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紅薯

劉國芳

李華平是我的朋友，山下李家人。很多年前，我就跟李華平去過山下李家，村里人見了李華平，都會打招呼。

一個說：“華仔你好！”

李華平說：“你好！”

對方問：“華仔現在當官了嗎？”

李華平說：“一個小官。”

又一個人見了李華平，也說：“華仔你來啦！”

李華平說：“來啦！”

對方也問：“華仔現在當官了嗎？”

李華平說：“一個小官。”

那些年我經常跟李華平去他們山下李家，多去了幾次，村里也有人認識我了，一次我一個人去玩，在村里，竟被人認出來了，這人跟我說：“你好像跟華仔熟。”

我回答：“不錯，我跟李華平是朋友。”

對方問：“華仔現在當什么官？”

我回答：“當副局長了。”

對方說：“還是華仔有出息，從小就會讀書，后來考取大學變成城里人了，現在還當了官。”

又一次我一個人去山下李家，也被人認了出來，這人也說：“你好像跟華仔來過。”

我回答：“不錯，我跟李華平是朋友。”

對方問：“華仔現在當什么官了？”

我回答：“副縣長了。”

對方說：“華仔混得真好。”

我問：“你們山下李家還有沒有其他人當官？”

對方說：“沒有。

再一次去山下李家時，仍被一個人認了出來，這人仍說：“又到鄉下來玩呀。”

我回答：“我喜歡鄉下。”

對方問：“華仔現在當什么官了？”

我回答：“副市長了。”

對方說：“華仔真有出息，都當到市長了。”

我問：“李華平會經常回來嗎？”

對方說：“以前他母親在村里時會經常來看母親，后來他把母親接城里了，就沒怎么來。”

說著，對方嘆息一聲，又說：“人家華仔現在官當大了，我們見不到了。”

這后來有好多年沒去過山下李家，有一天閑來無事，又往山下李家去。快到那兒，看見好多人在地里做事，他們竟然還認得我，一個說：“又到鄉下來玩呀。”

我說：“我喜歡鄉下。”

又一個說：“你有好久沒來了吧？”

我說：“是有好久沒來。”

還有一個說：“我記得你，你以前跟華仔來過。”

我說：“不錯，我來過。”

這是個老人，在地里挖紅薯。我沒走，跟老人聊起來，我說：“老人家過了七十了吧？”

老人說：“七十六了，你呢？”

我說：“過了六十了，剛退休。”

老人說：“退休工資很高吧？”

我說：“六千多一點兒。”

老人說：“還是你好，退休工資那么高。”

我說：“還好吧。”

老人說：“華仔跟你差不多大，他應該也退了吧，他是我們村混得最好的人，當大官，退休工資應該更高吧？”

我說：“李華平去世了。”

老人聽了，很吃驚，問我：“你說什么？”

我重復了一遍。

老人說：“他比我小十多歲，就……”

我點頭。

老人不做聲了，揮鋤挖薯，一鋤下去，挖出幾個紅薯，又一鋤下去，又挖出幾個紅薯。不一會兒，我看見一地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