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臥底“約死群”：喪子之痛后的生死救贖

李志飛

經歷喪子之痛，45歲的徐世海潛伏網上“約死群”，一旦發現有“輕生”念頭的網友，立馬啟動“救援模式”。有人說“他是一個人的網上救援隊”，也有人說“他是自殺孩子最后的希望” ……

17歲兒子突然離世

河南鄭州的徐世海在建筑工地工作，是個出了名的熱心腸，參加鄭州市紅十字水上義務救援隊后，常常參與水上義務救援行動。

2020年5月11日，徐世海和救援隊在黃河邊打撈落水老人，深夜才回家。兩個兒子正在玩游戲，大兒子徐浩宇給他倒了杯水。由于出勤太累，徐世海倒頭睡了，第二天早晨，他被敲門聲驚醒，有人告訴他，徐浩宇從17樓跳下來了。瞬間，徐世海雙腿顫抖，差點暈厥過去……

徐浩宇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走了，徐世海悲痛萬分。他給兒子寫道：“你輕輕一躍，以為奔向了自由和無憂，其實卻變成了一堆模糊血肉……你的爸媽、姑姑、姐姐、叔叔、伯伯、阿姨都哭成了淚人……你那么的懂事善良仗義有擔當，能看得下去嗎？”徐世海想起徐浩宇種種的好：1.8米的個頭，陽光帥氣，還畫得一手好畫。兒子動手能力很強，常常做些手工藝品送給家人和朋友，還做了把袖珍的油紙傘送給父親，徐世海拿在手上把玩，被兒子的細心感動……這么懂事上進的孩子，怎么會走極端結束自己的生命呢？徐世海說什么也無法接受。

為了尋找兒子自殺的原因，徐世海翻開他的日記，從一些文字中看出端倪，其實早在2020年4月，浩宇就已經陷入困境：“如果這個時候因為任性而輟學，怎么對得起父母？怎么對得起光陰？怎么對得起自己？”“目標和奮斗是密不可分的，要想維持兩者平衡，需要強大的自控力，而我恰恰缺乏這一點。”字里行間可以看出，浩宇的學習已經出了問題，且缺乏自信。

徐世海登錄浩宇的QQ，繼續探尋兒子的內心世界。兒子瀏覽的內容全是“暗黑系網游和動漫”，例如《東京食尸鬼》《死亡代理人》等這些國家禁止的動漫作品。他還加入各種游戲為主題的群，里邊的話題灰暗，語言充滿蠱惑。這些“要想人生改寫，除非生命重來”為主題的QQ群，聊天像“對暗號”“約死”之類的詞不斷出現。

終于找到了兒子自殺的原因，都是這些“約死群”害了兒子。徐世海的心情難以平靜，他發了個朋友圈：“檢查下孩子的手機，有一些（類）日本動漫，內容駭人聽聞，切記！”他提醒家長們不能讓孩子沾染這些日系動漫，負能量的東西害人不淺。

臥底年輕人QQ群

想到許多青少年會受“約死群”影響，把自殺的念頭付諸行動，徐世海坐不住了，他注冊了一個QQ號，年齡填寫“00后”，申請加入這些“約死群”，立刻有人發來消息詢問：“約死？”“什么時候走？”還有人直接將徐世海拉進另外的自殺群。

看見有網友表露出“想死”的念頭，徐世海就立即把他加為好友，設成特別關注。徐世海單獨和他們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勸他們打消自殺念頭：“人生都是有坎坷的，你看心電圖都是起起伏伏波浪形的，直的就完了。”

通常，這樣的群都是深夜11點活躍起來，徐世海不睡覺也要緊盯屏幕，生怕錯過一條消息，擔心那些孩子在最黑暗絕望的時候沒人勸導安慰。有一次，徐世海看見有人在QQ群發了“想死”，立刻有人點贊，甚至還有人提供“自殺攻略”。徐世海模仿同齡人的語氣發言：“你真傻，有什么比我們一起快樂地玩耍更有意義呢？自殺就是膽小鬼，最后只能下地獄！”結果他被移出群聊。

