不許再找快腿張的麻煩，他欠你們多少銀子，我還了。”

那拿刀的漢子囁嚅著說：“十兩銀子。”

那紅臉漢子說：“我們是路過此處的客商，本想一試身手助興，沒想到如此讓人倒了胃口。若再讓我們遇到，定然不饒。”說著從口袋里掏出10兩銀子，拍在了桌子上。

那三個漢子收了銀子，跪地連聲道謝后離去。

快腿張正欲道謝，卻見那紅臉漢子向眾人抱抱拳，和那瘦高個子一起飄然而去。眾人面面相覷，竟不知來者何人。

次日凌晨，快腿張正在家中大睡，忽聽家門被敲，起來一看，卻是兩個差役。差役說，知府有請。快腿張誠惶誠恐，不知犯了何等王法。

快腿張隨差役來到知府官衙，卻見大堂之上坐著的知府大人正是昨天為他解急的那個紅臉漢子，當下跪倒磕頭。知府走下來含笑說道：“我是剛來赴任的宛城知府，久聞你快腿張大名，昨日私訪，果然名不虛傳。我有心薦你來府衙當差，為我傳送書信，至于報酬，自然比你在酒肆跑腳力活強許多，不知你是否愿意？”

真是天上掉餡餅，這樣體面的活計往哪兒找啊？快腿張當時就答應下來。不過數月，快腿張就在宛城靠近府衙的地方買了一所便宜的宅子，全家老小搬來，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讓過去的街坊鄰居羨慕不已。

這天晚上，大約兩更時分，快腿張剛剛睡下，被知府派人急速喚回府衙。知府神色嚴肅地說：“我有一封緊急重要的信件，要你立馬送到距此三十里地的蒲山鎮張團練的手里，切記，一定要親手交給張團練，路上不要打開，更不要讓別人看到。”

快腿張答應一聲，把信揣在懷里，眨眼間消失在夜幕里。即將出城時分，快腿張忽然想起：今晚知府神色異樣，到底發生了什么要緊的事情？蒲山鎮駐扎著一個營的清兵，為什么要通知清兵首領張團練？快腿張跑腳力活多年，從不拆別人信件，這晚也是他好奇心太強，就拆了信件，借著一處民宅射出的燈光看。這一看，讓他大吃一驚。快腿張雖說識字不多，可信上的內容還是能看得明白。信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經細作探知，孫中山的忠實幕僚黃興，攜20多名同盟會會員在碧云酒樓聚會，商討發展會員，推翻大清事宜，明日天亮離宛。同盟會會員個個手中有槍，以我城中兵力，遠不是他們的對手。為求一網打盡，務必派1000 精兵增援，五更動手，剿滅匪患，報效皇恩，云云。

彼時，孫中山在南方鬧得轟轟烈烈，快腿張也有所耳聞。他知道，清廷腐敗，如日落西山，民眾都盼著早點兒改朝換代。如果這封信送出去，等于20多名同盟會會員人頭落地。他快腿張也會落個千人指萬人罵的下場。不送，又如何向知府交代？何況知府有恩于他。按照大清律令，違抗律令是要殺頭的。他想悄悄帶家人離開宛城，可是一家七八口人夜晚出城會鬧出很大的動靜，必然驚動知府，落得滿門抄斬。

快腿張一邊跑，一邊思索對策，眼看出城5里地了，還沒想好對策。他停下腳步，坐在一塊石頭上，長嘆一聲：成也是我這條腿，敗也是我這條腿呀，遂搬起一塊石頭，狠狠地朝膝蓋砸去。一聲慘叫后，他跌到了山溝里。

再說那知府坐在府衙里等，過了知府限定回來復命的時辰，仍不見回來，就派人去找。天明時分，差役在山溝里找到了昏迷不醒血跡斑斑的快腿張，就回來匯報說，快腿張的腿摔斷了。等到快腿張被抬到府衙門前，知府看到他昏迷不醒，膝蓋腫得像水桶那樣粗，才長嘆一聲：人算不如天算，少了一次向朝廷邀功請賞的機會。此時天已經大亮，同盟會會員早出城去了。

后來，知府懷疑，按快腿張的本領，咋就摔得那樣狠呢？等到他聽到了街頭巷尾有快腿張自殘的傳聞，不由得勃然大怒，想治快腿張的罪。可是，他拿不到確鑿證據，彼時反清浪潮此起彼伏，怕激起民變，無法收拾局面，再看看快腿張那條斷腿確實可憐，這才打消了念頭。

快腿張痊愈后拄著個拐杖以乞討為生，宛城人都知道他斷腿的真相，都慷慨施舍他，他一個人乞討，居然養活了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