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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關夢影錄

2021-09-27 12:33:21王魚
延河 2021年9期

王魚

世上的事情如果皆有因果,那么,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或許都只是一個幻影。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對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產生任何好奇。

事情是這樣的。當年我剛搬來西關,正值酷暑,只想吃榨菜配粥,于是出去找榨菜。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個叫 “逢源坊”的老街,牌坊旁邊就有一個醬料店。那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店面,店里還保留著新中國成立前的那種舊式木板貨架和柜臺,一臺三葉扇高高吊著,卷著盛夏燥熱的空氣吱呀作響。我一下子就對這間老舊的店鋪產生了好感,抑或說,那是一種塵封和遺棄已久的哀傷與憐憫。掃視了一遍店里陳列得井井有條的貨品,門口貨架的角落里歪七扭八堆著的幾包榨菜,與井然有序的貨架格格不入。正午十分,除了吊扇與蟬鳴交相應和著,再聽不到一丁點兒聲音。頭頂的烈日簡直讓人對一切生無可戀,我使勁往店里望了望卻不見有人,剛準備邁步離開時,從里面傳出一兩聲咳嗽。猛然發現柜臺后面靠了一副狹長的身軀,這狹長的身影在本就逼仄、昏暗的店內更難為常人所察覺。見我想買東西,那個影子才慢慢轉過來。僵而白的一張臉,嘴角似笑非笑。不知道怎么的,我有點頭皮發麻。我匆匆掏了錢,他才不緊不慢從里面踱出來,并且很客氣地對我說,如果怕咸或怕辣,可以先用開水泡一泡再撈起。同時,他還用手做了個撈一撈的動作。那雙留著長指甲的手指修長而白皙。他穿著一件灰格子長袖襯衫,很優雅地扎在褲腰里,三七分的頭發梳剪齊整,有幾分文弱之氣,又有一種氣定神閑之感。我覺得他像個舊時代門第衰落的大少爺。這里又正是西關老城區,百年前商賈豪門的聚居之地,因此,我心里暗戳戳地給他起了一個外號—“西關大少”。

隔了三四天,我又去買榨菜。但已經沒有了上次那種,只有散裝的,這種散裝的我嫌口感不好,關鍵是我看到了浮在菜上的一層白霉。這時候,那“西關大少”又從柜臺里面慢慢踱了出來,說如果怕咸或怕辣,可以先切開用開水泡一泡再撈起,說著就又做了個用手撈一撈的動作。他的聲音慢而且輕,讓我想到了電視里的太監。但我當時不想買,猶豫了一下,想找其他的,問有沒有橄欖菜,咸鴨蛋也好。他竟立刻板起了臉,“沒!沒啦!給個官你做要不要?”他是咬著牙說的,同時臉上陰郁得可怕,好像與我有刻骨深仇。瞬間風云變化,我搞不清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惹他,因為初來乍到。隨即交了錢拿了榨菜匆匆離開了。

后來我越想越氣不過,很想回去跟他“理論”一番,但我還是打住了。到了晚上,店鋪關門之后,我用一支502膠水把他的卷閘門鎖孔牢牢封住,心里立即舒暢了不少。此后好幾天沒有從那里經過,所以不知道他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反正我已經出了氣。一個星期后,我再從牌坊經過時特地留意了那個卷閘門,還是舊的,應該沒有換。但我搞不清他是怎么打開的,也許是砸了鎖或撬了門。我想象不出他當時是怎樣的火滾,但應該會很變態。

從那開始,我就經常留意這個店、這個人。

每次路過,我都會瞟一眼,我不擔心他會認出我,因為我發現他永遠只有一個姿勢:側對著店鋪大門,一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或低著頭看地下,或靜靜地盯著一面墻,臉色陰沉,像在想什么傷心事。如果不特別留意,很難發現柜臺后面的這個身影。即使是陰天,但只要是白天他也拒不開燈,自然光勉勉強強能夠到店內中部,后面只剩黯淡,所以店里總是顯得昏暗陰冷。隱在幽暗背后的這張臉,就更顯得陰郁。他的這個模樣,用如喪考妣去形容最恰當不過。真的,我從來沒見過一張如此陰郁的臉,而且是如此長期地保持著。

時間一長,我漸漸發現似乎除了我以外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人在他那里買過東西,至少在那里生活的大半年里沒見過其他顧客。在這人來人往的街口,確實不可思議。而且他還有一個雷打不動的作息規律—每天上午的營業時間是10:00—14:00,下午是16:00—21:30,幾乎分秒不差。我經常在想他是怎么維持這樣一間店面的。

我也搞不懂他為什么除了醬醋油鹽再沒進其他東西,比如賣些日雜之類的,或許能讓奄奄一息的生意起死回生。或者販賣這些貨品是家族傳承之故?但又不見掛任何招牌,著實讓人費解。之所以門可羅雀,也許是這里的老街坊早已領教過他的怪脾氣?每天來來往往都是些老面孔,而這些人常常不厭其煩地為一兩根蔥討價還價,這就不難理解了。而只隔兩三個店面的一家糕點店,卻常彎彎曲曲地排著十幾個人。這種對照真讓人感嘆。

多年后,我偶然跟老吳提起這個人,他立刻顯示出極大的好奇,特別是對“給個官你做”這個說法非常感興趣,一定要我帶他實地考察一下。

老吳是個作家兼詩人,在這城市待了好幾年,他除了寫東西,還包攬一些諸如噴繪“垃圾分類,從我做起”“高壓線有電,請不要剪”“保護野生動物就是保護你自己”等公益廣告工程,日子還算過得去。

于是我決定找時間帶他去見識一下那位“西關大少”。

再到逢源坊,算是故地重游。但已十多年沒有經過這條街了,不知道這個店這個人是否還在。牌坊已經翻新,由水泥磚木變成了大理石板材,街道也鋪了平整的麻石板。所幸店鋪還在。還沒有見到人,但從那熟悉的格局和貨品中我就知道他還在,不由得一陣暗喜。同時,當年的些許陰影又被這熟悉的場景勾了出來。還是那個卷閘門,還是那些古舊的木板貨架,還是沒有一個顧客。門口的兩級臺階上長了一些青苔。

我們若無其事地進了店。果然還是那張陰郁的側臉,但是憔悴了不少。他欠了欠身,強緩了一下精神,好像剛從往事中抽離,眼里泛起了一點光,很有禮貌地朝我們點了點頭。看他的樣子,我知道他已經認不出我了,但我真想叫他一聲“西關大少”。他可能覺察到了我們某種窺探的動機,因為老吳似乎對什么都感興趣,就像參觀博物館。我真后悔進來之前沒有提醒一下他。

我于是隨口問有沒有散裝豆豉買。他可能正準備吃午飯,因為我看見他從一個環保袋里取出一個保溫飯盒。“我這里,不賣散裝的東西,散裝的東西我是不賣的。”他說。聲音還是那么慢而輕,又讓我想到了太監。“那有沒有包裝的?”我問。“我這里不賣豆豉,賣的都是老牌貨、老字號。”他這時候語氣里有了明顯的生硬。

老吳說:“那……有沒有大閘蟹?”

西關大少突然瞪大眼睛,露出了一種恨恨的狠勁兒。這時候我覺得他又要說出“給個官你做要不要”這樣的話來了。但卻不是,他把一整個飯盒砸了過來,我們猝不及防,飯菜黏在老吳的頭發上和他女友新買給他的T恤上,上面有一個切·格瓦拉叼著雪茄的圖案。我的褲子和鞋面上也灑了不少湯汁。

我火了,順手抄起一瓶醬油,意在警告一下他,但必要時也可能砸過去。老吳更是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直接把他從柜臺里拽了出來,順勢一推,撞上貨架之后再跌坐到地上,掉下來了幾個魚罐頭。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后果卻誰都始料未及。當時我分明聽到了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同時,“西關大少”發出一聲唱戲般的怪叫,又像是一聲長嘆,一只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便不再動,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我們,不多久瞳孔就暗淡無光。我們剛開始以為他是在裝,一個大少爺居然也會裝死?說出去怕是沒人敢相信。

這個時候隔壁干貨店的店主應該是聽到了響聲,便跑了過來。那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女人,胸脯里一甩一甩的。她說我以為又是哪個傻佬鬧事了呢,你們不要惹他,他就是這個樣子的,平時開著店卻不會做生意。不過也不怪你們,生面人不了解他。然后這個女人過去想扶起他,一邊像哄小孩般哄著他說:“好啦好啦,不賣就不賣嘛,跟別人發什么火?就是愛發脾氣。”

她拽著他的胳膊拉了一把,卻拉不動,發現不對勁。她學電視劇里分辨死人那樣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立刻就尖叫了起來,號啕起來。

我們都懵了。老吳也過去把手放在他鼻子上試探了一下,再試一下。他可能不相信一個大活人就這樣沒了氣。“這是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說。我看見他的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

