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葉 王正道
(景德鎮陶瓷大學 江西 景德鎮 333000)
宋代女性題材瓷枕既包括宋金時期所生產的以女性形象為枕形的瓷枕(下文統稱為Ⅰ類),還包括兩宋時期所生產的以女性形象為裝飾紋樣的瓷枕(下文統稱為Ⅱ類)。
在Ⅰ類瓷枕中,有些直接以人形作為枕形,有些以人形作為整個瓷枕的底座,在人形之上再覆一枕面。整方瓷枕只選取一個女性形象進行塑造,姿勢均為一手支撐頭部的躺臥狀,面部神態愜意。
在Ⅱ類瓷枕中,人物數量的設置沒有特殊規律,會依據故事情節而定。現收藏于曲陽縣定窯遺址文物保管所的白釉臥女枕(見圖1)屬于筆者研究范圍內的Ⅰ類瓷枕,瓷枕為臥女形,人物體態豐腴,面部較飽滿,挽高髫于頭頂,并飾有花釵。人物通體著長袍,左臂墊于頭部下方,左腿彎曲,附身側臥于橢圓形床榻上。該瓷枕以人物圓潤光滑的背部直接作為枕面,整體造型一氣呵成,線條行云流水,極為精致。另一方藏于曲陽縣文物保管所的白釉臥女枕(見圖2),與圖1一樣同屬于北宋時期的定窯作品。

圖1 白釉臥女枕

圖2 白釉臥女枕
不同之處在于此枕以女性造型為瓷枕底座,上另覆枕面。瓷枕所塑人物,頭挽高髫,著寬袖上衣,肥腿長褲,腰系裙帶,整體面貌輕松愉悅,面露微笑,面、體豐腴,彎臂曲腿側臥于榻上,姿態優美、自然,栩栩如生。
現收藏于定州市博物館的定窯褐彩侍女紋枕(見圖3),屬于筆者所述的Ⅱ類瓷枕。瓷枕枕面的邊緣處繪雙線邊框,邊框內上下四分之一處,分布繪有兩條平行的直線,與外框之間填充褐色纏枝卷草紋。枕面中心繪有六個手執扇的侍女,分為兩組,每組三人,兩組左右相對。枕中六個人物面、體豐腴,全部發鬢高挽,身形大小、妝容、服飾、動作、表情均一致。現收藏于洛陽博物館的白釉珍珠地劃花豆形枕(見圖4),同屬本文所述的Ⅱ類瓷枕。瓷枕為半圓形,枕壁豎直,棕褐胎,較粗疏,釉色白中泛黃。枕面以珍珠地劃花填充,畫面左側為一婦人閉目盤坐在花叢中,若有所思。畫面右側為送子神仙,雙手捧嬰兒站立于云朵中。枕面中的人物,穿戴華麗,婦人神態謙卑,送子神仙衣裙飄揚,仙氣飄飄,將現實與想象結合,具有浪漫主義色彩。

圖3 定窯褐彩侍女紋枕

圖4 白釉珍珠地劃花豆形枕
綜上所述,宋、金時期所生產的女性題材瓷枕,以現實女性為基礎,具有一定的寫實性,但是又不完全寫實,會摻雜神話故事,以及創作者的想象。但是無論創作情節是什么,每一方瓷枕中的人物都極具美感,能愉悅人心,帶來非常好的審美體驗。
女性形象之所以會作為題材單獨出現在瓷枕中,與唐宋時期的繪畫發展具有一定的聯系,宋代女性題材瓷枕的創作,極大體現了對前代藝術創作的延續。定窯褐彩侍女紋枕(見圖3)中所繪制的六個侍女,衣著發飾仍仿照唐制,體態也略有一絲豐腴,融合了唐代藝術的恢宏大氣之感與宋代女性的溫文爾雅,是繼承中創新的體現。
從唐代開始,女人形象逐漸脫離特定敘事框架和理論目的,作為繪畫表現的主旨被單獨描繪,構成了獨立的女性空間。隨后,這種類型的畫作形成了特殊的繪畫領域和繪畫傳統。自古以來,中國傳統繪畫和陶瓷創作之間就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兩者相互影響,互相滲透、融合。
宋代經濟的大規模發展,讓宋代繪畫的發展不再僅僅是為社會上級層次服務,逐漸走向民間,民間對于繪畫的需求與創作如井噴式發展。所以,兩宋時期女性題材瓷枕的創作極大的延續了繪畫創作中對女性的表現手法,也延續了宋代的時代風貌,記錄了時代生活。
出土于河南鄭州商城遺址的女子對弈瓷枕(見圖5),描繪了宋代女子的閑時娛樂情節。枕面中繪有兩名女子,樹下圍棋桌對坐,執子對弈。畫中人物身穿直領的對襟開衫,無紐帶,頸部及里衣外露。整副畫面,安逸、美好,女子舉手投足之間美感十足,延續了時代風貌,記錄了古人生活。

