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歌

白秋秋

小城小巷小院落，不大，這里卻有一個國寶級單位，叫十笏園。要說，這過去大臣們上朝笏板才多大，湊齊十個，造就的這個北方園林，卻成了全國唯一，讓您腦洞大開了吧。南方園林有的東西，樓臺亭榭，花草蟲魚，這邊應有盡有;而南方園林沒有的風花雪月，精雕細刻，這邊也有。

最讓人賞心悅目的，是這周邊人都不小做，尤其好客，還都有一技在手，吃遍天下的心態。在這里生活，假如你沒有一兩項特別的愛好，還真不好顯擺。

老人不說，單就有個90后，叫肖敬，他好蛋雕。蛋雕，鳥蛋去清留殼，精鏤細刻，存世被賞。沒人知道，他為什么喜歡這個手藝，據說是不管什么鳥的蛋，到了他手里，都能讓它延續最久的生命。為了蛋雕，他居然辭職，放棄了穩穩的事業單位待遇。

那年正值建國七十周年，業內老師紛紛推出一些慶祝建國題材的作品，他也沒免俗，卻總想出點新穎的東西。思來想去，最后決定用鵝蛋鏤空《義勇軍進行曲》的五線譜曲。

鏤空類，在蛋雕中是最能博人眼球的，五線譜的結構正適合做鏤空，再說大概也沒有多少手藝人能懂國歌的旋律，這可是難得的素材，難就難在你怎么能把線條做多細。

想好題材，他就開始著手設計圖案。大體的構思，是整首曲子像彈簧一樣螺旋排列，上段開頭處為了美觀，留出部分陰刻上國旗五星。在構圖中要考慮線條的距離，上下兩層中間去除部分的間隔，連接點位置，等等，要保證曲子的完整性和準確性，還要把整首曲子完整均勻地分布到整個蛋殼上。光設計，改來改去用了大約半個月的時間才算滿意。

等準備動手時，他卻有些慌了，因為當時剛辭職專門做蛋雕，正需要作品的數量支撐生活。而這件起稿花費的時間，就超過了一般的預期，更重要的是如此設計，誰也不能保證能成功。

開始雕了，首先要考慮做多細。鵝蛋殼去膜后的厚度是0.4毫米，他做了大膽的決定，把線條寬度也控制在0.4毫米左右。而在這個寬度的情況下，線條跨度超過1厘米就很容易斷了，而從圖稿來看，有的位置線條跨度超過了3厘米。

為了曲子的完整性，又不好隨意加連接點，就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他硬著頭皮動刀了。這么細，切割片顯然是不能用了，只能用最細的針一點一點磨，為保證線條的平整，刀走過去就不敢再回來修了。如此一天能刻個幾厘米，心里急也沒用，越是急越是危險，心慌的時候手發抖，便出去點根煙。

就這樣一邊往前拱著，一邊把底座的設計也想好了。最下面的底座用鵝蛋的大頭部分，中間的部分用兩個鵝蛋的大頭對拼做底座與主體的連接。邊緣用傳統的回形紋，中間刻“義勇軍進行曲”六個字，其他部分用國徽的麥穗稻谷圖案填充。如此下來，整件作品需要用4個鵝蛋。

時間一天天過去，半個月后快要完工了。這時那枚鵝蛋，在他手里已經沒法操作了，就像一顆果凍一樣晃來晃去，不敢用力握。后來，他把它立起來時，可是它又像一根彈簧一樣，自身的重量把自己壓矮了半截。還得繼續做下去，直到它把自己徹底壓垮了……

如此，前面一切努力宣布報廢。肖敬不停地抽著煙，這對手藝人來說本是很常見的事，但發生的不是時候。這樣，就等于一個月什么也沒干，也不是，還有吃喝拉撒睡，抽煙，吃老本。真是欲哭無淚。

一切從頭再來，這次，他重新構思，設計了自上而下利用五線譜的小節線特點，盡量不留痕跡地預留了兩條支柱，避免它再被壓塌。又過了大半個月，作品完成，當年就參加了全國的大展，在業內引起了極大轟動。

后面自然也有很多人效仿，跟風出了一批似是而非的作品，但肖敬知道，他們是永遠也趕不上的。用心做，跟抄襲，那是兩碼事，何況音樂元素的融入也不是一半天功夫能完成的。只是，在他心里還是喜歡原先碎了的那一枚，總覺得沒有任何支撐的作品，才最自然完美。

這也成了肖敬鏤空類蛋雕代表作之一，那年全國蛋雕專項展，它一舉獲得金獎，有人出價二十萬，可他堅決不出手。要說最高興的，還是那年參加春節晚會，他被邀請展示自己的作品。幾位搞音樂的老師過來觀摩，他還沒解讀，一位老師突然 “哆咪嗦嗦啦嗦……”地唱了起來，“這不是國歌嗎！”

肖敬那時的心情豁然開朗：“嗯，您大概不知道，我原先就干樂隊，是拉小提琴的。”他心里頭，突然泛起一絲絲不舍的眷戀。

過后某一天，他熟識的一位同事對他說：“你知道嗎？咱單位改制了，參照全額撥款單位發工資。以你當年的演奏水平，每月能拿七千多元錢，你后悔了吧？”

他搖頭：“不后悔，真的不。我覺得，那反而是浪費自己的生命。”誰也不知道，他那句話，到底是真還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