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中
不得不承認,世上滿是講廢話的人。
2021年互聯網最流行的審美風潮,應該就是無用美學style。
“美是無用之用”,抽離物質需求和功利性,只剩下最純粹的“美”。被“無用美學”打動的年輕人,用這種“美”去逃離“功能先行”的慣性思維,跳脫出理性現實和功利思維的條條框框。
換句話說,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沒有目的的快樂。
按照這個邏輯,我們很快找到了互聯網上最會“制造快樂”的人——“UC震驚部”編輯。
“XX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小編就來幫助大家了解一下……好了,以上就是XX的含義和出處。”
看似長篇大論,實則啥也沒說。為了感謝這種“小編體”帶來的無用愉悅,這屆網民敲下了飽含敬意的評論盛贊——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沉迷無效重復帶來的冷幽默,成了這屆網民取悅自身的最低成本手段。
一夜之間,大家都掉進了“你擱這擱這兒呢”的兔子洞,成了漫游廢話世界的愛麗絲。無用的快樂,是我們唯一想要尋找的奇遇。
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當年在語文試卷上苦苦寫下閱讀理解,企圖分析魯迅先生想要表達什么的人,現在把自己變成了“當代周樹人”。
如果現在讓他們把答案分析再寫一遍,他們大概會寫“魯迅先生寫這兩棵棗樹,是因為他的后園有兩棵棗樹”。
一般來說,語言有三大功能:傳達信息,認知世界,交流手段。而當代周樹人們把語言的第四功能發揚光大——說著玩兒。
說閑話或“侃大山”,是人類最古老、最方便的休閑消遣方式之一。所謂“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笑談”就是這些“一席話”的最大意義——搞笑。
但講廢話也是一門技術活,要把廢話變成“笑話”,更是難上加難。B站UP主@花籬劉小刀 的“廢話教程”——《教你如何正確地說廢話》,目前已經有300多萬播放量。
視頻評論區中,有虛心好學的“學霸”網友甚至給大家總結了提綱要點,交出一份“滿分答卷”。
只需掌握幾個小技巧,你也能成為談笑風生的廢話達人:
1.同義替換:
還沒開學的同學,學校應該還沒有開吧。
2.轉折小俏皮:
現在作業快寫完的同學,加油哦,應該還差好多沒寫吧。
3.無腦重復:
作業還沒寫完的同學,作業還沒寫完吧。作業沒寫完的同學,馬上就能把作業寫完,他們把寫作業的時間拿來寫作業。
如果實在記不住,只需要記得唯一準則——重復,因為“搞笑就是重復”。
事實上,在搞笑界,“重復”的地位向來不容忽視。無論是國內外的喜劇電影、肥皂劇、綜藝節目還是脫口秀、相聲等,用“重復”來制造笑點幾乎是一個默認的共通點,它能出現在所有幽默出現的場合。
無論你稱呼它是前后聯系、埋梗、包袱、call back……本質上來說,它們都是在重復先前出現過的內容,運用的就是“重復”這個手段。
為什么無意義的重復會引人發笑?
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在《笑》一書中對滑稽進行過廣泛的探討,幽默的產生是因為笑話中所描述的情形和現實之間形成了反差,它打破了我們對經驗世界的預期。
無效重復的效果正是如此,突如其來的無意義回溯讓人摸不著頭腦,反而有了戲劇感十足的浮夸滑稽。
當我們聽到“聽君一席話”時,自然而然會想到“勝讀十年書”。但再次重復的“如聽一席話”,就成了和預想結果之外的“差異”,“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怎么樣,你笑了吧?這種猝不及防的重復就是常見廢話梗的笑點。
人們重復著重復的笑話,是自嘲和調侃。那如果不覺得好笑怎么辦?只能恭喜你,至少你浪費了生命中寶貴的幾分鐘。
廢話即藝術
在現代,說廢話無疑已經成為一場大型集體行為藝術。歸根到底,大概要怪大家把“湊字數”這門糊弄學基本入門手法發揚得過于光大。
小時候寫作文想方設法填滿800個小方格,長大后逛個論壇還得“回復評論不得少于15字”。而自媒體盛行時代,每篇文章中你看見的3000字,背后是編輯們掉光的三千發絲。更別提一到年底就輪番登場的工作匯報、PPT和個人總結,都是一個個“磨人的小妖精”。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正在備戰考研的熱心同學,分享了他的些許心得。“做事要認真”這五個字,要怎么拓展成一個段落?
