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靜 張瀅
河南博物院是一座擁有眾多藏品的國家級博物館,藏品年代跨度大、類別豐富,是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見證了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在遠古時代,人們相信萬物有靈,于是賦予鳥獸魚蟲、花草樹葉等神話色彩,產生了圖騰崇拜。
青銅鳩車的功能及鳩鳥圖像解析
河南博物院藏漢代青銅鳩車(圖1),高4.5厘米,整體為鳩鳥的造型,車體呈臥姿的母鳩,圓首,尖嘴下鉤,尾長且寬,母鳩身上背負一只調皮可愛的雛鳩,在母鳩身旁左右兩側安裝有可轉動的輪子,母鳩胸前有一圓孔可穿繩拉行。關于鳩車的功能,從《淮南子·修務訓》中的記載“若夫水之用舟,陸之用車,涂之用輴,沙之用鳩,山之用樏,……圣人之從事也”可知,鳩車原本是推沙運土的實用工具。但這件漢代的青銅鳩車推測可能是漢代兒童的玩具。在《辭源》中對“鳩車”的定義是特指兒童玩樂之車。西晉張華的《博物志》中記載:“小兒五歲曰鳩車之戲,七歲曰竹馬之戲。”成語“鳩車竹馬”中的“鳩車”就指這種玩具。 那么,古人為什么要把兒童玩具做成“鳩鳥”的形象呢?
從史前時期開始,人類就對鳥類產生了喜愛之情。人們通過觀察發現鳥類善于飛行的特性,它們對地震、洪水等自然災害可以提前預知并及時躲避。進入新石器時代的農耕文明時期,蟲害導致莊稼收成不好,而鳥類可以保護莊家,對農耕文明十分有益,因此人類賦予鳥類可以與天地溝通、莊稼的守護神等神話色彩,產生了鳥圖騰崇拜。《山海經·大荒東經》云:“湯谷上有扶木,一日之至,一日方出,皆載于鳥。”古人相信太陽每日的升起和落下都是由一只神鳥所載負的。
史前時期的壁畫、巖畫中出現了豐富的鳥形符號,在湯惠生的《青海巖畫》一書中曾提到,“鷹是薩滿教中最為重要的動物,因為鷹的飛翔能力能夠幫助巫師與上天進行溝通,成為人與天神溝通的媒介”,因此,高原巖畫上主要刻畫的鳥類應是高原地區特殊的鳥類——鷹。在藏北納木錯東岸扎西島的巖畫中發現了一幅描述“天葬”的圖畫(圖2),圖中的主角是一只站立的鳥也就是鷹,它左邊的爪子向上伸舉著,右邊的利爪抓著一具僵硬的尸體。西藏的天葬儀式實際上是由一些人們認為帶有神性的鳥來處理亡者的尸體。另外還發現一些與鳥形相關的巫師形象,例如巫師占卜時多使用鳥首面具和羽毛作為裝飾,一部分巫師還經常用鳥來占卜,被稱為“鳥卜巫師”。
2009年在河南許昌靈井遺址發現了距今1.5萬年至1.2萬年的“微型鳥雕”(圖3),它是用燒烤過的鹿角作為材料,用石刀雕刻而成,現已成為化石。1973 年在浙江河姆渡遺址中曾出土一件7000多年前的象牙蝶形器(圖4), 這種蝶形器外形像蝴蝶,上面用陰線雕刻了一幅雙鳥朝陽圖,制作考究,雕刻精細。象牙在新石器時代屬于較為名貴的材料,這件象牙蝶形器可能與當時的宗教活動有關。另外,龍山文化時期的典型器形——白陶鬶(圖5)也與鳥類有關,它是一種仿禽鳥形象制成的仿生器,壺的流仿照鳥喙,壺身仿照鳥腿和鳥爪的形態,整體造型宛如一只展翅欲飛的飛鳥或昂首挺立的雄雞。
據古文獻記載,生活在山東及其周圍沿海地區的土著民——東夷人也十分崇拜鳥圖騰。東夷人穿衣打扮、容貌舉止都模仿鳥的樣子,甚至還以鳥來命名各種官吏。《左傳·昭公十七年》記載少皞時代曾經設置了五鳥、五鳩、五雉、九扈等4類 24 種官職。而商代也對鳥圖騰十分崇拜。《詩經·商頌·玄鳥》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講述的是,相傳帝嚳的次妃簡狄在與別人外出洗澡時看到一枚鳥蛋,簡狄吞下后,懷孕生下了契,契就是商人的始祖。據考證,在《殷墟甲骨刻辭類纂》中收錄了 30余例在商代甲骨文中被解讀為“鳥”的象形文字。人們通過觀物取像,寥寥幾筆便生動形象地呈現出“鳥”字。考古發現,出土的眾多器物中鳩鳥的形象運用較多,古人為何會對鳩鳥情有獨鐘呢?
