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

韋延麗

除夕，下午三點，她哼著歌拉開門，靜等他回來。

鐵鍋里冒著白氣，臘豬腳香滿院子竄，殺好的魚、洗好的菜一字排開。她倚門上，想象他看這一切時眼里的光。

她是北方人，嬌小姐一個，只因“詩和遠方”，嫁給了南方的他。婚前，她說：“我不會做飯。”他說：“有我呢。”婚后，她仍說：“我不會做飯。”他說：“有我呢。”他這樣說時，她便掩上書唱：

愛你時

我將自己抹去

一身素裙

洗手做羹湯

…………

唱完，她說：“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為你洗手做羹湯。”他笑，手里鍋碗瓢盆歡快地唱。

她決定做羹湯是在女兒出生后。女兒晚上鬧騰，他要哄女兒，白天還要燉雞給她補。可殺雞是兩個人的活兒，他卻不愿驚動她。農村養的雞，野；少了拉雞腳的人，更野。雞不顧一切，雞屎雞毛滿天飛。他好不容易用刀抹了雞脖子，將雞扔到地上，卻沒想，落地的雞突然滿院飛。他拔腿追，絲毫顧不了濺身上的血。他滿身的雞血讓她心疼，她說：“以后殺雞叫我吧，幫你拉雞腳。”他答：“嗯。”過后仍是自己解決。她抱怨，他只是笑。她發誓幫他，誓言卻在女兒的哭鬧聲中化為輕煙。她撞上他殺雞是發誓十幾天后。歇斯底里的雞叫聲將她驚醒，她朝他跑去。他擺手叫她別過來，說雞太臟，用不著她。他說完將雞頭雞腳雞翅捏于左手，雞沒來得及掙扎，血便噴了。他沖她眨眨眼說：“真用不上你，回去養著吧。”她心里卻酸酸地說：“總會用到的。”

孩子周歲后，她有意無意地放下書，蹭到廚房偷師學藝。他外出，她就自己切菜烹制，鍋碗瓢盆奏出的曲調混亂，卻歡快……

三點五十分，她將門開得更大一些，他快回來了。他是單位小領導，又是黨員，每年除夕都要值班，但不管怎么忙，他總能在四點回來，做一桌只有她吃的年夜飯。看他太忙，她總是說：“包一碗餃子行啦！”他不聽，自顧殺雞宰魚燉豬蹄。

四點五分，鞭炮聲層層疊疊，雪夾著火藥味兒落進院子。她吮吸著鼻尖的雪說：“嗯，南方的雪，味道好特別。”他發來信息：“緊急出警。”她說：“好，賞雪等你。”

五點，他沒回，也不接電話，院里的紅公雞一身白。她說：“不能等了，老祖宗等紅公雞挑包呢。”說完她皓齒輕啟，在《穆桂英掛帥》的曲調中捉來雞，仿若刀槍并舞，靠旗翻飛。她捉住雞，緊握脖子。不多時，紅公雞已直翻白眼。她急忙將雞扔地上，快被捏死的紅公雞這才緩過氣來。

從手機中調出他殺雞的畫面，她拎刀“闖天門”。雞頭甩腳蹬，雞翅扇起陣陣妖風，她的纖纖細手根本壓不住。她索性將雞腳夾進兩大腿間，大喝“拿命來”。雞哪里理會，腳一蹬絕塵而去。雪，瞇了她的眼。

暫時的停頓反倒讓她清醒，一番唱念做打后，她終于將雞捆在樹上，拎刀的雙手卻抖得厲害。漫天的雪落在刀尖，雞嘴發出陣陣哀鳴，從沒殺過生的她抖得快拿不住刀了。他是這時進來的，他的手有些冷卻有力。他握著她的手往前一抹，血融化了一大片雪。

那天的雪很大，她上菜端飯時雪已落厚厚一層。

她說：“這是給你做的關于愛情的菜，我自己起的菜名，紅楓蹄（燉臘豬腳）、鯉魚跳（紅燒鯉魚）、鳳求凰（白煮雞）、南國豆（炸紅花生），還有兩個黃鸝鳴翠柳（荷包蛋）和一行白鷺上青天（青菜豆腐湯）。”說完，她拿出三枝玫瑰，分插到紅楓蹄、鯉魚跳和鳳求凰上。往雞嘴里塞花兒時，她故意提高嗓門兒，說：“既然是鳳求凰，就得帶上玫瑰。”說完，她側臉看他。他啥也沒說。她有些失望，再次提醒他說：“這全是我做的。”他睨了一眼滿桌的菜，仍只顧看桌旁熟睡的女兒。她生氣了，賭氣地說：“該敬祖宗了，炸炮仗吧！”

他起身，說：“他們催了，我得走了，你……好好吃。”沒等她答應，他自顧開門而去。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小時后，電話鈴聲響起，副所長焦二磕磕巴巴地說：“嫂……嫂子，他……他……他走了。”她說：“他走了，飯都沒來得及吃。”焦二便哭。她說：“你哭啥？他不是去了嗎？我都不哭。”焦二當即剎住哭聲說：“嫂子，你不哭就好，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醫院，去送送他。”

“什么？你說什么？！去醫院做什么？”

“嫂子，他出警時被歹徒捅了，沒搶救過來……”

她一屁股癱坐地上，感覺眼前滿是胡亂竄動的紅，那把殺雞的刀似乎捅進了她的心臟。她嘴一張，輕聲唱：

愛你時

我將自己抹去

一身素裙

洗手做羹湯

…………

一只碗伴著她的歌聲從桌面飛下。沙發上熟睡的女兒在笑。——他，似乎剛逗完女兒。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