“克服僥幸心理、麻痹思想、松懈情緒、敷衍態度、懈怠表現、茍且行為、馬虎做法、堅持不搞應付主義、不搞形式主義、不做表面文章”……用這些詞句分類分點去說。
動詞方面也能下功夫,“克服、堅持”這些常見詞匯還可以換成其他動詞,如警惕麻痹思想、杜絕茍且行為、防止懈怠表現等。
在這一刻,重復的“廢話”不再是廢話,而是“反復闡述的措辭”。
說得好的廢話,是會說話、是懂得藝術性、是文學語言。
“寫文章,尤其是寫小說、寫散文,說白了就是說廢話。所謂的語言藝術就是廢話藝術。”作家韓石山毫不客氣地把作家(包括他自己)都歸類為“廢話專家”,寫文章十有八九是沒話找話,就看你能否把這話說得有點意思,讓人家看得下去。
2002年高考全國卷的語文作文題“心靈的選擇”有一篇滿分作文。它的開頭是這樣的:“人生在世,說長悠悠數萬日,遙遙無期;說短匆匆幾十秋,彈指一揮間。人生長河里,我們常常需要做出選擇。”
說了這么多,其實只說了“人生需要選擇”這幾個字。但它之所謂優秀,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廢話”。
在表達者眼里,從來不存在廢話,因為表達永遠有意義。
表達“廢話”的意義是什么?朱自清曾談及人們對語言表達認識的演變過程,在二十世紀,“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談話并不比蒼蠅的哼哼聲更有意義些”。
談話的目的不再是傳達觀念,而是要“哼哼”。但我們愿意哼哼,愿意證明自己是個活人而非蠟人。
或許這就是我們不斷重復廢話的意義。它的意義就在于對于別人“沒有什么意義”之外的,專屬于表達者自身的“意義”。
失語者自救聯盟
每個流行網絡用語的未來都注定是過氣,放在“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身上也一樣。因為讓它們變得流行,不在于曇花一現的病毒式重復擴散,而是它們背后代表的年輕人的新態度。
流行語的迭代越來越快,并且越來越反映時代情緒。如果回顧2020年的流行語,它們的立場越來越明顯。
內卷、干飯人、打工人、小鎮做題家、雞娃……這些表達了年輕人所處的總體處境的網絡詞匯,語言漸漸由崇高走向“崇低”。普通人可以無數次使用這些詞語,理解日常生活,讓自己越來越認同這一立場,也找到自己的同伴。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文字失語。中國青年報社2019年的一項調查顯示,76.5%的受訪者承認自己的語言越來越貧乏。
在互聯網交流中,因為身體不在場,所以必須依賴中介,語言貧瘠就表現在這些統一流行語的通脹和貶值中。人們發現烈度更強的字眼才能表達同樣意思,所以用語越來越夸張。好看的表演一律是“炸”,群英薈萃只有一種表達方式叫“神仙打架”,夸獎只有兩個字——絕了。
依賴流行語的表達習慣最終導向了腦袋的懶惰,正如喬治· 奧威爾在《1984》的警告:減少詞匯量,縮小思想范圍,最終沒有詞匯表達。
“我敢說,你一定以為我們主要的工作是創造新詞兒。一點也不對!我們是在消滅老詞兒——幾十個、幾百個地消滅,每天在消滅。我們把語言削減到只剩下骨架。”
現在我們都成了那個把語言削成骨架的人。
2021年初在豆瓣建立的“文字失語者互助聯盟”小組,目前已經有13萬小組成員。每一個失語者都在這里通過練習,希望擺脫文字失語。組員互相出題,逼迫自己去表達。
無效重復的廢話梗流行,或許也是一種我們正在發出、無意識的自救信號。
幽默讓我們得以窺視另外一個世界,從而讓我們認識到現在所處世界的荒唐。但幽默并不是救贖,它安慰我們,讓我們認識到這個世界是唯一的,它和身處其中的我們都不完美。我們無法逃避,我們只能在這個世界里嘗試去改變。
說點什么都好,說點廢話也挺好,只要我們仍然堅持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