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朱振武的《福克納的創作流變及其在中國的接受與影響》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福克納及其中國接受者的審美心理進行了深度探索,該論著順應了當前美國文學研究主張跨界、跨學科的國際潮流,同時又牢牢扎根于中國福克納和外國文學翻譯批評的實際。《福》體現了著者作為中國學人高度的批評自覺和文化自覺,它采用的研究理念和技術路線對學界反思如何更好地從事外國文學研究提供了一定啟示。
關鍵詞:福克納研究;朱振武;審美心理;批評自覺
基金項目: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項目“新西蘭當代文學的發展與社會的多元文化進程”(18PJC072)。
作者簡介:劉略昌,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教授,主要從事英語文學與中外文化關系研究。
朱振武的專著《福克納的創作流變及其在中國的接受與影響》(以下簡稱《福》)是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后期資助項目的結項成果,它旨在從美學、心理學、文化學等多個維度出發,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威廉·福克納的創作理念、創作歷程及其在中國的影響接受進行鉤沉索隱。無論是就作者本人的學術歷程還是福克納的研究進程來說,《福》都是一部值得學界關注的著作。
一、一脈相承的研究理念
在評介《喬伊斯詩學研究》時,朱振武曾說:“作者(楊建)把喬伊斯讀了十幾年,教了十幾年,同時研究了十幾年,把全身心都投入到研究對象中去,這樣的人寫出的東西自然格外令人信服”(朱振武,批評自覺與本土意識 163)。幾年前朱振武發表的這番評論如今看來頗像他撰寫《福》時的夫子自道。《福》不是偶爾為之,而是建立在作者深厚積累和扎實閱讀的基礎上。朱振武對福克納產生興趣,始于本科求學階段,真正將其作為研究對象,則可追溯到他攻讀博士研究生之時。朱振武是個有心之人,他會不時地記錄閱讀感受并將之加以整理發表。繼2002年推出《論福克納的荒原情結》后,朱振武陸續發表了20多篇相關論文。此外,他還完成了博士學位論文《福克納小說創作的心理美學研究》,出版了專著《威廉·福克納小說創作論》(以下簡稱《創作論》)。檢視朱振武的學術歷程,可發現自2002年以來他的關注視線幾乎從未離開過福克納。
除對福克納保持長期關注,朱振武《福》的研究理念也與其前期成果存在一脈相承之處。《愛倫·坡研究》亦曾獲得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后期項目資助,它對坡的哥特小說的探討體現了作者一貫對坡作品的整體認知和學術思考。其實,不僅是對坡的哥特小說,而且對其它領域的發掘,朱振武都顯示出了堅持整體關照的理念,這在他步入學界伊始就已有所體現。朱振武發表的第一篇論文是《中國通俗小說批評的四次勃興》,它對從明代中葉到20世紀初中國通俗小說的批評理論進行了梳理。此后,《美國小說本土化的多元因素》等多篇論文采用的也均是宏觀論述的路徑。《福》在框架安排上也堅持整體審視,如福克納創作的心路歷程、創作思想的嬗變、中國福克納譯介的發生和接受討論的雖只是福克納研究中的某一層面,但作者對整體之部分的闡釋卻又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朱振武學術視域寬廣,他長于把文本分析與宏觀的文化透視結合起來,這就擺脫了不少研究中存在的就事論事的嫌疑。他的《<小城畸人>與美國“三農”問題》等文章雖從具體文本入手,但其論旨均延伸到了文本之外的廣大世界。《福》也建基于文本分析之上,如支撐第四章論述的就是福克納的《熊》。《福》雖對《熊》不同版本的改動進行了對照,但在朱振武看來,作為福克納二次創作實現巨大超越的范例,《熊》的創作流變背后作家的思想嬗變更值得學界予以關注:“縱觀《熊》創作與修改過程中福克納的思想嬗變,作者不僅賦予荒野與文明善惡對立的道德內涵,還試圖據此為美國南方種族制度的痼疾和生態危機問題尋求出路,這表現了他對人類苦難的同情與深刻思考”(朱振武,《福克納的創作流變及》 156)(以下僅標注頁碼)。