圖5 女子對弈瓷枕
宋代的藝術審美相較于唐代已不再絢爛華麗,但更為含蓄、內斂、典雅、樸實。宋代女性題材瓷枕中所描繪的女性形象,是宋代社會對女性的審美期許與標準,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體態、樣貌、妝容、服飾都映射著整個宋代社會的審美趨勢。在宋代重文抑武的統治政策影響下,文人學士的主張作為時代主流思想,以米芾為首的北宋文人對仕女畫持否定態度,不僅沒有將這個新出現的畫科推到突出的正面位置,反而在藝術性和思想性兩個方面都對其嚴重懷疑。
宋代文人據意識形態和社會功能對當時存在的畫科做了等級排位,仕女畫中的女性形象因既不含宗教隱喻,又無詩情畫意,只是取悅眾目而排于末位。宋代出現的這個觀念,為后代女性題材繪畫的實踐和書寫確立了新的起點,將仕女畫的創作歸入商業繪畫和宮廷繪畫的領域。流風所及,仕女畫或隸屬于商業機構,或成為以賣畫為生的獨立繪畫者的主要創作范圍。
正是由于宋代仕女畫的商業化和大眾化,催生了女性形象作為裝飾在宋代瓷枕中的出現,這是對于瓷枕題材的重要補充。因為宋代文人對于仕女畫的嚴重排斥,所以在瓷枕女性形象的創作中嘗試新的定義,不僅加入道德宣揚,標榜女性德行,還在女性形象的創作中加入文人審美標準。
受唐代武則天時期影響,為避免漢唐時期的“女禍”在本朝重演,宋代統治階層提倡婦禮與女德,女性的社會地位不再像唐代時期那樣高,文人筆下所描繪的女性形象也超內斂、淑德的方向發展。
史料記載,宋建隆元年(960年)八月,太祖封皇妹為燕國長公主制書曰:“皇妹柔嘉居質,婉嫕有儀。”嫕既是指性格溫順,為人和善,不張揚跋扈。在許多宋代繪畫作品中,我們也能了解到宋代社會對女性審美的標準。
蘇漢臣的“妝靚仕女圖”和王詵的“繡櫳曉鏡圖”,都在極力描繪一種賢德、內斂的女性形象,所畫人物,不僅外形上窈窕秀美,符合宋代以瘦為美的審美標準,在氣質上也端莊嫻靜,給人以歲月靜好的美感。在瓷枕作品中女性形象同樣如此。現藏于荊門市博物館的臥女荷葉三彩枕(見圖6),以女性形象為瓷枕底座,上覆荷葉形枕面。枕中人物身穿對襟上衣,下穿長褲,一手托臉枕于榻上,一手撫摸動物,雙腿微彎,神姿愜意。在這件作品中所描繪的女性形象,面部、身形不再似唐代美女那樣豐腴,反而有一些消瘦,舉手投足間流露恬靜之美。

圖6 臥女荷葉三彩枕
宋代時期所生產的女性題材瓷枕,不僅對唐代審美特征有所延續,又飽含時代特色,既體現了宋代以文人為主流的審美思想,又融合民間生活場景,呈現多元化的發展趨勢,具有記錄時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