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往事

王在慶

歪瓜裂棗，誰見誰咬。偷西瓜是炎炎夏日孩子們冒險尋刺激的首選“游戲”。縱然擒獲偷瓜賊，不過一個光屁股小屁孩兒；整個村子一個姓，一家埋人滿村戴孝的，論輩分說不定還該叫這孩子一聲叔。“叔叔”被抓，坐地上一手抹眼淚，一手摟著幾個狗頭大的生瓜蛋子。另一個瓜農對抓了偷瓜賊的瓜農大笑：“恁叔就摘恁倆瓜，你還能把恁叔吃了！”“侄子”忽然被點化，對“叔叔”說：“你摘的你吃掉。”取出瓜刀，把瓜一切兩半，每半再切個“米”字，往地上一放，狀如花朵綻放。“叔叔”歡天喜地地啃一口，苦著臉再不肯吃第二口。“叔叔”如此頑劣，“奶奶”來了只怕更難纏，“侄子”無可奈何，去旁邊搜尋半晌，摘下一顆金黃噴香的甜瓜，遞給臉上一道淚痕一道泥巴的“叔叔”，虎著臉大聲喝道：“走吧！下次再來摘瓜，看我放狗咬你！”旁邊的瓜農開始揭“侄子”的短：“小兒，別搭理他！他小時候還偷過恁家的瓜呢！”

家家瓜田里都搭個瓜棚，說是看瓜，其實里面都是老頭兒老婆，不過裝裝樣子，賊來了照樣毫無辦法。一日，一個老大娘正在瓜棚里哄孫子，忽見瓜田旁的池塘邊鉆出兩個小小“非洲人”來。仔細一瞧，原來是兩個從頭到腳涂滿污泥的孩子，大搖大擺進了瓜田。大娘拍著巴掌大罵：“那倆小羔子！看恁往哪兒跑！”誰知兩個“非洲人”置若罔聞，敲敲打打挑開了西瓜。大娘開始使詐：“二娃！看我不找恁娘去！”但就算是二娃他娘在，只怕也認不出自家兒子！等大娘放下孫子，咋咋呼呼去追時，兩個“非洲人”早一人抱個西瓜，撲通撲通跳水塘里，連瓜帶人沒了蹤影。仔細看時，遠遠的池塘邊蘆葦在輕輕晃動，兩對滴溜轉的眼睛正透過葦葉，盯著岸上的大娘。

這天晚上，一輪皓月照徹天宇，皎潔明朗如同白晝。六七個孩子捉迷藏玩膩了，幾個人一嘀咕，便一起鉆進了青紗帳。他們悄無聲息，彎腰躡腳，穿行在玉米地里，如八路軍游擊隊一般，有組織，有紀律，仿佛此行的目的毫無疑問就是去端掉日本鬼子的炮樓。穿過一塊玉米地，蹚過一塊豆地、一塊紅薯地，在田壟上一陣急行軍，又鉆進一塊玉米地。玉米葉子一陣輕微晃動，玉米地旁的排水溝溝沿上，露出了一溜兒六七個小腦袋。對面就是一大片西瓜地。

月光下的瓜田墨綠如海，罩著一層如光似霧的面紗，遠遠的四面都是深黑如墻的玉米棵子，微風拂過，沙沙作響。瓜田正中是座瓜棚，撐著蚊帳，收音機里正放著相聲，收音機里的觀眾和收音機外的聽眾都哧哧地笑著。趴在溝沿上的幾個小腦袋，聽著聽著居然也有人哧哧笑出聲，那個腦袋馬上被拍了一下，“哧哧”了半截兒，剩下半截兒還在肚子里咕嚕咕嚕響。明晃晃的大月亮，連鬼都能照出個影子來，這群孩子恨得牙根癢癢。相聲講完了，又開始唱戲，從“轅門外三聲炮”，唱到“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等又唱“咱兩個在學校整整三年”時，終于一個孩子抽抽搭搭地說想回家。一時，悲觀失敗的情緒像一群討厭的蚊子，在這幾個“游擊隊員”耳邊嗡嗡飛舞。“隊長”不勝其煩，壓低嗓門兒吼：“讓他走！以后誰也不能和他玩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抽搭聲噎了回去，哭鼻子的孩子立刻閉上了嘴巴。潛伏的陣地又安靜下來，唯有玉米葉子彼此交頭接耳，時時私語。

等到“隊長”迷迷瞪瞪醒過來，月亮早已西斜，一片云彩飄過來，陰影落在瓜地里。“隊長”趕緊一個一個推醒“隊員”，年齡小的、跑得慢的留下來，他自己和大狗爬過溝去，匍匐進了瓜田，每人就近摸個大些的西瓜，彎腰抱著，溜下溝去，返回玉米地。“隊長”于心不甘，一碰大狗胳膊，大狗立刻也一碰“隊長”胳膊，二人立刻心意相通，重又溜下溝去，爬進瓜田。——這次他們的目標直指“瓜王”。

月亮陷進厚云里，模模糊糊剩個輪廓，風吹青紗，嘩嘩作響，“隊長”和大狗淹沒在黑色海洋般的瓜田里。瓜棚如一座炮樓，隱約可見。瓜棚的選址大有學問，幾乎可以肯定的是：瓜棚附近必有“瓜王”。“隊長”和大狗二人一前一后，順著田埂越爬越接近瓜棚。兩人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聽聽動靜，然后再爬。一陣風刮過來，在各種葉子的翻動聲中，兩人聽到一個不是秧苗青紗發出的聲音，趕緊停下動作，把身體緊貼地面——似乎是人聲！兩人有些納悶兒：大人們勞累了一天，哪能現在還不睡呢？兩人都覺得是自己疑神疑鬼聽錯了，繼續一點一點往前爬，終于無限接近了瓜棚——只有幾米遠了。但這一次兩個孩子趴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頭來尋找“瓜王”，因為他們終于相信了自己的耳朵：確實是有人在說話！

兩個孩子屏住呼吸，緊貼地皮，一動不敢動，心臟怦怦地跳，撞得喉嚨眼兒疼。他們分辨出是孬蛋叔和孬蛋嬸，倆人正不時地嘆氣。“隊長”的手往旁邊一摸，剛平復下來的心臟又咚咚急跳——“瓜王”就在手邊！好大的個兒！“隊長”壓住狂喜，把手順著西瓜往后摸，一把抓住瓜蒂。只要一扭，“瓜王”便可到手！就在此時，忽聽孬蛋嬸“唉”了一聲說：“女方又要自行車，又要縫紉機。蓋房子已經落下兩肋巴饑荒，到哪兒再去湊這么多錢呢？”聽不見孬蛋叔說話，順地壟飄來一陣旱煙味。“隊長”抓住瓜蒂的手不由一松。良久，就聽見煙袋鍋梆梆梆磕在床腿上，孬蛋叔說：“有些瓜總有八九成熟了，明天摘些去賣，換幾個錢。”孬蛋嬸又是一聲嘆息：“大民好不容易說上媳婦，可別再吹了……”風中只有吧嗒吧嗒的抽煙聲和陣陣旱煙味。“隊長”慢慢抽回手，和大狗掉過頭來，蛇一般爬出瓜田，回到玉米地。“隊員”們莫名其妙地看著“隊長”和大狗把西瓜送回瓜田。

這群孩子從此再不偷瓜。

？[責任編輯？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