這時候,外面有一個戴著頭盔拿著滅火器的家伙在門口晃來晃去,不時地叫嚷著什么。那是一個長得像海盜,走路有點雙拐的瘋子。原來這就是胖女人所說的傻佬。這個長得像個海盜的瘋子多年前我就見過,仍是戴著一個綠頭盔,仍是用黑布包著一只眼睛。

在胖女人打電話叫救護車的同時,老吳也有點慌亂地掏出手機,自己報了警。門外很快就圍了一圈人。雜亂之中,我們努力使自己恢復清醒,拍拍腦袋,重歸理智,壓低聲音簡要地商量好怎么對付之后的審訊好做到口徑一致。當時我們都沒有想過要逃跑。

警車比救護車先到,下來三個穿著警服的人。救護車隨后到場,一個長著馬臉的醫生先是用聽診器探了一遍“西關大少”的胸口,又撐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向同伙搖了搖頭。我們才確定這個人已經死了。

不一會死者家屬過來了。那是一個八旬上下的老太太,由一個十六七歲學生模樣的女孩攙扶著。老人還沒有進店門就先抽泣起來,但并沒有撲上去趴在死者身上哭,更沒有出現電視劇里那種歇斯底里的場面,就好像她對這件事早有預料。老太太只是讓女孩攙扶著,在距死者兩步遠的地方,很虛弱地塌著腰,一邊哭一邊說著什么,那語氣似乎在責怪一個犯了錯的小孩,聲音嘶啞,有一種布滿灰塵般的陳舊。過了一會,可能身體支撐不住,她轉過身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用一條手絹擦著眼淚,嘴里繼續念著什么,似乎在祈禱或誦經文。我注意到這個老太太戴著一頂銀灰色的繡花棉帽,有一種雍容之態,不像那些天天出入市肆的老人。她那誦經般的聲音與正午的白光及街口飄過來的黑芝麻糊味兒,掩蓋了我此時此刻的慌亂。

后來,那個胖女人一邊不停地同老人以及圍觀的街坊說著些什么,還不時用手指了指我們。不知道是什么讓我對眼前的一切充耳不聞,我一遍遍打量著店里那些平淡無奇的貨品,想從其中找出一些特別的東西來,哪怕是一條蜘蛛腿或一點點油漬。我在想這是不是一個錯亂的夢,或許不多久就會醒過來,因為我有過多次醒后逢兇化吉的經驗。而這個老太太的形象和誦經般的聲音似乎曾在我某個夢境里出現過。

不久來了一個法醫。他把死者的衣服扒下,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除了背部的一小塊擦傷,幾乎沒有看見任何傷口,更沒有一點血跡。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拿著相機拍了很多照片。后來那法醫和醫護人員又商量了些什么,便把死者抬到擔架上用白布蓋好。

幾天后,我們在拘留所得知了法醫檢查的結果:死者脊椎及右肋骨斷裂,右心房被刺穿導致大出血。直接死因是心臟大出血。附加病歷:患有原發性脆骨癥,有過骨折病史。

接下來的調查過程中,我們均堅稱同死者互不相識,是第一次到他的店里買東西,極力辯稱我們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的過失和意外。“他很可怕地撲了過來。” “我們只是想買兩包榨菜,誰想到竟碰上了這樣一個人。”我們都這樣解釋。

半年后,老吳被判三年零六個月有期徒刑,另加賠償死者家屬十二萬。老吳長吁了一口氣,像是躲過了一次血光之災。而我則免于被起訴。那時,我真想跪拜蒼天,感謝它的溫柔敦厚。

我還要感謝一位在司法部門工作的同鄉,是他給我們安排了一個很有實力的律師。那位號稱“金牙大狀”的周律師我早聞其名,他有過很多成功案例,還是個小有名氣的收藏家。我沒有什么錢,代價是給這位律師兼收藏家一張畫。那是我兩年前在天光墟一個舊貨攤上意外撿到的豐子愷真跡,只有一個棋盤大小,畫面上是三個小孩在放風箏,另有三個穿著長布衫的大人在一棵梧桐樹下舉杯小酌。如果我有錢,我寧愿給周律師一百萬,而不是這幅畫。

同時,我覺得有點對不住老吳,不是因為我,他不會落得如此下場。然而我又想,這不能全怪我,只怪他自己倒霉,本來就不該對什么都好奇。

但這時我倒對死者的家屬產生了好奇。那個老奶奶和那個女孩,為何沒有據理力爭?為何她們甘于這樣的結果而不繼續上訴?

因為一些手續的交集,我對這祖孫倆有了一點了解—她們孤家寡人,勢單力薄。后來,那老奶奶還要邀請我同周律師去一趟他們家。當時案子已經了結一段時間,真不知道這是什么用意。周律師也有點困惑,他認為這老太婆可能是為博取同情想多得到一些補償,讓我謹慎行事。出于疑惑和心底的愧疚,我還是決定去一趟。

他們家原來就在逢源坊里面,在一幢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樓里。那天是周末,我和周律師一起,順著一條采光很好的水泥樓梯上了三樓。敲門進去時,首先聞到了一股檀香,然后看到廳堂神龕上供著的一尊白瓷觀音,以及另一旁擺放著的三個黑白相框。我認出其中前面那個就是“西關大少”,可能是他二十幾歲時照的,臉泛笑意,有一種倜儻。客廳的家具是黑酸枝七件套,看上去年份不短,比一般人家的要精巧。周律師一進門便看中了這套家具,嘖嘖稱嘆,緊接著又對一個博古架上的幾個瓶子評鑒了一番,好像他的身份變成了古董商。

老太太拖著步子由女孩從房間里攙扶出來,似乎正生著病。她招呼我們坐下,叫女孩給我們沖茶。那個叫阿雯的女孩從冰箱里拿來兩支透著寒氣的純凈水放在茶幾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地說了聲請喝水,然后坐在另一頭的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我向老人家表示了極大的歉意,畢竟我始終隱瞞了事情的肇始。周律師在旁邊暗暗地用他的皮鞋踢了我一下,但我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歉疚。

不過我們如何也想不到老人是如此的寬宏大量。她說:“已經過去了,法律也做出了裁決,大家都不想的,相信吳先生(老吳)也不是故意的。過去了就讓過去吧。這件事對于我們陸家,也是命。”她說得很淡然,除了喉嚨不時咳嗽幾聲,還不時用手敲一敲膝蓋。

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不多久,有一個女人開門進來,手里提著一些蔬果。原來是保姆,她也很客氣地跟我們打了招呼。

老人家繼續說:“她自己信佛,也相信因緣。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果。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是有原因的,無論劫難禍福,都是因果,都是在修行……”然后她又說了一大堆有關輪回、福報、修行之類的佛家語。我們大多聽不進去,也開悟不了,但還是不住地點頭稱是。周律師更是一邊打呵欠一邊撥拉著手機。我知道老人家跟周律師說這些更是白搭,因為他習慣把所有的因果都歸為錢,錢是所有人、事發生的前提和預設。也正由于此,他才獲得今天的“成功”。相比老人家的佛理,這時候他更擔心停在路邊的奔馳車會不會被貼罰單。

后來,每到過年過節,我都打電話問候一下老人家。直到有一次,是保姆芳姨接電話,說老太太病倒了。我再次上門探望。才知道她患了中風和腎衰竭,看上去很不樂觀,但她不愿意住院。保姆說不是費用問題,是老人家害怕住院。我覺得老太太不是害怕,而是她的因果觀,所謂的劫渡和定數。“年輕人,很多都是注定的,很多事情,誰也怪不了誰,是非對錯總不可避免,但只要心底不存惡念,人一輩子就過得自在。”這是我聽到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第三次去他們家,便是老人的病故。中秋節剛過,八月十七。是芳姨給我打了電話,她說陸家的親戚基本都在國外,最近的一個本家也在香港,讓我過去幫一下忙。說家里只有她和阿雯,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記得當時是早上四點多,而我每天兩點半才睡下。

老吳在蹲監,想不到如今能同陸家扯上一點關系的竟只剩下我和周律師。畢竟我們都得到了老人家的寬恕,于是我順便找了周律師,覺得這人神通廣大。在電話里,周律師說他正忙于接手一個離婚財產分配的官司,上午還準備去見什么重要客戶云云。但他后來又突然想起了陸家那些黑酸枝和陶瓷,便答應過來。

那天是我第一次那么直接地接觸死人。老太太靜靜地躺在她房間的床上,就像是睡著了,發髻嚴整,眉目安詳,讓人無法想到死亡,亦無法哀傷。如果有的死亡可以用美來定義,那么這便是其中一種。我看到床頭柜上有一個相架,橢圓形的鏡心中是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抱著兩個長得很像的小男孩。芳姨已為老太太擦好了身,換上了一身灰白的斜襟棉布壽衣,她讓我同她一起把老人抬到客廳里。阿雯鋪好了一張竹席,她想再在上面墊一張棉毯,但芳姨說不宜紅紅綠綠。老人的身體已開始僵硬,輕得不可思議,居然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在戲臺后面擺弄過的那些木偶公仔。

