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預警

馬占燚

出了村部，風已經嗚嗚叫喚了。

王晨琿沒走幾步，耳朵就凍疼了。他把羽絨服的帽子扣上頭頂，朝一片大棚快步走去。

電話響了。縣委組織部來電，告訴他這個副局長、臥虎溝村第一書記將升任鄉長，明天公示，只是擔心有告狀的添亂。

王晨琿說告又咋樣，又不是沒被告過。

省級脫貧攻堅先進個人公示時，就有人舉報王晨琿貪污、受賄和出軌高中同學羿彩鳳。紀委不但查否了，還查出一個響當當的先進典型。

升鄉長了，王晨琿很高興。可突然要走，竟有些不舍。駐村三年多，取消原村主任優親厚友認定的貧困戶時拍的桌子，發展三百畝大棚菜時流的汗水，危房改造落成時的鞭炮聲，修水泥路時帶人強拆豬圈、廁所、柴棚子發生的沖突……一幕一幕，酸甜苦辣咸，嘩啦一下都成留戀了。脫貧致富產業還很脆弱，鋼廠停產下崗的三個村民需要就業安置，自幼失明的李思宇，父母離世后咋生活？一大堆事在等著他。

王晨琿抬頭望向好漢峰，外祖父好像遠遠地看著他。外祖父不是臥虎溝人，抗日打游擊時為掩護鄉親犧牲在好漢峰上。

“外祖父放心吧，接替我的人也一定能讓臥虎溝更好！”王晨琿心中默念。

電話響起，是妻子，讓王晨琿很意外。冷戰兩個多月了，王晨琿打電話妻子都是直接掛機，發短信、發微信她也只字不回。

妻子說，正搭車去省城給女兒送羽絨服。娘家的暖氣一點兒也不熱，讓他馬上修一下，寒潮來了，別凍著爸媽。

“好，好！服務岳父，義不容辭。”王晨琿趕緊表態，想問妻子何時回來，電話已掛斷。

王晨琿愧對妻子。駐村以后，妻子一人承擔家務。他每年都從家里拿米面油給貧困戶，妻子從沒二話。但他從卡里偷取三萬元墊給貧困戶建了大棚，女兒轉學到重點高中一次交六萬學費時，逼得妻子不得不向同事借款應急。

難怪妻子跟王晨琿急眼。

王晨琿電話求助同學蘭志兵。他正在鄉政府修暖氣，答應修完就過去。

王晨琿叮囑道：“寒潮來了，你快點。還有，我岳父家一氧化碳報警器電池沒電了，你給帶上。煤爐子在廚房，也不得不防。千萬記住，跟我結賬。”

蘭志兵說：“老姑爺了，還討好老丈人？放心吧。掛了，忙著呢。”

王晨琿跟著把全村的大棚都防護好時，天已經黑透了。走回村部的路上，風吹得站不穩腳跟。王晨琿用后背頂著風倒著前行，再次抬頭看好漢峰時，發現山腰上的第五村民組的燈光有些異樣，除了亮著白光的太陽能路燈，住戶的燈都是黑著的。特別是羿彩鳳家以往燈火通明的三層小樓更是漆黑一片。

羿彩鳳是王晨琿的初戀。此番王晨琿駐村，兩人時隔多年再次相見，眸光里已平靜如水。羿彩鳳的丈夫在開發區有一座大型瓷器廠，悠閑的羿彩鳳就迷上了麻將。王晨琿讓羿彩鳳把婦女們組織起來繡拖鞋、編藤椅。接觸多了，加上好事者爆料了他們的過往，也就有了閑話。

五組停電了！小組長的電話證實了王晨琿的推斷。大風刮折了楊樹砸斷了電線，電工說只能等明天再修了。

羿彩鳳家煤改電了，爐子沒撤卻沒買煤。

大雪飄落。王晨琿給有三輪車的楊祿豐打電話，讓他拉上十袋煤球，送給羿彩鳳。

“你不怕閑話？”楊祿豐問。

“不怕。我去找她丈夫，讓他利用咱村閑置的校舍，建一個瓷器泥坯制作車間。”

三輪車開進院子，羿彩鳳的丈夫拿著笤帚，掃去王晨琿和楊祿豐身上的雪花，迎他們進屋。

第二天天剛亮，王晨琿的電話響了，是蘭志兵打來的，“晨琿你快過來吧，你岳父、岳母煤氣中毒在鄉醫院搶救呢。”

王晨琿大吃一驚：“怎么會？有報警器啊！”

蘭志兵：“對不起，都怪我！昨天給鄉政府修暖氣直到晚上十一點，我今早上才來你岳父家。哪想到老兩口在屋里用火盆取暖煤氣中毒了，都是這寒潮鬧的！”

羿彩鳳的丈夫駕車頂風冒雪前行，王晨琿坐在副駕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