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鴿

盛林

哀鴿是林鳥中的著名歌手。我還在中國時，就欣賞到了哀鴿的歌聲。菲里普有時給我打電話時，突然不說話，于是我聽到了清脆悠揚的鳥聲：“咕……嗚嗚……”聽上去像布谷鳥在叫。我問他，這是什么鳥，他說是Mourning Dove。Mourning是哀傷的意思。

哀鴿的聲音很好聽，抒情而委婉，聽不出有哀傷，它為什么取名叫哀鴿呢？

我住進林子后，發現哀鴿是林中最多的鳥，讓我想到杭州的麻雀。哀鴿鳥多勢眾，歌聲也是此起彼伏：“咕……嗚嗚……”哪怕陰霾的天氣，甚至下雨天，它們也一聲接一聲地唱歌，像在進行歌詠派對。循著它們的歌聲，走進林子，就能看到它們灰色的身影，它們總是出現在矮小的樹叢中，成雙成對。

很多時候，哀鴿夫妻會一起落地，尋找鮮美的谷物、草籽和小蟲。哀鴿是林中最喜歡孩子的父母，它們一年要抱六窩，是生孩子冠軍。

哀鴿夫妻筑巢時，選擇低矮的樹木，是為了躲避鷹的打擾。有時它們也選擇院子里的小鳥屋，這些小鳥屋，是人們故意放在這里的，幫助它們生兒育女。我家有好幾只不同形狀的小鳥屋，哀鴿經常跑來做窩。它們搞房屋裝修時，丈夫的任務是尋找材料，妻子的任務是布置新房。丈夫銜回枝葉后，站在妻子的背上，把材料嘴對嘴遞給妻子，似乎讓妻子檢驗材料的質地。妻子接過后，細心地一枚枚鋪好。

有一次，一對哀鴿夫妻看上了摩托車，想在后備廂上做窩，懂得它們的心思后，菲里普就停止了騎行，把車讓給了哀鴿。于是雄鳥變得忙碌起來，花了十天時間，在寬敞的后備廂上搭了一個溫馨的巢穴，工程剛竣工，妻子就迫不及待地住了進去，不久就生下了三枚雪白的蛋，兩周后，跑出來三個赤膊小孩。于是鳥爸爸變得更忙碌，飛進飛出，四處尋找食物，找到后就帶回家，于是我們看到了丈夫喂妻子、妻子喂孩子的場面，夫妻倆配合默契，辛苦并快樂著。

我們在一邊看，既驚訝又敬佩，并為它們祝福，祝它們家和萬事興。

哀鴿的日子過得幸福快樂，為什么叫它們哀鴿呢？我又在想這件事。

哀鴿的哀傷，來自它的天敵。哀鴿是林中數量最多的鳥，但也是天敵最多的鳥。

哀鴿的第一大天敵，是紅尾鷹、貓頭鷹等空中強盜，它們頻頻偷竊哀鴿的嬰兒和蛋。

哀鴿的第二大天敵，是貓、蛇、老鼠、黃鼠狼、浣熊等地面強盜，它們偷竊，也行兇。

哀鴿的第三大天敵，是跳蚤、草虱、螨蟲這些“草寇”，它們跑到哀鴿身上吸血、寄生。被侵襲的哀鴿，會得皮膚病或中毒而死。

哀鴿的第四大天敵，也是最大的天敵，你能猜出是誰嗎？也許你不會相信，是人。在美國，可以合法地獵殺四種鳥：鵪鶉、野鴨、野鵝、哀鴿。按聯邦法律，不允許直接射擊落地鳥，只能對空射擊，而且有季節和數量規定，還要有打鳥執照。因為這四種鳥經常落地，是練槍法最好的活靶，很多家長給孩子的第一堂射擊課，就是打哀鴿。

據說，美國人每年要打死幾百萬只哀鴿。哀鴿的死亡率，成年鳥百分之五十，雛鳥百分之七十，在林鳥中排名第一。哀鴿如果沒有天敵，能活三十歲，但現實中，它們的平均壽命只有一年或兩年，是最短命的鳥。

那些在草上行走的哀鴿，很可能是剛剛失去孩子的傷心父母。那些站在枝頭，唱著悠長的“咕嗚”歌的哀鴿，是在表達心中的疼痛。那些死在槍口下的哀鴿，永遠不明白為什么。那些跑到人們家里筑巢的哀鴿，是在請求人類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