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的事物（組詩）

田湘

污泥之美

蓮是污泥懷中的美人

想到此，污泥不再自卑

蓮花凋謝之后，將回到污泥中

……污泥甚至有了些自豪

蓮謙卑地對污泥說——

我的生命和美麗是你給的

你讓我成為蓮，而不是污泥

入口與出口

生命有入口，必有出口

母親生下我，對世人宣布

——我捧著一顆朝陽

于是，我開始燃燒，在天空中

彳亍行走，發出熾熱的光芒

——我也會熄滅，像落日

依依不舍。我終將墜落

而母親總是心有不甘，在黃昏

送走落日，又在清晨捧出朝陽

每條路都值得走下去

夜深了，荒野的路彎曲而幽深

像一條通往虛無的路

滿是泥濘和荊棘。每邁出一步

都會聽到陌生的蟲鳴聲

令人心生恐懼，我收住了腳步

這時，一個聲音從身體里傳出

像我的靈魂在說：不要停下

每條路都值得走下去

在無人的地方，更要把自己

抱得緊緊的。我抬頭望天空

只見云層深處，一顆星星

正傾盡全力，發出微弱的光芒

封王

我沒上過天堂，更沒下過地獄

這些都是生后的事情，不用我多想

我隨河流到過最荒蕪的地方

那里人跡罕至，獸類出沒其間

迫切需要建立一種新秩序

我立于船頭，用獸類不懂的話說道——

是時候了，現在開始投票。如果你們不反對

從今天起，我就是這里的王。我不等它們表態

就向河里投下一塊巨石，激起萬叢浪花

仿佛萬千之手舉起，擁立我為王。于是乎

一個荒廢已久的王朝，就此創立

熱淚盈眶

越老，越不認識自己，像一個陌生人

與另一個陌生人打交道，像左手

握住冰冷的右手。我為自己變得

如此冷血而震驚。從二十歲到現在

我與自己做了四十年對抗，距離被拉開

——少年對白頭，且找不到一句

接頭的暗語。有一天我望著鏡子

驚訝得頭發直立。我大聲說道：你好啊

竟像遇到久違的朋友，我為這隔世的相遇

莫名其妙地，熱淚盈眶起來

惡之花

不知不覺，我竟走到自己的反面

我一心向善，身體里卻長出帶毒的刺

我沐浴陽光，卻向大地投下陰影

在明媚的春天開出惡之花

我一直心有不甘，不相信

善沒有善果，惡沒有惡報

多年過去了，本以為善惡都隨風而去

更相信，沒有化解不了的愛恨情仇

沒想到善還沒結出善果

惡之花已在我的身體里妖媚開放

這提前到來的疼痛足以讓我

窒息，和崩潰

靈魂在春天醒來

靈魂在春天醒來

在上山的路上，我被一些小草絆住

可它們的聲音太小，我聽不見

我繼續往山上走，在一塊墓碑旁停住

我在傾聽，卻始終不說一句話

我聽見靈魂在說：它很寂寞

它說：你記得我，我就活著

——我當然記得！我只說出這一句

雨便從我的臉龐落了下來

虛無的事物

我在天上豢養了三千匹白馬

它們分別是三千朵白云

三千匹白馬在天上奔跑

三千匹白馬在吃天上的藍

馬越來越多，越來越肥

眼看藍就被吃盡了。這時

馬又開始奔跑，天上

又會出現更多的藍

白云是虛無的事物，卻有人不信

硬要把虛無變成真實

我揚起鞭子，頓時

看見三千匹白馬在草原飛馳

思無邪

我對自己說，要有足夠的定律

思無邪。就是說

水是清的，看得見

水底的石頭。可當我

見到你，還是動了邪念

魔法失效，水變渾濁

身體不再是自己的

我狠抽自己一耳光

嘴巴歪向了左邊，看見水

開始變清。可過了一會兒

嘴又往右偏，心中

又動了邪念

這凡胎之軀啊，總是

把持不住，與自己作對

邪氣太重，壓過一片祥云

怕是，難以修成正果

責任編輯? ?藍雅萍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