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得鳳



“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紅巖烈士朱鏡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事業獻身已經70余年。
朱鏡生前主要從事地下工作。由于曾數易其名,又刻意隱匿蹤跡,同獄難友也盡皆犧牲,時至今日,人們對他的革命斗爭事跡所知仍不夠詳盡。
為此,筆者對朱鏡生平進行了考證,以紀念這位用鮮血澆灌理想、用生命捍衛信仰的革命斗士。
有多個化名
因為地下工作的隱蔽性,朱鏡曾使用多個化名。正是這些各不相同的化名造成了混淆,掣肘了朱鏡評定烈士的進程和對其革命事跡的梳理。
1950年1月,在革命烈士資格審查委員會評定的第一批烈士名單中,朱鏡被評定為“遇難于‘11·27渣滓洞集體大屠殺的烈士”。同時,在剩余未定殉難人員里,一位名為“朱榮耀”的殉難者被登記為“未定性”。二人的斗爭事跡皆不詳。
直到1982年,中共四川省委組織部“中美合作所”被害人員復查工作組遵照中央組織部的指示,對在重慶“中美合作所”監獄被害的未定烈士的95人進行復查,才發現朱榮耀與朱鏡是同一人,并在1986年提交的《在“中美合作所”監獄被害的未定烈士人員復查情況統計》報告中進行了說明。
這一發現,揭開了朱鏡烈士的神秘面紗。從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館藏的朱榮耀的《被難烈士登記表》中可知,朱榮耀化名文學、曉村、進。也就是說,朱鏡曾化名朱進、朱文學、朱曉村。
通過進一步查證發現,朱鏡有時也被稱作“朱競”。如原川東特委副書記鄧照明在《巴渝鴻爪——川東地下斗爭回憶錄》中提及朱文學時,就在后面備注“朱競”二字。另有部分資料在談及老街三十二號死難烈士名單時,還將“朱文學”寫作“朱榮躍”。
殉難地存疑
關于朱鏡的殉難地,存在多種說法,是目前宣傳朱鏡的難點之一。主要說法有幾種:
1949年12月《國民公報》連續刊登的《一一·二七血債的記錄 殉難脫險志士名單》稱:“老街三十二號(偽行轅二處)死難烈士名單:叚治光、司馬德麟、高力生、李宗煌、朱文學。”
1950年出版的《如此中美合作所》稱:“1949年11月29日由新世界提到中美合作所去槍斃的。”
1950年填制的朱榮耀《被難烈士登記表》稱:“1949年11月27日,被難于磁器口中美合作所。”
1987年編撰的《江北縣黨史資料匯編》稱:“1949年7月17日在重慶被捕,囚于渣滓洞監獄,同年11月29日殉難于中美合作所松林坡,時年24歲。”
1989年,凌杰在《重慶“中美合作所”暨軍統集中營歷年死難人數考》一文中,將朱鏡歸類為殉難于渣滓洞看守所的人員,把朱榮耀歸類為殉難于重慶西南長官公署行轅二處防空洞的人員。
綜合以上說法,可將殉難地歸納為重慶西南長官公署行轅二處、渣滓洞看守所、中美合作所。那么,究竟哪一個說法更為準確呢?