周律師匆匆過來看一眼,打了幾個電話便走了,他說實在太忙。臨別還專門交代阿雯,說以后要處理這些家具、物件可以找他。果然周律師辦事效率很高,醫院死亡證明和殯儀館業務他幾個電話就能搞定,好像已輕車熟路。

近中午,兩位自稱來自某醫院的人員便上門開具死亡證明。填單的時候,女孩阿雯居然記不準她奶奶的名字,執筆的手在表格上停了半天。最后回去房間翻出了一個身份證來。她對著填:潘秀儀,女,1926年。

下午時,芳姨在門口的走廊上燒起了香燭紙錢,在香座和門邊各插上一束白菊。她知道老太太參佛,便開了一個念佛機,循環播放著六字大明咒,這才勉強像一個靈堂。

晚上七八點,陸家在香港的那個本家也趕了過來,是一對老夫婦,年紀應該都在七旬以上,我不知道他們在陸家是什么輩分。但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親人,連串門的鄰居都沒有一個。保姆芳姨說老太太在彌留之際交代過,暫時不要告知國外的親人,她有錢,有錢就能辦好事,不需要麻煩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三根細香,兩盞白燭,一句單調的大明咒,如此光景,我想象不出以前“西關大少”的喪事該是怎樣的冷清。一想到此心里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可能認為六字咒過于單調,女孩阿雯后來用一臺讀卡式功放機播放其他佛歌,歌聲平緩祥和,能讓人稍覺心安。我在阿雯臉上看不出多大的悲傷,好像只有一種失落和倦怠,還有一些茫然無措的惶惑。我覺得她始終對我有些看法,說不出那是恨意、猜疑還是避忌,或者皆有之。

畢竟我不是他們陸家什么人,夜晚守靈這種事是不宜在場的。而且我感到很累,昨晚才睡了一個多鐘頭,于是便先行告退。

翌日上午,殯儀館來接遺體,我又早早趕到,另打了一臺車同家屬們一起前往銀河園。一路上大家幾乎無話,老本家夫婦一路看著風景,偶爾指指點點,說哪里哪里變得認不出來了。他們看我時眼神有些疑惑,像是在猜測我的身份,但又不便打聽,定是這樣的。保姆芳姨用手絹暗暗擦著眼淚。至于阿雯,我覺得她總是很疲憊,靠在車窗上睡得昏昏沉沉。

我們中午在殯儀館里吃了個便餐。第一次在這種場合吃飯,我覺得每樣食物都很可疑。大家都沒什么胃口。火化前,沒有什么儀式,就在一個小禮堂里,托館方請了兩個穿著和尚袍的人念了幾段經文。也再沒有什么親友來吊唁,就那么幾個人。周律師也沒有過來。下午兩點便火化。

女孩阿雯捧著骨灰盒,老本家捧著遺像。盡管到骨灰寄存處只有兩三百米的距離,卻很讓人擔心骨灰盒會從阿雯的手里摔下來。但這個我可不能幫她,有規定的。

自從這件事之后,我就企圖把一切淡忘。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和所謂的理想中。或是繼續埋頭在紙堆里,做著那些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價值的事情;或是在天色將明未明時去逛一下天光墟。天光墟,那神秘而誘人的民間鬼市,影影綽綽,我希望能再從地攤上摸到一兩件寶貝。抱此期待,人生因而得以繼續。

始終放不下的是心中的愧疚,覺得那是一種抹不掉的罪責。就像小時候搗毀了一窩燕子。

那個女孩阿雯,平時同她聯系不多,都是我主動打電話給她,比如問她學習和生活怎么樣,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等等。其實我可能一樣都幫不了她,只是隨口說說。我總怕她會想不開,平時就看不出她是個性情開朗的人。但她每次只是草草回應,只說學習很忙,要準備高考了,等等。我覺得她太可憐,雖已不是小孩,但實際成了一個孤兒。我想,在這座城市里再沒有人比她更孤獨的了。我認為她今天的一切不幸同我息息相關。

其間我們見了一次面。她說有一件事要跟我談談。那天我們到內街一個西點店,是她定的地點。在相對僻靜的街邊,找了一張小方桌坐下,開了一瓶汽水。這是當地年輕人一種很日常的見面方式,有點“非正式”的意思。我也很懷念這氛圍,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在這種地方坐過了。

她似乎變得開朗了一點,這讓我稍感欣慰。畢竟一年多的時間是可以改變很多東西的,人也會長大不少。

“我想處理一批家具。”她開口便說。顯得是在跟我談業務。

我以為她是想把家具全部變賣,但不是,她說只是她父親和奶奶房間里的,一些舊式的臺椅床柜。我說這些是好東西,為什么要清理,你缺錢?

她久久沒說話。后來才咬著嘴唇說,人都走了,留這些東西占地方。

我說我對這些不怎么懂行情,建議找周律師,他應該比較在行。她立即說不用找他,找他干什么?似乎有一種憎惡。

你隨便幫我處理就行了,也不只是為了錢,越快越好。她說。

我想了想,說可以,但有個小條件—我想了解一下你老爸的一些過去,覺得他這個人,怎么說呢,有點特別。我只能這樣形容。

這為什么?有什么好說的?她說。然后似乎沉入了某種回憶。

我覺得這無異于揭傷口,想收回這個想法算了。但我還是抑制不了我一直以來的好奇和疑惑。我說你爸平時是不是過得很不開心?每次看到他都是很憂郁的樣子。一說出我就又后悔了,不應該說每次見到他,這樣會露了餡,因為當時口口聲聲說從不認識這個人。但已經不可能把話再收回來了。幸好,她好像并沒有注意到。

“不完全是這樣的,”她說,“也不是一直陰沉著臉,他心情好的時候也會說說笑,平時喜歡聽一下歌。”

“聽歌?聽什么樣的歌?”

“喜歡一些老歌,特別是梅艷芳,總是一遍遍聽著那首《似是故人來》。”

我也很喜歡這首歌,于是我腦海里立刻出現了那熟悉的旋律,那凄婉的歌詞: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后要歸去……臺下你望,臺上我做,你想做的戲……恨臺上卿卿,或臺下我我,不是我跟你。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

“想必他以前有過一段苦戀?”我問。

她低著頭好一會才說:“是的,聽說二十多歲時,他喜歡上了自己的堂嫂。堂哥堂嫂當時剛結婚不久。那時候梅姐這首歌剛剛流行,堂嫂最喜歡唱。她喜歡唱,并不是說她也經歷了什么過往,可能只覺得好聽而已,她結婚之后,生活還是挺和睦的。

“堂嫂只比他大一歲,他對堂嫂的戀情,只能說是一廂情愿。她是一個很傳統的女人,怎么說呢,有種古典的美,也有古典里的活法,相夫教子,讀讀閑書,聽說很喜歡張恨水的小說。還會做針織。她有一臺德國進口的縫紉機,現在還留在祖屋里。自己和家人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她一手裁剪,而且還能緊跟潮流……”

“那后來怎么樣?她和你父親。”

“沒怎么樣。他們后來都移民去了國外。”

“你們家還有祖屋?”

“嗯,我們以前住十甫路。”

“是那種西關大屋?”

“嗯,算是吧。”

這就對了,符合我一直的設想。“那你就是地地道道的西關小姐咯。”我笑說。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其實之前我見過她幾次都穿著校服,連她奶奶出殯那天也是一件黑白相間的學生套裙,所以從沒有把她同什么西關小姐聯系在一起。不像她那老爸,一眼就能讓我看出舊時西關大少爺的影子。當然,歷史上所謂的西關小姐我也只是見過一些老照片,她們大多穿著大清貴族那種抹殺一切身姿儀態的長襟大袖旗裝,根本看不出什么美來,實在讓人失望。

女孩阿雯在我眼里只是一個宅家的學生,更像是小家碧玉,或說是一個鄰家女孩的模樣。當然我對她還不是很了解。只覺得她有點孤僻,有點不可捉摸。她是那么瘦,有那種病態的秀氣。所以第一印象不會讓人以美不美去評判,只覺柔弱得可憐。我甚至很擔心她會不會像她老爸那樣也有脆骨癥。但我又想,如果她注意打扮一下,應該也是很美的,她有這樣的資質。

我一直奇怪怎么沒見過她母親。這時也不怕唐突,便問。她愣了愣,說她很小的時候母親便離開了家,如今多年無音訊。至于怎么離開的,去了哪里,我沒有問。這些都是傷心事。親情人倫,生離死別之痛,莫過于此,居然讓她這樣一個女孩全都經歷了。

