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個故事

莫小談

講一個洪水來臨時的故事吧——

她離家時雨還沒下，但他塞給她一把傘。望著天上的云，他說：“天氣預報說了，今天有雨。”

她笑笑，笑他那憨樣兒。她想，天上那是朝霞，哪有要下雨的樣子？而他在想，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保不齊哪塊云彩會下雨。他們不需要過多交流，只一個眼神就足以洞察彼此的心。這也難怪，結(jié)婚多年，他們之間已心心相通。

他是搞互聯(lián)網(wǎng)的，只要有電，有電腦，窩在家里辦公不用出門，不像她，常年跑商務，風里來雨里去地奔波。

家里大小事情他說了算，不用她操心，比如每天穿什么衣服煨什么湯。他把她寵成了公主。

他做得一手好飯菜，他曾答應她，要用自己的廚藝將她養(yǎng)得肥肥的，結(jié)果為了美貌她刻意節(jié)食。而他呢，身體則一天胖似一天，發(fā)福了。最近他報了游泳班，剛學會狗刨。

她之前偶爾嫌他悶，沒出息，認為好男兒就應該仗劍天涯，整天憋在屋里像啥樣兒？但她后來想：誰能深夜陪伴我？誰能為我把酒分？誰能拭我腮邊淚？誰能問我“粥可溫”？只有他。遇見他，這輩子值了。

下午三點，天突然陰了，云壓了下來，開始下雨。四點鐘，領(lǐng)導開始攆人，說有強對流天氣，要所有人員必須離開。起初她不以為意，認為中原雖不及江南水多雨頻，但下場雨有啥驚怪的。等出了公司大樓，她才見識到超乎想象的暴風驟雨。

她撐起雨傘笑了，心想，這個悶葫蘆也有開竅的時候。她想給他發(fā)一條微信，告訴他今天公司開恩，能早點兒回家團聚。但她沒發(fā)。嗯，給他一個驚喜。

他在家聽雨聲，等她。他想，今兒風大雨急，估計回家的路不太好走。但他還是早早地為她打理好浴池，備好換洗的衣服。

她撐著傘前行，蹚著路面的積水，涼涼的，好玩兒。她想，那個悶葫蘆也不知會不會煮碗熱湯備著。

若按“食譜規(guī)劃”今晚該熬一鍋綠豆湯，但窗外大雨傾盆，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認為煮個紅糖姜茶更合時宜。

她隨著匆匆的人流往地鐵站走，這是她每天固定的通勤方式。

他站在樓上遠眺，大街上車輛堵成一片，剎車燈紅通通的。

他到底是沉不住氣了，微信上問她：“忙完了嗎？”

“忙完了。”

“回來了嗎？”

“地鐵上呢。”

“有座位嗎？”

“沒。”她回答。

離家沒多遠了，她并不準備將地下隧道進水的事兒告訴他，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能到站。但直到地鐵緊急停運，她才意識到事情嚴重了。水進了地鐵車廂，開始慢慢上升，過了腳踝，過了膝蓋，又齊了腰。人們開始騷動，有人打110：“喂，警察同志，我們的車廂進水了。”有人打119：“喂，消防隊嗎？快來救命！”有人給家人打電話：“媽，我的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

她猛然想到，必須給他打個電話：“喂，老公，我被困地鐵里了，車廂進水了。”他一下子慌了神，一溜煙兒地跑向地鐵站。他要找到她，挽著她回家。

當他趕到地鐵站時，救援人員正在疏導乘客逃生。有人喊：“讓老人孩子先走。”有人喊：“這兒有孕婦，給她讓個道兒。”不遠處，一位醫(yī)生在為窒息的乘客做心臟復蘇。還有幾位青年正申請加入救援隊伍。救援人員問：“還有誰愿意當志愿者？”此時，他看到很多人被救了出來，很多人還正等待營救。

“我愿意。”他說。他瞬間投入到救援之中。第一趟，他背上來一位老人。老人問他：“這么深的水，能行嗎？”他說：“能，我會游泳。”第二趟，他抱起一位孩子。孩子問：“叔叔，你會游泳？”他說：“會，蛙泳仰泳都會。”第三趟，他背起一位即將暈厥的女孩，當然這不是他的那個她。

她被營救出來，遠遠地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無比踏實。

當晚，數(shù)百人獲救，他與她相互攙扶著回家，她捧來一碗溫姜茶給他，關(guān)切地問：“這么大的水，不怕嗎？”

“不怕，我會狗刨。”

“累嗎？”

“不累，救的都是命。”

她望著他，又問：“說實話，你救人的時候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癱坐在沙發(fā)里，已經(jīng)入夢了。她輕撫著他的眉心，心想，以后若有人問及今日，她會說：“給你講一個洪水來臨時的故事吧，主角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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