1949年12月5日,重慶《新民報》刊登的《血的債要用血來償還 訪“大屠殺”受害志士之家》一文中,關于王有余烈士被捕及關押,有這樣一段描述:
今年7月17日那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她的兒子王有余獨自在皇后餐廳吃冷飲,忽然去了兩個便衣人員——蔣家殘酷不仁的匪幫,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不問青紅皂白就把王有余押走,還要他交出他的一位好友朱曉村,一口咬定他同朱都是“異黨”,當時就一同押到他家去找朱不著,后又把他押到行營,第二天早上重新又把他押到他家來找朱;不幸的是,朱聽到說王被抓,這天早上去王家探詢,恰巧碰上了去找他的匪幫,因此兩位青年就被活生生的送進了蔣匪專用以殺害青年而特設的看守所。王的母親當時痛恨得幾乎死去,后多方打聽,才知道自己的兒子被押在巴縣衙門的看守所,一直到人民解放軍快要解放重慶的那幾天,王同朱才被匪幫們移禁“白公館”。
按照王有余母親劉成果的說法,朱鏡與王有余既是好友又是上下級,同期被捕,又同地關押。
而孫曙編著的《公安緝兇揭秘——“3·13”慘劇到“11·27”大屠殺劊子手末日》中也有記載:“解放前夕,‘慈居地下室二處看守所關押有政治犯和嫌疑犯17人。27日一早,王有余、朱競被移送渣滓洞看守所,在‘11·27大屠殺中殉難。”正好印證了“朱鏡被移禁到了渣滓洞看守所”的猜想。至于劉成果所說的“被移禁到了白公館”,很可能是因為重慶解放前,白公館和渣滓洞都是戒備森嚴的禁地,人們普遍對其不甚了解,才導致了誤稱。
同時,這則材料后續還記載:“28日一早,徐遠舉又命令保密局西南特區行動總隊副總隊長鐘鑄人將二處看守所的5人立即處決掉……在旁的雷天元遞上案卷,徐遠舉在李宗煌、高力生、司馬德麟和歐治光、朱榮躍的姓名上打了圈后,鐘鑄人轉身命令待命的行動員肖光炯等去執行。肖光炯等打開門后,將李宗煌等5人槍殺于離看守所50米的一個防空洞內,就算完成了任務。”
綜合這則材料、1950年烈士評定委員會的誤評及凌杰的考證來看,三者都認定朱鏡殉難于渣滓洞看守所,朱榮耀殉難于西南長官公署行轅二處防空洞。但1986年烈士復查工作組已經確認朱榮耀就是朱鏡,說明其中必有一處重復統計了。
而且,雖然很多文章和著作都提及了“歐治光、司馬德麟、高力生、李宗煌、朱榮耀5人犧牲在老街三十二號”,但細察會發現,這些表述多引用自《殉難脫險志士名單》。而《殉難脫險志士名單》關于朱鏡的統計,本身也存在矛盾之處:既然與朱鏡同時被移禁的王有余犧牲在渣滓洞,為什么朱鏡又被認為犧牲在老街三十二號?鑒于《殉難脫險志士名單》只是脫險同志聯絡處對外發布的遺骸搜尋結果的初步統計,且文末特別備注“名單還存有錯漏,只是初步統計,不能作為正式名單”,所以朱鏡被錯誤歸類是極有可能的。
同時,高力生的好友劉仁耀所作的《高力生傳記》中記載:“至11月28日晚,解放大竹縣直達渝郊之時,高君即在老街獄內被國特殺害,同時被難者三人。”同樣是脫險同志聯絡處告知的數據,文中提到只有四人同時遇難,與前述的五人不相符。但如果結合朱鏡已經被移禁走的說法,則恰好吻合。
據鄧照明回憶,1949年12月1日,他與蕭澤寬去白公館、渣滓洞憑吊死難戰友時,因尸體尚未腐化,還認出了朱鏡、王有余、彭立人等幾位同志。1950年1月15日,曾受過朱鏡幫助的艾蘇亦發表《悼死難的烈士》一文,稱:“其中有一位,便是在渣滓洞,被蔣介石匪幫用槍打死,而又用火焚燒的朱進……現在才知道,他是被害在渣滓洞的。” 因此,根據現有資料推理,朱鏡被難于渣滓洞看守所的說法更符合邏輯。
事跡歷久彌新
厘清化名、殉難地等基本問題后,朱鏡的革命事跡逐漸明晰,英雄形象也逐漸生動。