我還是繼續對她的老爸“西關大少”有興趣。

“他年輕時候讀過兩年藝專,會畫畫。但沒有什么保存下來,他經常畫好之后又撕掉了。”她咬著汽水瓶的吸管,細細地吸吮著。

“唔,他還畫畫?”我對這個人越來越有好感了。真想知道他畫的是些什么。

下午,我同阿雯又回到逢源坊,是為了看看她要清理的家當。保姆芳姨還在,她很殷勤地給我倒了茶,洗了一盤紫葡萄。

阿雯打開了一個房門,是她老爸“西關大少”的。應該很久沒有人進出過,靠西的一個窗戶射進一道光線,桌椅器物表面有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我聞到了一股舊木板和陳年衣物的氣息,好像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房間不大,十五六平方。一個書柜和一組嵌著云石的屏風隔開,里面是一張雕花木床。對著一個梳妝臺,是一把藤椅。梳妝臺旁邊那把高腳凳上擺著一臺黑膠唱機。總體上,格局擺設顯得不太合理,可能因為地方不大之故,也可能因為這些老家具,只有放在青磚大屋里才能協調之故。特別是梳妝臺和梳妝鏡,一般人家是最忌諱直接對著床的。書架上書不多,只一排,看上去應該是些通俗小說之類。

房間里最顯突兀的便是那張雕花大床。長方形的床體分床額、床身、床座。四條雕龍畫鳳的床柱頂起一排工藝繁復的床額,鏤著山水、花草、鵲鳥、人物,中間有“琴瑟和鳴”字樣。床身、床座和床屜上同樣雕著仙鶴龍鳳、童男童女以及一些神話故事。看上去只能說是百年之物,至于一百年還是兩百年,則不在我的學識范圍之內。梳妝臺不用看也是非同尋常之物,鏡上的玻璃已斑駁不堪,只照得模糊面目。這時候,不知是鄰居家里傳出來的音樂還是我耳朵的幻聽,我又聽到一段段熟悉的歌詞:

……無份有緣,回憶不斷,生命卻苦短……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離別以前,未知相對,當日那么好。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十年后雙雙,萬年后對對,只恨看不到……

歌聲有點斷斷續續,但我分明是聽到了。我看了看那臺黑膠唱機,沒有轉動,上面覆著塵灰,連插頭也了拔出來,不可能是從那里傳出來的。

她說奶奶的房間還有一些衣柜、木箱、搖椅等。但我不想再看了。無端覺得有點不安,有點難受。剛進來時我心里就有一些異樣,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好像這是“西關大少”對我的一種邀約。

我說,這些東西我心里沒底,恐怕不能替你做主。你是否再考慮考慮?她說已經考慮過了,不用再考慮了。態度之堅決是我所未見。我說,你爸不會同意吧。

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但她沒有反應,只看著手機。

我說,我想看看他的畫。

她說不知道還有沒有,他一畫好就撕掉。但她還是找了幾個地方,最后從書架下面的一柜子里翻出了一沓泛黃的畫紙。有十來張。但多數沒有完成,有的只有一個輪廓。多是人物畫,確切說畫的都是些女人,穿著裙子或旗袍,或站著,或坐著,或倚著欄桿。有的有了整體形象,卻不見口鼻耳目,有的只是背影。但看得出她們都很美。有一張只畫了景物,那是一樹繁花,占了畫幅的一大半。看不出是什么花,白色的,像梨花或櫻花,隱約可見花影后面是一個方形陽臺、兩根柱子、一扇趟櫳門和兩只燈籠。上面沒有人物,花樹下只有一把開著的沾滿花瓣的傘。畫面似乎在下雨。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盡自己所能,找了幾個相對公允的行家上門看貨。每次只帶一名買主,真正做到價比三家。奇怪的是,他們無一例外都看上了那張梳妝臺,而雕花大床次之,據說梳妝臺為海南黃花梨,如不走眼,應是明末之物。三個買家,出價落差在二十萬左右,我想,這應該就是古董家具行業的大致價格了。于是讓阿雯定奪,擇優成交。最終,梳妝臺和雕花大床總價為一百六十萬。衣柜、木箱、屏風、藤椅、書架等只算是附帶品。

阿雯問我看中什么的,也可以拿去,她口氣像是一個破了產的慷慨老板娘。我想了想,只要了西關大少那幅畫。料想她留下來也覺不著有什么用。當然實際上也不會值錢。剛開始我想要那個黑膠唱機,但又一想作為新故遺物,一切能發出聲與影的東西,總不好日常相對。何況又是這樣一種情形。

看著我們同買家終于談好,一旁的芳姨有點落寞。后來她對我說,如果阿雯考上了大學或出去工作,她就不再干了,要回去臺山老家,結束在陸家近三十年的保姆生涯。芳姨丈夫在鄉下,有一個女兒,以前還時不時過來看望她,現在已經嫁人有了孩子,也就少了來往。

買家的貨款在銀行當面交接。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有機會見到的最大一筆錢了,看上去有點心驚肉跳。但阿雯卻如看一堆冥幣般毫無表情。

那天,阿雯為表示對我的謝意,說要請我吃一頓好的。處理了家里這批東西,她心情似乎寬松了不少。我說什么叫“好的”?她說酒店里有喜歡吃的都可以點,不問價錢。我想起一個段子,說我要點十個牛腩面,專吃牛腩不吃面。這時候,我覺得她已打消了對我的猜疑和偏見。

她提議,去附近一個老牌酒家吃佛跳墻。據說是正宗古法食材,為該老字號的招牌菜。我也很早就聽說過這道名菜,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只覺得這個名字古怪。終于見識,原來是個土豪菜,菜牌上標注每盅原價1088元現價優惠為888元。俗不可耐的數字,什么都是8,也什么都說是野生。原來所謂的佛跳墻,除了盅蓋上坐著一個大著肚子的彌勒佛,里面的東西看不出什么是佛,什么叫作“跳墻”,不外是鮑參翅肚和各種肉的大雜燴,上面放幾枚鳥蛋。鳥蛋代表佛?搞不懂。也不覺得有什么特別好吃之處,有點五味含混。直到后來我讀到費孝通先生一本書,說發明此菜者乃一幫要飯的乞丐:有日某飯鋪老板出門,聞街頭有奇香飄來,循香發現竟是乞丐們在破瓦罐中將剩酒剩菜倒在一起火煨。老板因此啟悟,回店以各種食材雜燴于一起,配之以名酒,創造了佛跳墻。

吃完佛跳墻,我想起阿雯說過她家有一間祖屋,我便想去看看。她答應了。

原來同吃飯的地方只隔了一個十字路口,那里是幾條騎樓街。

看樣子那是一座清末民初大宅。上下兩層,青磚墻體,木梁瓦頂,門面卻有點西式,兩根羅馬柱上是一個方形石欄飄臺,有淺浮雕,左右兩扇狹長的窗子上鑲著彩格玻璃。進門是一個綠釉欄桿小院,種著幾叢竹子和芭蕉。大體上類似于西關大屋,但格局有所不同,有點中西合璧的意思,我說不出這是什么風格。院門不大,上面有一塊扇形木匾,寫著翠雨茶居。

我看那羅馬柱、陽臺和趟櫳門,便想起了“西關大少”那幅畫,居然是寫實。但門前沒有了那一樹繁花。我問阿雯,說這是你們家開的茶室?她說不是,租給別人的。

我們進去的時候有一個穿著杏黃旗袍的服務員過來打招呼。問我們有沒有訂座。阿雯說只是過來看看。服務員說這里的茶座要先預定的。我指著阿雯說,這是房東小姐,你新來的?服務員再想說什么,但我們進去了。里面有琴聲。我以為是音響播放,過了前廳,是一個天井,才知是一個女子在彈古箏。里面已被修葺一新,掛有各種情調的燈具。但我還是能看出屋里原有的那種陰暗和封閉。真搞不懂那時的人蓋那么大的房子為何總不愿多開個窗戶。年長日久,這種陰暗潮濕必將成為蟲蟻的最理想棲身地。

這座大宅在一個比較好的地段,距老西關步行街只有一巷之隔,外面便是滾滾紅塵。我想應該租金也不低,難怪他們家不愁生活,也難怪西關大少賠本開著一個醬料店只是為了打發日子。

進去里面又是一個大天井。有假山水池。另種著兩缸荷花和一缸小葉浮萍。

阿雯說她很小的時候,他們家就是住在這里面的。后來大伯爺一家移民,不久他們也搬到了逢源坊,祖屋閑置了好長一段時間。她說現在沒有幾個當地人愿意住這種老屋了,除非迫不得已,再也適應不了那種陰暗逼仄,因此除了出租就是閑置,有的人家專用來擺放骨灰牌位。聽說以前這屋有一個房間還被太祖奶奶用來供養一尊古曼童,晚上經常聽到小孩的打鬧聲和哭聲。

古曼童據說用嬰兒尸體制成,盛行于東南亞,供養者用于祈福消災。她說她小時候如果不聽話,一個做了自梳女的大嘴巴老保姆就經常用這個故事來嚇唬她。那個房間后來用來堆放雜物,她從不敢走近過。我特意過去看看,現在成了一個隔間,上面寫著“聽雨”。里面地方不大,不見有人,一縷沉香飄了出來。

