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笑可笑之人

王曉宇

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缺少可笑之人，自以為是者有之，矯情做作者有之，趨炎附勢者有之，貪婪吝嗇者有之，自命清高者有之，無德無才者有之，粗鄙惡俗者有之……這樣的人不僅可笑而且無趣，遇到，則敬而遠之，繞路而行。

有一種人你卻不能笑，雖然也很可笑，但面對那顆柔軟善良的心，你卻怎么都笑不出來。古典名著《紅樓夢》中便有這樣一個人物，那便是劉姥姥。年少時，我讀不懂劉姥姥，像妙玉一樣，對她充滿厭棄。為了討得幾兩銀子，到賈府打秋風，蹭吃蹭喝順帶要東西，在鳳姐面前極盡諂媚之能事，千般討好，百般殷勤，裝憨賣傻，自嘲自黑，像小丑一樣滑稽可笑，在那些體面人面前洋相百出，說粗鄙的酒令，插滿頭的鮮花。黛玉譏諷她，妙玉鄙視她，鳳姐捉弄她，人人都笑她。

長大以后，再讀劉姥姥，竟然讀出辛酸和眼淚。劉姥姥原本就是一鄉野村婦，為生計所迫到鐘鳴鼎食之家攀親戚，心理壓力可想而知。這樣的年齡原本應該在家中安享天倫之樂，可她卻要舍棄自尊，看人臉色，侯門深似海，想進門，哪怕連個三等奴才都不理睬你。

有人說劉姥姥的滑稽可笑是緣于劉姥姥的心計，是手段，是戰術，這未免也太陰謀論了。在我看來，劉姥姥的滑稽可笑不是因為精明世故，而是因為她善良、可愛、不裝、懂得感恩而已。如果土頭土腦的劉姥姥能給大觀園帶來不一樣的朗朗笑聲，她是樂意成全的。劉姥姥洞悉人性，愿意包容配合別人的小惡意，出點洋相算什么？這一點從后來賈府衰敗潦倒以后，劉姥姥伸出援手，就可以窺見一二。別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而她卻迎難而上，除了感恩，格局與情懷也略勝一籌，雖然她只是一鄉下老嫗。

不是所有的可笑之人都可笑，比如劉姥姥，她憨拙、粗鄙、愚笨的外表之下，包裹著一顆高貴善良的心，與那些外表光鮮、內心丑陋的人形成鮮明的對比。世人所謂的福氣，其實也不過是我們對別人的不忍和悲憫的回饋。做人要善良，哪怕我們沒有胸懷天下的野心，也沒有海納百川的氣度，但始終都要有一顆善良的心。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納之?！比松斓亻g，這是莊子在《秋水》中哲人式的胸懷與氣度。不管對錯，不僅能包容，而且還能接納，虛懷若谷，包羅萬象，如此盛大的襟懷，人間少，世上無。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的眼界，也沒有這樣的襟懷，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為偉人和圣人。庸?，嵥榈纳钪?，總是身心疲憊，左看右看，橫看豎看，恨別人比自己優秀，恨自己沒有別人爭氣，氣人有，笑人無，憑什么別人就比自己過得好？

碰到一個可笑之人，那更是樂不可支。笑人家虛情假意，笑人家嘩眾取寵，笑人家狗眼看人低，笑人家木訥愚笨，笑人家孤陋寡聞，笑人家淺薄無知，笑人家小心眼兒，笑一切可笑之人。

其實，千笑萬笑，無論你笑誰，像劉姥姥這樣的人你卻不能笑，她心地柔軟良善，這樣的好人全世界都應該溫柔以待。

【原載《聯誼報》】

插圖 / 嘲笑別人就是嘲笑自己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