潛伏以來，徐世海已經被幾十個群踢了。最高紀錄，一個群踢了他6次，無論被踢多少次，徐世海都不拋棄不放棄，他不斷注冊小號，重新入群。后來，他學會了舉報，遇到典型的“約死群”，他會聯合其他家長，直接把群滅掉。然而，一個群解散了，很快會出現新的群，只要有人發出“不想活”的信號，支持、應援的話就紛至沓來：“一起超脫吧。”“錯的是這個世界而不是我。”“我們一起離開吧。”這些話就像一個個危險的引擎，牽動徐世海的神經，他絞盡腦汁，希望既能阻止悲劇發生，又不被踢出群。

徐世海極力模仿青少年的口吻，用一些青少年喜歡用的網絡語言，偶爾還會說時髦的“臟話”，還會和其他人一起追星、打榜，這都是徐世海刻意學的。他還看了大量青少年心理書籍，翻閱很多年輕人的朋友圈，甚至每天蹲守在學校門口，偷聽學生聊什么話題，為了讓群里成員不把他忘記，徐世海偶爾發10元、20元的紅包。

自從潛伏在“約死群”，被徐世海加為好友設成特別關注的人有三四十個，他24小時不關機，隨時關注這些人的消息。有天深夜，一個男孩在QQ群里發了一句“再見”，爬上宿舍樓頂。徐世海陪他聊了5個小時，講了許多道理：“你看，我通宵不睡陪你聊天，你難道就不能聽我一句勸？”凌晨4點，徐世海看見男孩發來的一句話：“學校要出早操了。” 緊接著又發來一句：“放心，我已經想開了。”徐世海放下手機，長長地舒了口氣。

有一個湖北女孩，是徐世海假扮的“女中學生”的網上好友。女孩被人以參加漫展騙到酒店遭到強暴，之后又被拍了裸照，并被逼交出身份證、父母聯系方式和住址。犯罪嫌疑人以此敲詐勒索，女孩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想一死了之。后來是徐世海報了警，一路陪伴、勸解，將女孩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還有一次，一名初中生說被同桌以“泄露隱私”相要挾，不斷向他索要錢財，整個學期的生活費都被同桌勒索去購買了一部手機。這事既不能告訴老師又不能告訴父母，他快要撐不下去了，唯有一死來解脫。徐世海說，死都不怕還有什么好怕的？遇到事情要想辦法解決。徐世海給勒索者打電話，自稱是警察，那名同桌嚇得連說“下次再也不敢了”。第二天，同桌給那名初中生道了歉并打了張欠條。那名初中生心懷感激，對徐世海說，以后參加了工作，掙到的第一份工資就給他。

想開通一條心理熱線

許多被徐世海挽救的孩子心懷感恩，一直和他保持聯系。一個被救的短發女孩對他說：“以后可以把我當半個兒子”。

當臥底以來，和太多的孩子聊天，徐世海總結出自己的方式——在孩子出現極端想法之際，最重要的是讓對方感覺到還有人站在他的立場，和他有共同語言。以徐世海的經驗，那時候不能跟孩子講道理，只能順著他說，先把孩子拉回來再說。碰到特殊情況，徐世海會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身份，從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角度出發去勸說，告訴他們想想父母，他們失去孩子內心有多痛苦。

徐世海潛伏“約死群”，他的愛人并不知道，只是看到他一天到晚手機不離手，感到納悶，后來才得知他在做這么有意義的事。2021年6月為止，徐世海救過的年輕人有幾十個，有鄭州的，有云南的，還有貴州的等等。

徐世海文筆非常好，他經營一個公眾號，工作之余會寫些文章，教青少年如何緩解心理壓力。他想，如果當初有人拉兒子一把，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他呼吁社會重視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未來，徐世海想開通一條義務心理疏導熱線，幫助更多的人，對有自殺高危傾向的網友及時給予心理疏導。能挽救一個生命，也就等于挽救了一個家庭，這無論如何都是值得做的事情。

（因受訪人要求，文中徐浩宇為化名）

責編/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