那個醬料鋪子,自從西關大少死后就關著門,沒有委托招租或出讓,一直空著,里面的貨品也未曾處理,原封不動。

后來阿雯考上了一所三本學校。我覺得她是不是考砸了。因為她不像那些資質一般的女孩子。這可能同家里近年來的變故多有關聯。

保姆芳姨回鄉下之前,我請她吃了一次飯,算是送行,也是為了想從她那里多了解一些陸家的事情。不知為什么,我對他們的過去有了一種執迷,特別是“西關大少”,而阿雯總不愿多談。

“西關大少”和他們家族的往昔在芳姨的補充下才得以有個大概。

據說陸家在新中國成立前開了好幾個商號,有布店、米店、南貨店和當鋪,太祖父還在海關當過官。太祖父有三個兒子,均為兩妾所出,其中一妾相貌嬌美,但有怪病,一經房事就會骨折,這妾便是阿雯的太祖母。除了那個移民國外的大伯爺,還有一個三伯爺因為曾經給國民黨和軍閥做過事,新中國成立后就被槍斃了,這個三伯爺陸家后人一般不會提起。阿雯的爺爺年輕時去過德國留學,回國后在大學教過書,五六十年代在多次運動中被批斗,突然瘋掉,經常爬到樓頂上拉屎,拿女人內褲罩在頭上。但八十年代后卻又變得正常了,做起生意來,還炒股票,直到1996年得病去世。

對于“西關大少”,芳姨一陣嘆息。

“他得的脆骨病可能是祖母的隔代遺傳,都說他很難活長久,因此性情也古怪。家人對他一切都盡量照顧,唯獨他愛上堂嫂這事絕不能容忍。有一次不知道他對堂嫂做了些什么,他父親要將他趕出家門,他便要跳樓。”芳姨說。

“他以前經常骨折?”我問。

“很小的時候就骨折過。誰都怕他,動不動就發脾氣,一發火就摔東西,連觀音像也摔,阿雯的母親就是給他逼走的。有一次他舉起凳子打她的時候還把自己的手臂給閃斷了。但他也只有舉起一張凳子的力氣了,連一瓶煤氣都挪不動。他倒是很疼愛阿雯,從不會對她發火,長到很大的時候還親自幫她沖涼洗頭。

“其實他這個人心地不壞的,對外面的人很客氣,很大方,每次碰到一些乞討的他都會施舍,甚至把自己打來的飯讓給別人吃。有一次,他在路邊見到一個腿上纏滿紗布的乞丐,還滲著血,他立刻就叫來救護車,自己墊了錢,但那人卻死活不肯上車,還罵了他一頓。但下次見到了他認為很慘的人,還是會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問起了阿雯的母親,難道離家那么多年一直沒有音訊?芳姨有點避而不談的意思,只嘆息說都是苦命人。后來又低聲說,人都沒了,十多年前就出了車禍,聽說是她故意撞上去的。

我只覺得一片空虛,白茫茫、空蕩蕩無可奈何。

我還問了一些其他瑣碎的事情,比如他們的祖屋,以前的生活,甚至是花花草草。于是便想起了畫中的那棵花樹。

原來那是白花紫薇,門前一左一右本有兩棵,均有近百年樹齡。堂嫂離開后“西關大少”就揮刀把它們砍掉了。堂嫂當年踏進陸家家門時,紫薇花開得正好。那天下大雨,她剛從車里下來的時候,碰巧“西關大少”正要出門,于是順便打一把傘過去給她遮雨,可能臨時事急,他隨手拿的是一柄黑傘,進來的時候,傘上沾了很多白色的花瓣。可能就是那時候,他愛上了這個堂嫂。砍樹是為了不再睹物思人。

我問西關大少畫里的女人是否就是那個堂嫂?

但芳姨的回答太出人意料。“他畫的可能是那位得脆骨病的祖母,我見過她的照片,確實很漂亮,跟他畫的很像。堂嫂的頭發沒有那么長,而且很少見她穿旗袍。”

我總是試圖一片片拼接起那個陌生的年代,去尋找一種仿佛經歷過的似有似無的過往。如今看來,連當年在這一帶生活過的日子,居然都有很多情景能與之重合,好像這十幾年我從沒有離開過這里半步。

當年在老西關,我就像一個游魂。我對這里的迷戀,就像一個走失多年的孩子重歸故土尋找血脈。千百次游走在這層層疊疊如夢境般的老屋古巷之間,常常在夜深人靜時穿過窄長的石板街,到荔枝灣湖邊去看荷,或坐在落滿了杜鵑花的臺階上,苦苦思量著一些渺無痕跡的世事更替。有時真的希望能從中理出一些頭緒來,以期找到自己前世曾經存在過的某種根據。

始終難忘的是那個曾經棲身過的地方:斑駁的墻皮,狹長的廊道,逼仄的房間,二十四格的窗戶,下雨時掛滿水簾的瓦檐。還有陽臺下正對著的一個荒蕪的西關大屋后院。那棟廢棄已久的老宅,青磚灰瓦,深閣重樓,鋪滿青苔的院子里遺留著假山池榭的殘跡,一棵孤零零的白蘭樹佇立其間,開著滿樹玉瓣小花。下雨天,沁人的芳香夾雜著腐草敗葉以及老屋朽梁的霉味彌散開來,有一種喚起隔世塵夢的感覺。以至于風雨之夕或淡月之夜,掌燈未眠之際,我都禁不住要對那老屋荒苑窺視幾下,希望能有一個西關小姐的幽魂飄出來。似乎不需要想象,就能看到那院子里曾經的蜂飛蝶舞,花前月下,以及一地清脆的笑聲。當然,還有日后的撕帛裂扇、風雨飄搖。

最記得是那棵白蘭樹。剛搬過來的時候春夏交替,它是那樣的郁郁蔥蔥。下雨時我喜歡隔著欄桿聽雨點打落在花葉上的聲音,呼吸那被雨水沖淡、在空氣里凝固的氣息,看大雨過后的滿地落英。然而到了那年冬天,準備搬離時,白蘭樹竟開始枯黃凋落。當時還以為是時令所致,但翌年春天再度探訪時,它只剩下殘枝蕭索,不知是蟲蛀、人為還是水土流變,好端端的竟到了生命盡頭。樹猶如此,人更不必說。

我徘徊在與自己毫無關聯的昔日浮想之中,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么。直到如今才明白,本質上我是一個無視現實和未來,而只向后看的人。夢里不知是客,此身雖在堪驚。

不經意間,我又來到了以前住過的地方,熟悉的一道鐵門,一面水泥窗花,陶質排水管,金魚嘴雨漏。屋子仍在出租,那個手腕上有一大塊心形白斑的看管阿姨還在,居然還認得我,記得我當年就像個讀書趕考的書生。原來住的屋子,被隔成了兩個小房間,墻壁已被粉刷過,門口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鞋架。移步陽臺,那棵白蘭樹已片跡無存,院中雜草如木,一些藤蔓順著墻壁爬到了欄桿。這讓我想到陸家的祖屋,以及其間的人和事,我似乎看到了永恒的荒蕪。

如今,西關老街那飄浮著銀桂花和九里香的雨天,離我已漸行漸遠,再沒有了昔日的愁懷衷腸顧影自憐。偶爾有,那也只是一種茫茫然的無所適從。

有一天,我從三元宮山腳下經過,路邊有一個盤腿而坐的老者說我氣色不太好,要多見日光。我覺得這種橋段太泛濫了,只向他笑了笑,便在前面不遠處的石凳坐下來吸一支煙。但他好像并沒有要我幫襯他生意的意思,再沒有理睬我,似乎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天氣那么熱,他卻身著黑布長袍。頭挽花白發髻,一支銀簪橫插上面,稀疏的胡須長有尺許,頗具古風。我一直都處于迷茫之中,很希望能得到一個智者的點撥,但此刻卻不愿相信這樣一個長得最像是智者的人。我覺得他應該在云水空蒙處手撫七弦琴,而不是在這里擺攤算命,真可惜了一身仙氣。

自從在一個私人開辦的報社辭職后,我就再找不到合適的事情做。那是一個美術報,每期只印兩百多份,我的身份是個美編兼校對。但那個留著大波浪卷發喜歡吃素的老板,卻要我們跟那些老干大學書畫班的老人家說:“我們的報紙全國發行五十萬份,業界標桿,專門推介藝術大師,您老的藝術水平放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現在只差我們報紙幫您宣傳一下了。每個版面愛心價只收五千元。”我們整天干的就是這樣的活。雖然那些老人家退休后都很有錢,有的之前還是省部級領導,但卻不輕易買我們的賬,因為他們說五千塊錢兩口子可以坐在茶樓上吃兩百次早茶了。

之后我多次毛遂自薦,找過好幾條活路,但屢屢碰壁。我記不起好像從哪里看到這樣一句話:你百般討好一個有能力買下整個國家的人,希望能從他那里分得一間房,而實際上他連個鞋墊也不會給你。