《福》重在探索福克納藝術創作和接受活動中的審美心理機制。朱振武長期以來重視文學研究的心理路徑。他曾出版過《什么是心理分析理論與批評》;他的《創作論》采用心理美學對西方作家進行個案研究的一部著作。此外,他還從心理視角撰寫過四篇有關《聊齋志異》的論文,其中《<聊齋志異>的創作心理論略》的批評思路后來被多次沿用并加以完善。在一定程度上,《福》延續了朱振武多年來的心理研究路徑。
二、多個層面的求新求變
陶潔曾如是說道:朱振武探討福克納的文章“常常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其著述“都討論了以前沒有涉及的問題,不僅為研究提供新的角度,也說明我國學者開始具有比較開闊的視野,能夠把福克納及其作品和技巧與更為廣泛的文學、哲學甚至其他文化形式相聯系”(陶潔 348-349)。陶潔的上述評價說明,朱振武先前的福克納研究已經達到了相當的高度。不過,朱振武自稱出版《創作論》時,他被迫刪去了很多篇幅,顯然作者對福克納的認識在《創作論》中未能得到充分體現。他的自述隱含了少許遺憾,而這在《福》中得到了補償。
《創作論》討論的是福克納創作的心理動勢、文本的心理范式和結構的心理機制,這是一種聚焦研究,而《福》則是全景式的,它將讀者帶入了更加廣闊的歷史文化領域。《創作論》采用的是靜態研究,它將福克納的創作予以定格,將其放在顯微鏡下細加考量。而《福》則是動態的呈現,它論及的是福克納創作的流變:“從青澀少年到‘終南隱士”,“從短篇到中篇”,“從外化到內化”,“從借鑒到創新”,《福》每個章節的命名都體現了這種動態感。通過對比可知,《福》不是對《創作論》所做的簡單重復,而是在此基礎上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從與現有成果的對比來看,《福》也因其鮮明的特色而格外引人注目。“文革”結束之后,我國的福克納研究從譯評起步,至今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同時也對新的福克納研究學者產生影響的焦慮。朱振武起初也有過困惑,覺得都難出新意,后來借助心理美學,打開了通往福克納文本背后隱秘世界的大門,也使得這部著作有別于其他福克納研究成果。在當時,我國的福克納研究成果數量眾多,批評方式多樣,但“在研究對象和論題方面其實仍然比較集中。長篇小說仍以《喧嘩與騷動》為主,短篇小說也還是主要討論《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論題仍然圍繞種族、性別、神話王國、時間觀念等方面”(陶潔 347)。
朱振武的《福》重點考察了福克納創作及其異域復生的心理美學元素。《福》也在談《喧嘩與騷動》和《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但它指向的是福克納的創作范式,而“建筑范式”和“命名范式”兩節援引的福克納作品就涵蓋了《熊》、《圣殿》、《喧嘩與騷動》等多部小說。《福》沒有完全舍棄舊材料,而是對之加以選擇重組,同時又援引了一些前人甚少論及的作品,這就使著述多了一絲新味道,如《喧嘩與騷動》就被認為在情節設計和創作手法上融入了大量的心理分析元素。
三、心系當下的批評自覺
作為一名經典作家,福克納總是給人常讀常新的感覺,因此“如何讓福克納的作品與現實社會產生共鳴,在新的歷史時期產生新的意義和價值,一直是福學研究者努力的方向(197)。《福》牢牢立足中國現實,主動對接福克納研究的國際潮流,對當前的外國文學譯評和中國文壇現狀均予以了積極回應。
我國的外國文學研究在過去幾十年中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過創新意識不足、重復現象嚴重,福克納研究也是如此,“在關注點方面仍然存在大量的聚集現象”,“有些作品鮮有關注甚至根本無人問津”(101)。朱振武認為福克納批評在不同時期的表征有著深層次的成因。著眼于固定作用和目標定向性求同作用,《福》對這些心理機制在福克納批評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進行了挖掘。《福》得出的結論是:固定作用“使接受僅停留在對福克納作品的形式價值的認同上,接受的程度并不深入”,而目標定向性求同作用則令“中國研究界逐漸趕上了世界福學研究的腳步,在接受的同時也注重發掘自己的特色”(179)。
