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作為“局外者”身份的文人視角下的紫砂文化

張 鵬

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 江蘇無錫 214200

前 言

我們常常看到茶人們坐在清靜、澄澈的茶室舉杯品茗，他們對喝茶的空間環境以及茶具的制作和審美，包括飲茶方式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在飲茶的過程中給茶人們帶來精神上的愉悅和享受，遠勝于滿足生理需求上的解渴和去膩，因此選擇營造舒適的品茶空間，以及契合茶人氣質的茶具就成為一件異常重要的事情。今人的飲茶風尚也是過去茶文化的一種延續和改進，我們可以從當代茶席間看到古時茶文化的一些縮影（見圖1），茶人們竭盡所能地營造一種優雅自在的環境，在優雅的茶席中少不了古樸的紫砂壺、素雅的瓷杯以及湖石假山、插花、焚香等，對人與器物以及人與環境的和諧自然極為講究，從而最大限度地發揮了飲茶的藝術性和精神高度。

1、文人視角下的紫砂文化

紫砂壺從誕生、發展、成熟都和文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明代隨著茶制的改革，品茶習慣也隨之改變。紫砂壺正是隨著茶風的改變而產生的一種兼實用性與藝術性的茶器，在整體氣質上它與一般陶瓷器物截然不同，它沒有瓷器的華麗多彩，但又比一般陶器溫潤高雅。明清時期江南地區人文薈萃，名家與名茶相互輝映，尤其是江南吳中地區的文人雅士非常重視品茶，他們從茶室空間的營造、選茶、取水、用器、茶器陳設等無一不講究。正因為茶事的興盛，故明清時期的詩文著作以及繪畫中都保留了豐富的茶事記錄。如文震亨在《長物志》中所記：“茶壺以砂者為上，蓋既不奪香，又無熟湯氣”，此處的砂者就是宜興紫砂壺；另外馮可賓在《芥茶箋》中談及紫砂壺說：“茶壺以小貴，每一客，壺一把，任其自斟自飲，方為得趣。何也？壺小則香不渙散，味不耽擱”。在宜興紫砂陶短短的幾百年歷史之中，歷代學者為紫砂陶著書立說的文字相當之多，一方面紫砂文化在文人學者的推波助瀾之下愈加生機勃勃；另一方面足以可見紫砂陶藝術在文人心目中的地位之高。紫砂壺這種質地古樸、工藝精巧、造型雅致的藝術風格正符合明清文人所倡導的精神要求，他們所品評“茶壺以砂者為上”的標準引領了當時茶文化的風尚。

由于文人士大夫著書立說競相爭用，為宜興紫砂藝術的興盛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加上文人士大夫們對茶事的要求以及他們的審美理念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制壺藝人。如《陽羨茗壺系》中記載時大彬的事跡：“或陶土，或雜硇砂土，諸款具足，不務妍媚，而樸雅堅栗，妙不可思。初始自仿供春得手，喜作大壺。后游婁東，聞眉公與瑯琊太原諸公品茶施茶之論，乃作小壺。幾案有一具，生人閑遠之思，遂于陶人標大雅之遺，擅空群之目矣。”由此可知時大彬游歷婁東（今江蘇太倉、浙江一帶），受當時文人王世貞、陳繼儒等品茶知識的啟發，改大壺制小壺，以便符合茶道中的功能需要以及審美趣味。

文人從不同的視野對紫砂壺提出見解和要求，雖然他們看上去就是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其實不然，他們才是茶道之中主要的參與者，在使用和把玩過程中對紫砂壺的藝術形式和使用功能最有發言權。很多文人也會參與到紫砂壺的設計制作之中，并起到深刻影響作用，清代文學家李漁就是其中一位，他在關注日常生活的同時，對生活觀察獨到而細微，并對生活所涉器物提出獨到的藝術理念，還將這一藝術理念運用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在其《閑情偶寄》之中就專門談過日用器皿和家具的設計，其中特別提到茶具設計：“蓋貯茶之物與貯酒不同，酒無渣滓，一斟即出，其嘴之曲直可以不論；茶則有體之物也，星星之葉，入水即成大片，斟瀉之時，纖毫入嘴，則塞而不流。啜茗快事，斟之不出，大覺悶人。直則保無是患矣，即有時閉塞，亦可疏通”。另外還有一些文人學者親自參與到紫砂壺設計和制作活動之中，以至于自身也成為了紫砂界的名人。如前文所講溧陽縣令陳曼生就參與設計壺樣，并在壺體上加以陶刻裝飾，由其設計的“曼生十八式”直到今天仍倍受人們喜愛。由此可見文人對紫砂藝術影響之大，也正是文人對紫砂藝術的參與作用，使得紫砂壺藝在形制、結構、尺度和整體氣韻上都更趨完美。

2、文人心中的官窯

我們在清代《十二美人圖》中也可以看到（見圖2），當時博古架上放置著各類官窯瓷器，它們被束之高閣不再是以使用為主要目的，而他們身邊經常使用的泡茶器具則少不了紫砂器具。同為宮廷用器，紫砂器和官窯瓷器的發展路線是大不相同的，過去官窯瓷器是按皇帝的意志去生產，由皇家影響到民間的；而紫砂陶的發展是興盛于民間，通過地方進獻和宮廷定制進入到宮廷的。

在今年年初的“故宮博物院珍藏宜興紫砂回鄉展”中有來自宮廷的紫砂器包括茶器、文房清供、花器等130多件，我們可以看到早期進入宮廷的紫砂器物，他們將素胎紫砂經過上漆、描金、鑲金、鑲銀等工藝重新包裝，總體而言做工更精致、更繁瑣，這些審美取向和文人心目中樸素雅致的審美理念是不同的。而有些發展觀念和觀賞模式需要我們站在新的歷史角度去思考，我們談到繼承傳統時主要談形式和制作方式，這只是一方面，而更重要的是要繼承傳統文化的精神財富，在這里文人對樸素和雅致的審美理念才是我們今天要繼承的重要的精神財富。

明清以來江南文人雅士的品茶風氣也一度影響到宮廷品茶習俗，在宮廷茶器和文房器具當中就有不少御制款宜興紫砂器物。特別是乾隆皇帝，不僅嗜茶還特別喜歡江南文人品茶的雅好。乾隆皇帝一生七下江南，在江南文人風格的影響之下，他在故宮和各行宮苑囿內專設品茶所用茶室，而且茶室配套的茶具與我們平時所見華麗富貴的宮廷用瓷有所不同，其茶器極為簡樸素雅，主要使用江南的竹茶爐、宜興的紫砂壺和茶葉罐以及其它配套茶具，其中包括瓷杯都選用極為素雅的色調。乾隆皇帝還將御制詩文裝飾于宜興紫砂茶壺和茶葉罐上，綜上所述足以可見乾隆皇帝內心對文人世界的向往，也側面印證紫砂壺在皇帝和文人雅士心目中的地位是一樣之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