很長一段時間,我就像酒過八分,魂不附體,頭重腳輕,自己在飄,看一切都在飄。

我漫無目的四處游蕩,走了一條又一條街巷,累了隨便看到一輛公交車便上,坐到終點站便下。近年來,父母的病,叔父的死,家族的糾紛,離婚后對孩子的掛念,萬般事情我束手無策。干脆,債多了無愁。我知道我真正的脆弱不是在心,不是在體魄,而是在生活。隨時,輕輕地一根稻草就能把我壓垮。身在俗世,卻又如此無助,如此孤獨。命運讓我徘徊在孤獨與庸俗之間,兩者都讓我付出了巨大代價。

我不知道,人在清醒還是在渾噩中更容易看到虛無,但我知道,誰都想極力躲避,企圖否認和無視,但最終都無法逃脫。很小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人生的哀樂就像一條曲線,起伏不定,一生的過程就是心境的過程。但我現在才知道還有一種漫長的真空,這種真空就是看不到前面,也回不到過去。

何以解憂,書與酒皆無力。

我現在也越來越喜歡聽梅姐的歌。似是故人來,胭脂扣,似水流年,夕陽之歌,戴著耳機循環播放。在天光墟的地攤上,我見到八九十年代的黑膠和磁帶便買下,盜版的歌碟也買下,回家便瘋狂地回放著屬于那個年代的聲音。見到民國版本的書冊畫片、信箋手札,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內,我也盡量收羅。所有的過去都不可能再重現,但卻能重溫,借助聲與影,借助遙遠的油墨氣息。

我常常夢見穿著長袍布衫的人物和場景,看到了心目中的西關小姐,她們衣袂留香,笑語盈盈走在街上,那里有買冰糖葫蘆和龜苓膏的小販,有餛飩擔子,有人衣冠楚楚地暗中摸出一把槍,還有一個家伙抱著一只大公雞走來走去。我見到了“西關大少”那郁郁寡歡的側影,他從柜臺里面走出來很客氣地對我說,如果怕咸或怕辣,可以先用開水泡一泡再撈起,他用留著長指甲的手做了個撈一撈的動作。他可能還不知道,我早已看穿了他的脆骨癥,無論他怎么掩飾偽裝。

其間我還去石井監獄探望了幾次老吳。因為無聊,我有時走路過去,過兩座大橋,走幾段土路,經兩個村鎮、一片菜地和一個屠宰場,用三個多小時,共十四公里。回來才坐車,在車上一路睡到終點站。但每次去,見老吳卻那么精神,躲在厚鏡片后面的眼睛光溜溜地轉。我說:“你這是樂得其所啊。”他說:“我這是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只想多收集些里面的題材,出去好好寫一寫。”

我說:“這機會是難得,要好好珍惜。”

“但想不到這個監獄那么太平,電視劇里的古惑仔都是騙人的。”他說。里面雖然也有一些頭子,也分幫派,也偶爾有打斗,但很少,根本不成氣候,連傳聞中的搞基也沒有,殺人越獄、打砸暴動更沒有。

老吳在里面兼做文職,協助獄方給犯人們讀讀文件,講一些政治時事。如果干得好,有望減幾個月的刑。但更多時候是干活,幫廠里粘鞋底,穿線管,做拉桿箱。目前是給那些粗制濫造的胸罩剪線頭,一天處理一千多件。“這對我們來說簡直是為了增加性壓抑。如今居然連這些東西都能引起沖動,過的什么破日子!”老吳說。我說:“這個真沒辦法,最多下次我幫你找幾本封面女郎過來,民國的或現代的,日韓的或歐美的都行。”

我想,其實他在里面過得很充實。空虛離他十萬八千里,這真好。如果這兩三年換我進去,也未必是個壞事。

后來,阿雯說想要我經營那個鋪子。她說不要我租金,但要保持鋪子的原狀,里面的格局不變。我沒有任何準備,也就沒有立刻答應她,畢竟我從來沒有生意頭腦。她說話像是老練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種略帶羞澀和矜持。不知這是否是因為隔著電話的緣故。

她說:“其實,我一直都好奇你是干什么的,好像整天無所事事。你應該早就成家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回答:“如今無業,除了撿撿破爛,如果這也算是職業的話。至于家庭,早已經妻離子散。”

她問我:“那你怎么賺錢?怎么生活?”

我說:“正因為這個,所以妻離子散了。但運氣好的時候也能搞幾個錢的。比如會撿到一些漏。”

“撿漏?撿什么漏?”她問。

“這個不好說。比如希望能撿到一盞阿拉丁神燈或佛骨舍利什么的。”

“好像你也懂畫,以前也有畫畫?”

我說:“畫過一點。但沒有你老爸大少爺以前那么好的條件,也沒有他的天分。我不能隨心所欲地畫我喜歡畫的東西。”

“那你畫什么?”她問。

“別人給點錢讓我畫什么就什么唄。”我說,“比如畫個大展宏圖,畫個偉人像、鐘馗捉鬼、年年有魚,還有風生水起什么的,給死人畫像我也干過。這些東西畫多了,我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人漸漸就會變傻,剛開始別人也認為我是有一點藝術天分的。結果成了今天這副鬼樣子。”

而對于家庭變故,我不想多說。雖沒有任何背叛,但確實在生活上虧欠了妻兒。七年之癢,我曾經是多么不屑于這個說法,但它卻終于像匕首一樣刺進了我的人生。如今,每次想起孩子卻欲見不能,我就心如刀絞,覺得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但荒謬的是,我還要繼續活下去,而且還經常知道肚子餓,知道去菜市場買回半只燒鴨幾瓶啤酒,依然吃得有滋有味。

“那怎么不找點正經的事情做做?一個大男人的,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她說。

過一段時間,我終于答應接手那鋪子。那是元宵節過后不久。盡管我不知道能擺些什么東西,但也正需要換個環境,離開那個曾經溫馨如今卻觸目傷情的地方。

為了方便,我又搬進了十幾年前住過的那幢墻皮斑駁的老樓,擠在一個比以前更小的隔間里面。這就好比一只蒼蠅,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我不知道這日子究竟是往前還是往后,總有一種似夢非夢的感覺。但我知道,一個人很開心或很不開心的時候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打開醬料店卷閘門的時候,一股說不出來的五味雜陳的氣息撲面而來。除了灰塵就是蛛網,還有老鼠、蟑螂的糞便。那些過期的醬料,有的已經發了霉,有的溢出了瓶蓋。除了幾個瓶子似乎是被老鼠或貓打翻,其他的還是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清理貨品時,我在小倉庫里看到了一批生產日期在十一年前的腐乳,還有六年前就已過期的幾瓶老抽醬油。更意外的是,角落里有一個用石灰封口的壇子,如果不是壇身上有褪了色的“紹興花雕”字樣,我定以為是個骨灰缸。西關大少當時躺倒的地方,一點痕跡也沒有。我想就算有所謂的陰魂不散,我也不會害怕的,面對現實種種已經足夠累的了,再沒有心情去害怕。

開業之初,阿雯派人送來了兩個花籃,一邊擺一個,算是意思了一下。但這老店同以往一樣,連個店名也沒有,大概也不需要,一看就知道賣的是什么東西。那段時間,從這條街經過的每個人都要放慢幾步,疑惑又好奇地向里面瞟幾眼。

這個老鋪子,我一時想不出能做什么,于是同樣進了一些日雜,不限于油鹽醬醋,還賣米面、雞蛋、瓶裝酒。但看上去同以往沒多大區別。幾個月過去,同樣經營不順。附近還新開了一個超市,兩個穿著天藍色短裙的女孩整天站在街邊拍著手叫鬧著。也有幾個街坊過來買一包鹽或幾斤米,但更多是為了看新鮮,眼神里好像都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暗示。以后的日子,我努力做過各種變革,兼賣過百香果、粘鼠膠和漏稅香煙。有一段時間我在門前煮了一鍋茶葉蛋,有時零零星星賣出幾個,賣不出去的最后就會變硬,被我一個個吃掉。我還想過要賣早餐,米粉、臘腸和柴魚花生粥,但經過早上一段時間考察,發現這條街沒幾個上班族,都是一些早起喝茶兼買菜的老人家。有一個老婆婆每次喝茶經過時都要在門口石階上歇一會,她建議我賣一些散裝稱斤的用來拜神的小蛋糕。

后來便是兼營舊貨雜物,那些所謂的老古董。十年前,荔灣路一帶的舊貨市場還在,每逢周末我流連其間,常常為淘到一兩件心儀且實惠的東西而沾沾自喜。我會入手一些諸如樹根、石頭、陶甕、二胡、油燈、舊風扇、石舂臼等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曾抱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漢劍招搖過市。有時什么也沒帶,隔一段時間沒去,只是想逛逛罷了。在那里買回的東西,后來卻成為每次搬家時的最大負擔。但一切都成了過去。現在除了僅存的一兩處天光墟,其他的舊貨市場早已不復存在,到處都變得很高檔。偌大的城市,我再也找不到自己可以去的地方。如今,剛好我可以把這亂七八糟的破爛變賣掉,這些累贅,是時候該清理了。

