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匪

趙明宇

王大榜這輩子命苦，六歲那年拉著母親的手，隨著擁擠的人流逃難，跟母親失散了，被一個打拳賣藝的江湖人收留，改姓王。雖說跟著江湖人學了一些拳腳功夫，卻改變不了餓肚子的現實。民國十三年，他去廣府販賣大蒜，被劫，想想自己活得太窩囊了，就在手推車上解下一根麻繩，到路邊小樹林里上吊。

卻沒死，被在樹林里歇息的拾糞的吳老漢救了。吳老漢把他背到車上，拉到附近的家里，給他灌了一碗姜湯，說，年紀輕輕的，你死了，上對不起老人，下對不起孩子，有能耐就給我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一句話，刺激了王大榜。王大榜就投奔盤龍寨，做了土匪。依仗著膽大心細，又有武藝在身，王大榜每次出去打劫，出奇地順利，三年時間就坐上了老大的金交椅。

王大榜打劫方圓百里的富裕人家，有打劫的規矩，從不竭澤而漁。每次都要給富裕人家留一部分錢財，從不全部取走。王大榜每每得到山珍海味，忘不掉吳老漢，讓嘍啰給吳老漢送吃送喝，說沒有吳老漢，就沒有他王大榜的今天。

元城的富裕人家很是頭疼，睡覺都想著除掉王大榜這個心頭之患，便集資，把三大筐銀元送給縣長馬潤昌，說我們愿出剿匪之資。馬潤昌正閑得和三姨太打情罵俏，就帶人圍剿王大榜。

可是王大榜像個泥鰍，幾次撲了空。有一次回來的路上被王大榜襲擊，還犧牲了七八個士兵。

就有人給馬潤昌出主意，說王大榜雖然狡猾，卻處事義氣。吳老漢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抓了吳老漢，自然能引來王大榜，到時候來個守株待兔，豈不妙哉？馬潤昌聽了，抿一下八字胡說，就依你，把吳老漢綁了，押到西城門外砍頭。

法場上，吳老漢以通匪罪，被繩捆索綁，圍觀的人群水泄不通，來看吳老漢人頭落地。午時三刻，馬潤昌和官兵們繃緊了神經，等著王大榜現身。馬潤昌說，都說王大榜講義氣，我看是個屁。

話音剛落，王大榜大喝一聲，走向法場，說只要你放了吳老漢，我甘愿伏法。

馬潤昌來了精神，沒想到這么容易就抓住了王大榜。馬潤昌哈哈大笑，一邊讓人把王大榜收監，一邊放了吳老漢。

馬潤昌想好了，抓住王大榜，向上級匯報，可算立了大功。

可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到監牢一看，只剩下一節繩子。這王大榜會土遁？馬潤昌魂飛天外，差人再去緝拿吳老漢，吳老漢家的大門掛了一把鎖。

更沒想到的是，這天半夜，他抱著三姨太睡得正香，卻被一伙蒙面人綁架了。等他睜開眼睛，已經到了盤龍寨，坐在他面前的，正是王大榜。

王大榜說，馬縣長，這次綁你，我不撕票，你放心，我只是告訴你，以后不要找我的麻煩。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匪，井水不犯河水。

馬潤昌說，你說得倒好，你的職責是打劫，我的職責呢，是保一方平安。就像鼠和貓，緝匪是我的職責。我知道你重義氣，可是我拿著俸祿，也要盡職盡責。今日被你掠來，我也沒臉回去了，只可憐我那老母，年逾八旬，無人奉養。說完，撞柱而死。

王大榜大吃一驚，讓人厚葬。

三姨太的熱身子貼過來，嬌喘著說，爺，既然你把我搶過來，以后我伺候你，是你的人了。王大榜吸吸鼻子，推開三姨太說，你還是走吧。

給了三姨太十塊大洋，望著三姨太擰著楊柳細腰出了寨門。

王大榜放心不下的是馬潤昌的母親，讓嘍啰打聽到馬潤昌的老家，親自登門，送一些銀錢。馬潤昌的母親瞎了，聽得門響，說道，潤昌，是不是你回來了？

王大榜拉住馬潤昌母親的手，卻發現老太太手臂上的銀鐲子，還有一個熟悉的疤痕。王大榜腦海里想起小時候逃難的那一幕，拉著母親的手，母親戴的就是這個銀鐲子，還有那個疤痕。

王大榜心里咯噔一下，淚雨婆娑，撲跪在老太太面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