除心系當下的福克納批評,《福》還把關注的目光投向了當前的福克納譯介和外國文學翻譯,這顯然與朱振武翻譯家的身份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翻譯實踐和研究使朱振武在面對福克納譯介時格外感同身受。《福》專門設立一章論述中國福克納譯介,“中國對福克納的譯介接受一直受到現實性焦慮和道德性焦慮的綜合影響……現實性焦慮一度使福克納的譯介受制于意識形態,道德性焦慮則令譯介能夠從文學自身的立場出發,最后共同推進了接受,使其范圍變得更加寬廣”(164-165)。探討福克納在我國譯介接受的成因是為了更好地走向未來。《福》指出,今后的福克納翻譯“應該綜合考慮到焦慮心理所起到的影響……使焦慮性心理充分發揮積極的作用”(165)。這樣的結論對于譯者充分認識自我、對于學者深入透視外國文學翻譯現狀恐怕不無啟迪意義。
《福》的當下關懷還體現它對中國創作界之于福克納接受的探賾索隱上。除了是學者和翻譯家,朱振武還是位作家,多重身份使朱振武具備了更加開闊的視野。《福》對福克納與中國作家關系的考察即是一個例子。朱振武認為,中國創作界接受福克納的時代背景和文學環境與福克納的創作語境有不少相似之處,很多中國作家與福克納有相似的創作追求,此外中國創作界在接受福克納時正處于自戀性求同作用的心理狀態之下,因此中國作家對福克納的接納就成為一種必然。朱振武還剖析了中國創作界對福克納小說技巧的接受,指出中國作家對福克納小說的仿效不是簡單的植入,而是摻雜有傳統現實主義敘事手法的理性特征。作家作為一群特殊的讀者,他們對福克納的認同不僅影響了個人的創作,同時也直接影響了中國當代文壇的發展,在《福》中,朱振武通過對中國作家與福克納關系的剖析,揭示了包括福克納在內的外國文學對整個中國當代文壇的影響。
避開探討創作流變或影響接受的傳統路徑,《福》選擇了心理美學這個較難涉及也鮮有人涉足的方法,從而將原本兩個宏大的議題嫁接在一起。朱振武的《福》體現了與其前期成果一脈相承的理念,它對福克納及其中國接受者審美心理進行的深度探索使之在眾多福學著述中脫穎而出。《福》的研究順應了當前美國文學研究主張跨界、跨學科的國際潮流,同時又牢牢扎根于中國福克納和外國文學翻譯批評的實際,它體現了著者作為中國學人高度的批評自覺和文化自覺,它采用的研究理念和技術路線也對學界反思如何更好地從事外國文學研究提供一定啟示。
引用文獻【Works Cited】
陶潔:《福克納研究》。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3。
[Tao, Jie. A Study of William Faulkner. 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 2013.]
朱振武:批評自覺與本土意識——評楊建近著《喬伊斯詩學研究》。《外國文學研究》4(2012):161-164。
[Zhu, Zhenwu. “On Yang Jians Recent Work A Study of James Joyces Poetics.” Foreign Literature Studies 4 (2012): 161-164.]
——:《福克納的創作流變及其在中國的接受與影響》。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
[---. Faulkners Fiction Creation and His Influence in China. Beijing: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2014.]
責任編輯:張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