我覺得這些東西跟店里的氛圍倒挺襯合。有的并不假,只是很難碰到有緣人,比如民國的圖書信札,清末的筆筒墨硯、舊相片、燙斗,還有一些年份不明的線裝書。有的是之前我從天光墟和舊貨市場淘到的,也有的是后來收購的。這里的舊民居多,老人也多,時不時就有一些老人過世,他們的家人便會把一些礙眼的和用不著的舊東西清理掉,有的便到了我的店里。東西沒賣出去多少,反而越積越多,后面的小倉庫都堆滿了。店里的格局,包括柜臺、兩排木板貨架、木格子天花和那臺搖搖欲墜的老吊扇,始終都保留著。這是阿雯所要求的,盡量保持原貌。這種木結構的老屋,經常爬著蜈蚣、蜘蛛和壁虎,我知道無論什么時候,它們都躲在暗處里默默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剛開始,我最不能忍受的是那個瘋子的騷擾。他幾乎天天從店門口經過,每次都要說聲“老板恭喜發財”,然后就賴著不走。我想,以前“西關大少”肯定少不了為之大動肝火的。瘋子可能早認出了我不是原來的主人,便放肆起來,有時會在門口亂唱亂叫一陣,或佯裝要拿走一瓶醬油或一包雞精。但我發現他并沒有什么惡意,這些東西又不能吃,便不理他。有時我還給他一塊錢,讓他唱唱戲,他會唱粵劇,但都是一段一段,分不清唱的是哪一出。唱著唱著,便找不著調,聽得煩了,他還要唱,興致正高。這時候你要再給一塊錢他才離開。后來,瘋子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天中午十二點半,很準確的時鐘。一兩天沒有見他,就覺得缺了些什么。有一次,他連續好幾天沒有出現,我就擔心他是否病了或死了。畢竟人這種東西是可以很脆弱的,我知道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自然規律的結果,比如一個人的好運、倒霉與消亡。

盡管阿雯說不用租金,但我還是每月把2000元打到她賬戶上。當然,這點錢相對于這個地段的實際價格要低很多很多。

自從上了那個三本大學,阿雯就很少回到這里,有時候好幾個月都沒有見過她。每次回來,她都會過來看看,打一下招呼:“嗨,怎么樣?”如此罷了,像是路過。有時候也會帶來一些水果或零食。或許她只是為了看看這鋪子,她說以前經常是她負責送晚飯。

每次見到她,我都感到一種陌生。但何嘗不是呢,我們本來就沒有什么關系。她打扮得越來越漂亮時髦,令我不可直視,吸著一大杯奶茶,手機款式每次都不同。女人從來都是多變的,這是男人們的普遍看法,更何況是一個已經走進了社會的女人。

我不知道這個老鋪子是不是有一種擺脫不了的宿命。我漸漸入不敷出,沒多久,就連租金也難以維持。這是我一開始就預料到的。以前每次定期往阿雯的賬戶里轉錢,如今只有拖欠。當然她不會說什么,就好像從來沒有同我有租賃關系,我所做的只不過是為陸家撐著一個古老的門面。

除此之外我還要給孩子的贍養費,還要生活。因此只能一次又一次割愛,把那些自己喜歡的藏了很多年的舊物字畫低價轉手。其中一些藏品是我想留給孩子的,作為對他的一種補償,夢想著以后大大升值了便可以給他買一套房子。我是多么的愛他,曾經,他那圓溜溜很有肉感的額頭,我怎么親都親不夠。但現在我連一面也很難和他見到。每次看到一個圓頭小孩從外面蹦蹦跳跳閃過,我都要跑出去看一看。

好端端的一個老字號醬料店變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雜貨鋪,這樣的生活讓我變得越來越焦躁。我想了無數種辦法,生意卻還是沒有絲毫起色,種種莫名的壓抑,頭腦也變得越來越混亂。不知是眼花還是什么原因,坐在柜臺后面,我經常看到外面有一些很相似的身影,像以前的熟人,像前妻、孩子、同事,有時是老吳、周律師、阿雯,甚至是“西關大少”。我至少有兩次看到一個長得很像“西關大少”的人從門前經過,走得步履無聲。更讓我不安的是,我經常聽到一種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我給自己的解釋是,因貨架或天花板干裂之故,又或是蟲蟻在啃噬屋梁之故。我總不免想到“西關大少”那個側影,想象他的形同枯木,天天面對虛空,這樣的人生該有多漫長啊。每想到此就感到脊背寒涼。但我又不得不坐在他原來的位置上,除了可以更換一把能夠折疊的椅子。

我不知道阿雯對她老爸“西關大少”是怎么樣的感情,一直很不解,當時他出事的時候,她好像并沒有什么悲傷。我還記得她當時攙扶著老太太看著坐在地上死去的父親的情景,除了有點發愣,并沒有見她掉一滴眼淚,更沒有上前去查看一下的意思。我當時還以為她只是一個外人或者鄰居。就算跟我說起她父親過去的時候,也總是顯得那么平靜,并沒有帶太多感情色彩,就好像說著一個與己無關的人的故事。因此我覺得她是個很看得開的女孩。而且早已淡忘了此事并原諒了我們,何況又過了那么些日子。我想既然時間可以淡化一切,那也同樣可以淡化猜疑和仇怨。

有天百無聊賴時,我隨手翻了翻那本忘了何時何地撿回來的《夢影錄》,才發現署名煙波客的作者居然跟我以前的網名相同,于是便打起精神看下去。這本民國十二年印行的舊書有一股好聞的紙墨氣息,布滿了蟲眼,但并不影響閱讀。

大致劇情是這樣的:江寧富家子弟蕭帆,自小身體孱弱,神經敏感,患有肺癆。他愛上了新過門的嬸子筱云(叔父的小妾)。兩年后,因與嬸子偷情敗露,被逐出家門,而女人則受懲家法后自縊身亡,但情思難斷,留下遺書云“生不同衾,死當同穴”,族人以為大恥。蕭帆后來到蘇州投靠朋友,家里的一切產業則歸由自己的一個孿生弟弟掌管。他身無長物,但會涂幾筆丹青,在朋友的接濟下以題扇畫傘為生,勉強度日。后因脾性越來越乖戾,經常疑神疑鬼,終于和朋友決裂,而致舉目無親。因而愈發加重了對前塵舊事的緬懷,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沒多久,因為時局變動,江寧蕭氏家族開始走向破產沒落。最終結局是這樣的:

帆近來惡夢日多,常見筱云披頭亂發,凄婉泣訴其魂無所依,召帆速來與之締結連理,以正夫妻名分……因思念日甚之故,以致其郁郁終日,難以維生。

一日,城中有喪事。某錢莊老板染疾身亡,出殯之日,其家人以花布彩紙扎一侍妾,以作為殉葬之物,真人大小,眉目栩栩如生。時殯葬隊適從門前經過,帆見紙人,竟以為筱云焉,遂上前緊追不舍,至普濟橋下,體力難持,大呼數聲而仆倒,吐血升許。不日即歿。

這是一個癡男怨女苦戀殉情的故事,在當時的讀物里大抵可歸為鴛鴦蝴蝶派一類,但我驚奇地發現,里面的角色和情節居然同陸家有不少暗合之處,特別是主人公的性情身世,就像是另一個“西關大少”。

清明節前,我見到阿雯和另外兩三個男女,在巷口守著一部搬運車,看著幾個工人把東西往里搬。我過去問,原來她要搬家。我沒有問她是買了房子還是另外租了房子,也沒有問她搬到哪里。因為看樣子她本來就沒有打算告訴我。那七件套舊家具還在,沒有處理掉,看來她還沒有準備把自己家里過往的一切都摒棄。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見過她。

直到有天晚上,大概一點多,她突然打來電話,說話有點含混不清,像是喝了酒,大意說她在長堤路的酒吧碰到了麻煩,讓我找些人過去。

我打車趕到的時候,看到一輛警車已經開走。我不知道是我剛才無意識報的警還是別人報的警,也不知道警車里面是否帶走了肇事者。但此刻的我反倒有點像警匪片里那些事后過來收拾殘局的蹩腳警察。

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現場沒有什么打斗的跡象,也沒見誰流血。三個年輕男女坐在燈色漸變的臺階上埋著頭吸煙,看著有點面熟,像是上次來搬家的那幾位。阿雯則扶著走廊的燈柱在嘔吐,看見我過來,搖搖晃晃地指著我說:“你,你真沒用,這種事情報什么警?真看錯你了。一直裝吧,你這個殺人兇手、偽君子……”

我站在一旁茫然無措,真恨不得身在一場無聊透頂的浴血火拼中,為她義無反顧赤膊上陣。

她畫了一道淺藍色的眼影,看樣子已有八九分醉意,如果在平時我肯定認不出是她。在我印象中,她不是那種會去酒吧喝酒的女孩。心里又不覺騰起一陣心酸,覺得她這時候能想起我這個人,說明她也是多么的無助。或者她只是喝多了臨時起意,本想在同學朋友面前冒充一下自己的外界勢力,卻想不到如此的敗興?她大概以為我在這城市混了那么多年,肯定會有一些道上的朋友。

