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遠岫：倪瓚跋李成《茂林遠岫圖》

□ 孫文韜

在對李成一系列畫作的追述中，我們仿佛能夠感知到其藝術世界并不僅僅存在于創作者的時代，而且歷代文人對李成山水樣式的探索皆有深厚的興趣。據說，北宋著名駙馬畫家王詵在廳堂內懸掛李成與范寬的作品，同時觀賞，逸興飛揚，有“一文一武”之贊嘆。煙樹迷蒙、林麓蘊藉、文雅而適意自然，是李成藝術世界的恒常，而最能代表這種樣式的作品當數《茂林遠岫圖》。

元代倪瓚的題跋大多簡淡散遠，少言事理，涉筆空玄。而此則題跋將畫面與山水畫傳承相映互鑒，對李成藝術世界的源流做出精準注解。題跋先講李成傳世作品稀少，米芾時代已極少能見其真跡。其原因很多，比如米芾想要做出“無李論”。此外，藝術家對自己的作品十分看重。自貴重，便不輕易予人畫作。作品的貴重源自藝術家人品的貴重。在五代宋初時期，天下紛亂，禮崩樂壞，李成作為李唐宗室后代，戰亂對其家國理想的毀壞可想而知。理想就像李成山中的流水，清澈明麗；現實就像山外的流水，污濁不堪。

《茂林遠岫圖》北宋·李成 絹本水墨 45.2cm×143.2cm 遼寧省博物館藏

煙靄生于林間溪上，消弭著人生的痛楚。傳說李成好酒多醉，而這山水間的淡墨清嵐迷醉了世代欣賞者。題跋轉而贊頌畫面，林木蒼古，山石渾然。看似指向樹石結構，其實更多的是傾向筆墨。蒼古這一審美范疇，在書法領域更多是指石刻文字點畫的斑駁陸離。所以，林木蒼古更多是表達樹木的線條語言，從創作者角度來看即是用筆；山石渾然，是在山石結構充分表現的基礎上，渲染層次充足，使畫面渾然一體，從創作者角度來說即是用墨。徑岸縈回，自然趣多！筆墨語言的生發，造就一派天機渾浩的自然真趣。進山的道路是曲折的，出山的溪流是縈繞的。人工形線讓位于自然山水之形態，應是最美的山水存在！題跋最后指出李成的師承淵源，認為畫面有荊浩晚年佳作之狀態，無疑是極高的評價！

倪瓚天姿高邁，畫作簡凈空明，受江南山水涵孕，但其筆墨語言受荊浩、關仝、李成影響極深。其書法成就卓然，受唐人薛稷等名家影響，虛起實收，腕力遒勁而起落灑脫，結字疏闊，行氣清雅如金聲玉振。畫面題跋有應和畫內因素、述說畫面源流、達成畫面欣賞的作用。但對于題跋者來說，自身的藝術立場與風貌并未湮沒其間，從屬于畫面風格。眾所周知，倪瓚喜潔凈，畫面纖塵不染，題款字并不鈐印——印章的紅色被其認為有礙于款字的整體表達。有意思的是，后世收藏此作的明代收藏家項子京在倪瓚款識的引首部位蓋上“子京”二字朱文印，可以說是一種歷史的映疊，以及一種互相表達尊重與推崇的方式。通過這種方式的連綴與解讀，可探知中華文化中永續恒遠的文脈。

跋《李成〈茂林遠岫圖〉》元·倪 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