鳩鳥是鳥類中十分重要的一類,因其具備其他鳥類所不具備的特征和象征寓意,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具有重要地位。鳩鳥現代通常指斑鳩,古代一般是斑鳩、布谷之類的統稱。首先,鳩鳥是食草溫順柔弱的小鳥,外形招人喜愛,它們喜愛群居、安定,不喜歡四處遷徙;一經相配,鶼鰈情深,不離不棄。鳩鳥對待子女不偏不倚悉心照料,從不會拋棄或者吞食果腹。另外,鳩鳥食道通暢,被稱為“不噎之鳥”,鳩鳥肉還具有滋補養生的功效。早在《周禮》中就有“獻鳩以養國老” 的記載,是說古人常常將鳩鳥的肉烹煮后給老人食用。其次,在我國古文字中,“鳩”與“九”“久”同音,所以鳩鳥形象也蘊含“長久”“久安”等美好的寓意。
青銅鳩車的造物精神解析
漢代統治者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遵循以孝治天下,倡導母慈子孝、敬老愛幼的社會風氣。《風俗通義》記載劉邦曾在鳩鳥的庇護下,擺脫了項羽的追殺,登上帝位后,劉邦特意將鳩鳥的造型刻于輔助走路用的王杖上,以此象征趨吉避兇之意。正如《后漢書·禮儀志》中記述:“仲秋之月,縣、道皆案戶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玉杖(王杖),哺之糜粥。八十、九十,禮有加賜。玉杖長尺,端以鳩飾。鳩者,不噎之鳥,欲老人不噎。” 在漢代,政府賞賜70歲的老人玉質手杖,對八九十歲的老人則會授予他們頂端雕飾鳩鳥造型的玉杖,目的是借鳩鳥來傳達對老人健康的關愛。在甘肅武威出土有木鳩杖、鳩杖首、《王杖十簡》和《王杖詔令冊》木簡,其中《王杖詔令冊》是漢宣帝時期頒布的尊老養老法典,類似于古代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 而鳩杖相當于“老年證”,給予老人特別的尊重和優待。例如,擁有鳩杖的老人可以享有六百石的待遇,與縣令相當;可以在皇帝專用的馳道中行走,如果有地方官員侮辱鳩杖主,會受到嚴厲的懲處等。河南博物院藏青銅鳩杖首(圖6),整體由母鳩和兩只雛鳩構成,母鳩尾巴上翹,嘴中叼著食物,在它的胸前有兩只雛鳩正仰首張嘴,從母鳩嘴中爭搶食物,營造出母鳩喂食雛鳩舐犢情深的景象。
鳩鳥不噎之鳥的特性和反哺之情正好符合古人的孝悌之情。河南南陽漢畫像石《許阿瞿畫像墓志銘》(圖7),描述的是年僅5歲的孩童許阿瞿死后,親人悲痛不已,為表達思念之情便將其厚葬。畫面上層有一兒童坐在榻上,正是許阿瞿,在畫像的右側刻有3個分別拿著玩具的小孩,可以清晰地看到位于中間的兒童牽著一輛可以推動的鳩車,可見鳩車在當時已經是十分流行的兒童玩具,下層為樂舞雜技。古人把鳩鳥造型裝飾在兒童的玩具車上,也是希望通過鳩鳥來教導人們時刻牢記在孝敬老人的同時也要愛護幼子。
從青銅鳩車看中國兒童教育的發展與傳承
中國自古就非常重視兒童的啟蒙教育,從小培養兒童良好的生活習慣,加強兒童的思想道德教育。中國古代的啟蒙教育模式主要表現為兩方面:一是將人文、禮教、自然科學等知識融入蒙學讀物中,以誦讀詩句和文言文為主要的教育模式。二是從吃喝玩樂、衣食住行中進行潛移默化的教育。
兒童階段是人一生中開發潛能、塑造性格的關鍵時期,兒童教育的成敗直接關系一個民族未來的群體素質及其發展高度。古人普遍認為4歲是兒童啟蒙教育的最佳時間,認為童年更是一個人學習世界,樹立人生觀、價值觀最重要的階段。《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規》這些古時兒童的必讀課本,也是沿用至今的經典蒙學讀物。培養孩子從小就懂得禮義、孝道。古人在注重兒童教育的同時又不能抹殺兒童愛玩耍的天性,鳩車注入了長者對孩童的呵護以及孩童對長者的反哺之情,具有寓教于樂的教化作用,也讓我們看到了古人造物思想的源遠流長、博大精深。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一個博物館就是一所大學校”。 如今的博物館已不再是高高在上、難以親近的文化殿堂,而是公民終身教育的大學校、市民文化休閑的會客廳。目前博物館兒童教育范圍可歸納為“兒童展覽”“兒童教育項目”兩類,其中“兒童展覽”又分為“兒童博物館展覽”“博物館兒童專區展覽”兩種模式。而目前國內博物館兒童教育方興未艾,還存在著一些不足:
1. 展覽重展示、重知識性,輕體驗、少能力培養性;
2. 對兒童觀眾研究不足,參與活動的兒童群體年齡跨度大,效果不佳;
3.缺乏博物館兒童教育專業、兒童心理專業人才;
4.兒童教育項目教育形式和手段創新性不夠等。
在追求高質量發展的當下,如何更好地利用博物館資源開展寓教于樂的兒童啟蒙教育,既是博物館從業人員需要研究的重要課題,也是文博人的使命與擔當。
(責任編輯:朱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