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鵝掌

黃磊

在看1987版電視連續劇《紅樓夢》時，寶玉探寶釵，黛玉正好也趕來了，薛姨媽便留他們吃飯。寶玉道，姨媽家的糟鵝掌鴨信最是好吃。薛姨媽道，已經給備上了……

那個時候的電視畫面并不清晰，看不清菜品，只是看著四人圍著花團錦簇滿桌子的菜，吃得津津有味。糟鵝掌鴨信便深刻在心里，刻骨銘心，不知究竟是怎樣的美味，期望有一天可以一飽口福。

江南久有吃鵝的習俗，揚州更是以鵝肉為招待貴賓不可多得的佳肴。只是少時物資匱乏，并沒有機會吃到鵝肉，更別說鵝掌了。至于鴨子，逢年過節倒是可以吃到，只是囫圇在一起紅燒或是清燉，鴨舌早已化在其中，就算吃了，也未覺得有什么特別的風味，權且當作沒有吃過罷了。不但沒有吃過，甚至連糟鵝掌鴨信用的糟鹵是什么都不清楚。

有一年，過年回老家。有親戚用泡椒泡了鳳爪來吃。鳳爪并沒有像店里那樣，泡得發白，微微泛黃，入口有一絲韌勁，卻已經柔爛，輕易脫骨，恰到好處。泡椒也不辣，有著一絲酒味的甜香。問了，方才得知里面放了糟鹵，一時思緒又回到了《紅樓夢》，也不顧及親戚笑自己無知，問及糟鹵是什么。才知是由酒糟提煉得到的一種鹵水，有一股奇異的甜香。

酒是大米千錘百煉之后飛升成仙的靈，而酒糟則是被遺棄的，似乎要丟了，但終究不甘心，是無才補天的頑石，耿耿于懷，想成就另一番事業，這一層心思遇到了一雙巧手。那手的主人道，如此我將你攜入紅塵，帶你去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走一遭吧。如此便有了糟鹵，在菜品里面成了點石成金的好手……

鵝肉倒是沒少吃，一次朋友從揚州帶過來一整只麻辣鵝，皮相緊繃呈暗黃色，切開，肉呈胭脂色，肥美異常，吃得人險些將手指頭也吞進肚子。那朋友每次回鄉，都不忘囑咐，別的什么都不帶，只挑一只大一些肥一點的麻辣鵝回來嘗嘗。朋友倒是有求必應，吃了他好多年的麻辣香鵝。

鵝掌卻一直未曾親嘗，更別說糟鵝掌了。越是念念不忘，越是不時看到關于它美味的傳說。歷朝歷代，鵝掌不管在殿堂之上，還是瓦舍之間，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一次和一個老饕提及鵝掌。老饕兩眼放光，說道，那真是美味，比鴨蹼、鳳爪好吃太多了。聽得我捶胸頓足，怎無口福。只是接著老饕便說了一個典故。故事的主人翁也是一個久負盛名的老饕——宋徽宗，據說也是極愛鵝掌之人。宮人為了討皇帝嗜好，便挖空腦汁做鵝掌。想出了一個“別出心裁”的法子來，為活鵝洗足，放置鐵板之上，上面用鐵籠罩住，下面則用火炙烤，在鐵板之上放上調料。那鵝只覺雙足之下刀割一般疼痛，不由跳著閃避，等過了幾刻鐘后，鵝掌已腫脹如蒲扇大小，完全熟了，在鵝的來回跳躍中，也將調料滲入了掌中，此時鵝還活著，割下鵝掌食用，肥美異常……

老饕說到這里，喉嚨里“咕咚”一響，吞下了口水。遺憾道，如今可不能虐殺動物了，再也無法見識蒲扇大小的鵝掌了。

我的心卻不由一沉，鵝掌之美味在心底，一剎那徹底打入冷宮。再看《紅樓夢》里那一段，寶玉道，姨媽家的糟鵝掌鴨信最是好吃，也提不起任何食欲，腦海里只有鵝在鐵板之上煎熬跳腳的景象，再細細看過去，宮人廚房后院，已經扔了數十只沒有腳的鵝，哀嚎著……

這道未曾謀面的菜肴，從一段書中走出的詩情畫意最終在一個古人的手里徹底化為烏有，不想再去想，也不想再去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