朱鏡(1925—1949),原名朱榮耀(朱榮躍),曾化名朱進、朱文學、朱曉村、朱競,四川省江北縣(今重慶市渝北區)悅來鄉人。雖家境貧寒,但他自小勤奮刻苦,喜好閱讀進步書籍。初中畢業后,他先后到和通銀行當練習生,在江北悅來塆中心校做教員。1946年下半年起,他開始在華康銀行當助理員,9月,入社會大學新聞系二期學習。
進入大學后,朱鏡的革命性得到鍛造,斗爭實踐能力迅速提升,開始廣泛參與民主斗爭。
1947年春,為抗議美軍暴行,朱鏡與同學們一起,在《新華日報》上發表署名為“一群學生”的宣言書《認清兩敵人:帝國主義和洋奴》,鄭重警告“美國當局改變對華政策”,并提出道歉、公審、退軍三項堅決主張,在學運處于低潮時期,公開向美蔣投槍。
為擴大斗爭影響,社會大學、育才學校在中共四川省委領導下,以重慶學生抗暴聯合會的名義,聯合成立了文藝宣傳隊,四處宣傳。1947年2月5日,宣傳隊在江北區公園宣傳時,遭到特務突襲,朱鏡等多人受傷。青年們用鮮血將運動推向了高潮,在社會上引發強烈反響。
后來,社會大學被強制查封,轉入地下,上級黨組織派蘇海(蘇星濤)對學校的組織形式進行整頓。其間,朱鏡被發展為中共黨員,憑借熟悉重慶市區商店店員、銀行行員的優勢,在他們中間做了大量工作,實績突出。
1948年重慶地下黨組織被破壞后,朱鏡仍在市區堅守,積極協助鄧照明清理和恢復組織,并擔負川東特委交通、聯絡、經費籌集等各項工作。社大黨支部第一任書記李延倫在李文祥叛變后,預感處境危險,想與鄧照明碰頭,便派支委朱鏡與鄧照明會面。鑒于情況危急,鄧照明決定讓李延倫撤離重慶,社大支部由朱鏡接手。當時,地下活動經費非常緊缺,川東特委未與王樸的母親金永華聯系上時,主要靠朱鏡等人籌集錢款。
1948年11月,鄧照明與蕭澤寬相約在銅梁見面,朱鏡又特意請他的未婚妻龔大芬掩護鄧照明,幫助他應付各類盤查。
后來,朱鏡還通過南岸學運特支的李詩秾聯系上了南岸學運特支負責人趙碩生,為鄧照明與趙碩生建立了聯系。也正是與趙碩生會面,鄧照明才得知錢瑛讓他盡快去香港會面的消息,朱鏡與石麟又設法為鄧照明弄到了去香港的路費和機票。
鄧照明對朱鏡他們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稱贊他們“實際上起了領導人的秘書的作用”。
此外,朱鏡還曾兩度參與《挺進報》發行工作,并在第二次發行工作中起到領導作用。
1947年7月《挺進報》正式創刊后,特支書記劉熔鑄輾轉將郵寄報紙的任務交派給游楫等在郵局工作的社大學生。接受任務后,游楫等人按照居住地點和工作地點相近為原則,設定了操場壩和白象街兩個工作點。在華康銀行任職的朱鏡,按地區可以與游楫劃進同一個片區,同時又與另一片區的李友輝等人相熟,因此被選為兩點之間的聯絡員。
每當報紙送到操場壩工作點后,朱鏡就五份、十份地分次傳送到白象街工作點。有多余報紙時,他便零星地傳遞一些給社大的同學。在同伴們利用同舍同事外出之際完成封裝、寫地址、貼郵票等準備工作時,朱鏡還負責利用往來之便觀察臨近街道動靜,望風放哨。郵寄工作一直持續到1948年4月《挺進報》被敵特破獲。
1949年2月,鄧照明指示社大支部再次恢復和發行《挺進報》,朱鏡重新擔負起《挺進報》的發行工作。據宋禾回憶,《挺進報》再次出刊時沒有單獨建立黨支部,直接由朱鏡領導。每當他和董夏民、馬華滋把《挺進報》印好后,就交朱鏡發行。
同時,朱鏡還積極參與川東地區武裝斗爭的后勤保障工作。據卓綠波在《關于社會大學第二期后階段的點滴記事》一文中回憶:“朱進、王有余、卓綠波、高原、王紹金等幾個黨員在鄧照明同志領導下聯系陳繼凡、余生榮等人搞武裝斗爭,籌集購買槍支彈藥等,社大是支持了大量經費的。”
1949年7月,朱鏡不幸被捕入獄。面對各種威逼利誘、酷刑折磨,雖然手里掌握著許多同志的組織關系,但他始終堅貞不屈,未曾吐露任何消息,寧愿犧牲自己也要保護黨組織的安全。
1949年11月27日,朱鏡殉難于渣滓洞,時年24歲。
編輯/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