一個染著黃綠頭的家伙想送她,我說:“沒你事了。”我打了車,一直送到她居住的小區,我問她:“你搬到了在這里?”她沒回答。她穿著黑色吊帶裙,踩著高跟涼鞋,跌跌撞撞,透出一陣像是紫羅蘭的香水味。真的很難把她和三四年前那個學生模樣的女孩聯系在一起。她不需要扶,推開我的手怨怒未消的樣子。我不知道她這時候是否已把我錯認成了某個負心男友。那是一處新建不久的高端住宅樓,我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踉踉蹌蹌往前走,直到進入大堂電梯間。說實話,此情此景,如果換是其他女孩,我或許不免于乘人之危的想法,畢竟我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在她面前我望而卻步,我是一個罪人,她的殺父仇人,她親口說的,或許她心里一直都這樣認為。

十一過后不久,老吳出來了。我算了算,他在里面待了三年零兩個月。狀態同之前并沒有多大變化,不胖不瘦,還是留著一只芋頭般的頭型,目光倒是硬朗了不少。

他一進來就叫嚷:“老板,有沒有大閘蟹?”我們相視而笑。

“你說這一切到底算怎么回事?!”他用力拍著柜臺。我從倉庫的角落里捧出“西關大少”遺留的那壇年份不明的花雕。是時候開了。

“……但你能確保你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嗎?比如,當你在街上看到一個女人的裙子里面掉出了一條魚。”老吳醉眼迷離地說。

老吳不久便回了貴州老家,他在縣城里搞民宿。從那以后,他很少再來這座城市,他說這是他的不祥之地,少來點為好。

近來,我開始覺得我已年老體衰,身體某部分的骨頭在隱隱作痛。偶爾抻一下腰,冷不防總像被某種東西撕扯著,劇痛中有一種缺氧窒息的感覺,真擔心某根筋骨會因此斷裂。有一次蹲下去整理貨品時還出現了幾分鐘的休克,就像突然間墮入了陰涼昏暗的九層地牢。于是去了一趟醫院。醫生說是出現了一些肌肉萎縮癥狀,但也不太要緊,只需要服藥一段時間,堅持運動一下就好。對此我很不解,畢竟我還算體魄健壯,也還不到四十。我以前好像聽誰說過,心老了人也就會老。莫非如此?

十一

自那晚之后,我已經快半年沒有見到過阿雯了。本來,我在等她一個電話,想著作為補償和歉疚,如果再有此例,我定會只身赴會,為之兩肋插刀,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我能說到做到。

但是因為連續兩三個月沒能給她轉賬,主動發了幾條信息想向她說明,但均未見回應。心想這樣下去沒意思,干脆把這店關張算了,我根本不會做生意。考慮了多次,打電話想正式跟她說這事,但居然是空號,好幾次都是。剛開始我以為她是換了號碼,也就沒有多想。只覺得這女孩真難以捉摸。

這樣又過了三四個月,她的電話還是空號。

后來我索性到那個小區門口,扮演成一個兜售假古董的傻子那樣守了好幾天,沒見任何蹤影。

我想到了翠雨茶居,作為租賃的大戶,我覺得他們應該有她的信息。我找到了茶居的老板,但他說這屋子的房東根本就不是什么陸家,這是某街道的物業,已經租用七八年了,也從來沒聽說過什么阿雯。

我很困惑。

設想了種種可能性。比如是不是給人騙了去傳銷,但又一想不大可能,因為她這人似乎對錢并不看重,而且也不缺錢。傳銷都是專坑那些想暴富的窮人的。或者她已被謀財害命?我真不愿往這方面想,但世間上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去派出所想報案。然而派出所以我未能提供對方的身份信息,而且也不能確定我和她的任何關系為由,不予立案。我同周律師說了這事,他也覺得很費解,同時他還很惦記著陸家的七件套和那些古董。

最后,周律師讓我以債權人(實質是債務人)的身份去試一試,因為我每月向她轉錢。警方給出的信息讓我更加困惑:那個開戶名為陸雯的賬戶,記錄了我陸陸續續轉進去的每一筆錢,一共是十九個2000元,但原封不動,分文未取。而那個叫陸雯的名字,身份證居然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過期。頭像是一個女人,但絕不是女孩阿雯,長得不像她,出生年份為1957年。他們給出的解釋有兩種:或是他人的身份證,或是個假身份證。

身份不明,且沒有任何涉法行為,因此同樣不予立案。那可不可以幫忙找人,以失蹤的名義?我說。對方依舊回復:身份不明,無從辦案。

我又想到隔壁干貨店的那個胖女人。但因為一開始她似乎就對我經營這店有意見,打個招呼都不愿搭理的樣子,而且她很反感我招呼那個瘋子在門口唱戲。平時沒有什么交道,也就沒想過向她打聽事情。然而我覺得也許只有她才知曉一二,或許通過她可以找到阿雯也未定。我到她店里很大方地買了一堆我吃不了也用不著的東西,才順便撬開了這胖女人傲慢的金口。她說:“你說那個阿雯啊?小狐貍精來的,你最好離她遠點。可能是去找她爸媽了吧。”而且顯得很厭惡地撇撇嘴。

“去找她爸媽?你是說她……?”

“放心吧,她才不會去死呢!”

“她父母不是都沒了嗎,你怎么說是去找他們?”

“好了!他們家的事情我不想說。你去問一下那個阿婆吧,是他們以前的老鄰居,或者她會講給你一點歷史。”她指了指斜對面的那個香燭店,已經很不耐煩。

相鄰兩年多,我真不知道這個胖女人為何對陸家特別是對女孩阿雯如此的反感,我并沒有見阿雯同她有多少交集。而當年她卻顯得對“西關大少”那么關照和曖昧,我至今還記得那天她像哄小孩般搖著跌坐在地上的“西關大少”肩膀的那一幕,而當她得知他已經死去時,那種慌亂和傷心又像是一對苦命夫妻。

世事真難懂。

“陸家?逢源坊早就沒有了陸家,也沒有陸家的后人。他們家族二三十年前就已經移民。那個阿雯是一個從別處抱養的孩子。”香燭店的阿婆張著漏風的嘴說。她的背駝得很厲害,像是馱著一個什么東西。每年七月十四前后,她都會接一些幫別人在街頭打小人的業務。我曾見她蹲在紙灰余燼飛揚的夜風中,一邊念著咒語一邊用鞋底拍打著用白紙剪成的小人。

抱養?難道阿雯不是西關大少親生的?我更疑惑了。

“那她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嗎?”我問。

“怎么可能知道?是在一歲多時從福利院抱過來的,”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我本來不想多事,但他們都不在了,說說也沒關系……”

從阿婆的口中,我得知了這對父女一些捕風捉影般的過往:阿雯在三四歲時養父母便離了婚,是因為“西關大少”同原先的女鄰居(那個胖女人)有了瓜葛。而直到阿雯九歲那年,母親因車禍去世,她重新回到了養父身邊。父親對她疼愛有加,開始打起精神像變了一個人,每天教她唱歌、唱戲、練琴。上初中時,還買回很多旗袍和首飾讓她穿戴,給她化妝,讓她擺出各種姿勢當模特畫畫。每個周末,還要讓她穿上旗袍一起出去逛街。后來,鄰居們便對這對父女有了一些很不好聽的傳言,甚至認為“西關大少”是想把女兒當成自己的妻子,因為這個人本來就不正經。因為這些傳言,阿雯轉了兩次學,而且也漸漸對父親有了隔閡。有一天,她把所有的旗袍一件件剪碎,扔到了幾個鄰居的門口上。后來她便長期寄宿在學校,很少回家。“西關大少”也是從那時候再次消沉起來的,見誰都像仇人,終日不發一言,而且比以往更日甚一日。

在我的軟磨硬泡下,阿婆透露了一些關于“西關大少”的故事,“西關大少”剛出生時就被診斷出患有和母親一樣的病癥,他的母親受不了家里人對西關大少的冷眼相待,搬到了偏院也就是現在這個地方居住。隨后我打電話給芳姨,也大抵證實了這些說法。但聽得出她仍有一些遮遮掩掩,特別是對阿雯的身世,她說這是當初答應一定要替陸家保守的事情。還問我從哪里聽來的。我說從哪里聽來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叫阿雯的女孩到底是誰,去了哪里?或者說,我是誰,我在這里干什么?

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關于她的半點音訊。恍恍惚惚真如夢。但我能確定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并非虛幻,不可能一個夢做了好幾年:“西關大少”的死、老奶奶的葬禮、木偶般的遺體、雕花大床、梳妝鏡、留聲機、佛跳墻,滿樹繁花的一幅畫,我終日守著的這個老鋪子,還有那曾經觸碰過的透著紫羅蘭香水味的微微體溫。

七月初,天時正立秋,市聲隱隱中,一陣黑芝麻糊的氣味兒又從明晃晃的白光中飄來。我在想,從門前經過的人們,看到的是否一個似曾相識的側影?

責任編輯:柴思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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