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好些年,我不敢再養花。
桂城舊居的西陽臺,我曾養過好多種花,太陽花、仙人掌、雞冠花、茉莉花,每回都以失敗告終。盤花不是無疾而終,就是委委屈屈、蔫蔫稀稀,然后逐漸消瘦,最后香消玉殞。每每看著花草在跟前死去,想起《紅樓夢》中的黛玉葬花,身體的液體就會沿著麻木的淚腺攀爬,像一些困頓的小獸,急欲沖出柵欄尋找自己想要的奔跑。以至好些年,我再不敢萌生養花的念頭。
前年搬到新城的新居,陽臺在東南面。房子裝修好,為了吸味,我買了很多綠色植物,綠蘿、一帆風順等。吸完味后,我把它們丟棄在陽臺上,幾乎遺忘了它們的存在。沒想到,這些植物卻越長越茂盛,像脫韁的野馬似的瘋長。它們好像一點不在乎別人怎么對待,把一切都埋在泥土的深處,把心思和信念都托付在枝葉上。我藏匿了多年的養花念頭被它們生生翻了出來。
我到一個朋友的魚塘,裝了兩麻包袋的塘泥回家,屁顛屁顛地把十幾個花盆裝上泥土,以待其主人的到來。我對花草的研究不深,偶讀宋代王貴“世稱三友,挺挺花卉中,竹有節而嗇花,梅有華而嗇葉,松有葉而嗇香,惟蘭獨并有之”;楊炯“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李白“為草當作蘭,為木單作松;幽蘭香風遠,松寒不改容”等對蘭美譽的古詩佳句后,遂生養蘭之念。
鄰居知我想養蘭,說,養吊蘭吧,這個容易打理,一個星期澆水一次就可以了。她家有很多,分了一些給我。吊蘭種下了,確實不費啥力氣,長勢卻喜人,還隔三岔五地不斷分盆。此蘭雖易養,蘭葉也清雅瀟灑,可不曾開花,總覺有些遺憾。
次年,我到廣西靖西游玩,獲贈兩盆石斛蘭。石斛蘭的養殖很講究,要用發酵過的牛糞和杉樹皮種植。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托朋友到鄉下找養牛的老百姓買了一些牛糞回來。石斛蘭喜陰,不能在陽光下暴曬,要擺在陰涼處。有付出就有收獲,幾個月過去后,有好幾條莖長到有十三四節長了,同學說,剪下來煲湯吧,這是神仙草。石斛蘭一節一節、胖乎乎的鐵綠色肉質莖,就像剛出浴的楊貴妃,膚如凝脂,嫵媚多姿,我能忍心剪掉它們嗎?
植物有性靈,通人性,你怎樣對它,它也會怎樣對你。去年夏天,兩盆石斛竟然都開花了。一串串石斛花纖細柔美,姿色俊秀。它們的花姿,有的簡約,有的爛漫,有的玲瓏雅潔,有的巧笑嫣然。蘭葉與蘭花疏密有致,風度翩翩,相得益彰。怪不得宋代姚述堯在《點絳唇·蘭花》中曰:“ 瀟灑寒林,玉叢遙映松篁底。風簪斜倚,笑傲東風里。”看來,養石斛蘭是養對了。
今年春節,去逛花街,看到風姿綽約、溫婉大氣的蝴蝶蘭,我情不自禁地買了大紅、黃、雜色幾種蝴蝶蘭回家擺放。年過完,花也幾乎謝完,此時,人們都會棄之為垃圾。可看這些花木的葉子尚青蔥翠綠,圓潤渾厚的葉子似乎暗中蓄著一股強大的生命力,我不忍心扔掉,剪去花枝,放到陽臺,就當一般綠色植物養吧。沒想到,這個夏天,有幾株蝴蝶蘭竟然開花了,那一只只展翅欲飛的大紅蝴蝶傲然立在綠葉上,心底的那片荒蕪,便也春暖花開了。
如今,陽臺的花草越來越多了。每天下班回家,我都去侍弄侍弄。吊蘭、富貴子、發財樹等花木也毫不客氣,一嘟嚕一嘟嚕地猛長。看著它們,人會有超然物外的安然。人間的浮躁、狂熱、功利統統從我的血緣鏈條和情感紐帶中抽離。
種花養花,生活變得簡單而快樂,日子也變得幸福起來。
作者簡介:羅捷媚,系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散文百家》《散文選刊》《參花》等刊物。出版有《吾鄉吾村》等三本文集。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