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清道夫

我們的X-33B型空天飛機要離開地球，去水星運送礦物。瑪格麗特的小集裝箱已經(jīng)放到摩托艇上，摩托艇則藏在巨大的船腹里。船員只有三人，除了船長和我這個新手外，還有一個32歲的男船員，叫奧爾基，烏克蘭人。7個小時后，船長說：“到了，放出摩托艇吧。”

奧爾基起身要去船艙，索羅搖搖頭說：“不是你，讓徐放小姐去。她一定會面帶微笑地把貨物送到那個可憐的老人面前—而且終生不渝。”

奧爾基驚奇地看看船長。船長嘴角掛著嘲弄，不過并非惡意，目光里滿是揶揄。我知道這是對我方才沖撞他的小小的報復，便氣惱地離開座椅：“我去！我會在李先生的有生之年堅持做這件事——而且不會在背后發(fā)牢騷的！”

事后我常回想，也許是上帝的安排？我那時并不知李太炎先生為何許人，甚至懶得打聽他為什么定居在太空，但我卻以這種賭氣的方式作出一生的允諾。奧爾基笑著對我交待了應注意的事項、清道車此刻的方位等，還告訴我，把貨物送到那輛太空清道車后先不要返回，等空天飛機從水星返回時，我們會提前通知你，再把你接回來。巨大的后艙門打開了，太空摩托艇順著斜面滑下去，落進廣袤的太空。我緊張地駕駛著，顧不上欣賞腳下美麗的地球。半個小時后，我的心情才平靜下來。就在這時，我發(fā)現(xiàn)了那輛“太空清道車”。

這輛車的外觀并不漂亮。它基本上是一個呆頭呆腦的長方體，表面上除了一圈小舷窗外，全部蒙著一種褐色的蒙皮，這使它看起來像只癩蛤蟆那樣丑陋。在它的左右側張著兩只極大的耳朵，也蒙著那種褐色的蒙皮。后來我才知道，這種蒙皮是超級特夫綸和陶瓷薄板的黏合物，是為了保護清道車不受太空垃圾的破壞，也能盡量減緩它們的速度并最終俘獲它們。

一位老人已經(jīng)站在減壓艙口，他的須發(fā)幾乎遮住了整個臉龐，只余下一雙深陷但十分明亮的眼睛。他十分羸瘦，枯干的皮膚緊裹著骨骼，讓人無端想起那些辟食多日的印度瑜伽大師們。我一眼就看見他的雙腿已經(jīng)萎縮了，在他沿著艙室游飛時，兩只細弱無力的像仙鶴一樣的腿一直拖在后面。但他的雙手十分靈活，熟練地操縱著車內的小型吊車，吊下摩托艇上的小集裝箱，把另一只集裝箱吊上去。“這里面是我一年的生活垃圾和我捕捉的太空垃圾。”他對我說。

我?guī)椭研录b箱吊進機艙，打開小集裝箱的鐵門。瑪格麗特為丈夫準備了豐富的食品，那天午餐我們盡情享用著這些食品——不是我們，是我。我才注意到老人吃得很少，簡直太少了，他只是象征性地往嘴里擠了半管流質食物。我問：“李先生，你為什么不吃飯？”他說已經(jīng)吃好了，我使勁搖頭說，你幾乎沒吃東西嘛，哪能就吃好了？老人真誠地說：

“真的吃好了。這20多年來我一直是這樣，已經(jīng)習慣了。我想盡量減少運送食品的次數(shù)。”

他說得很平淡，在他的下意識中，一定認為這是一件人人皆知的事實。但這句平淡的話立刻使我熱淚盈眶！心中塞滿又酸又苦的東西，堵得我難以喘息。他一定早已知道妻子找人捎送食物的艱難，20年來，他一直在死亡的邊緣處徘徊，用盡可能少的食物勉強維持生命的存在！

（本文節(jié)選自王晉康《步云履》）

此后的兩天里，我時時都能感受到他生活的清苦。臨行前，我回頭張望，透過摩托艇桔黃色的尾光，我看見那輛造型丑陋的太空清道車孤零零地行進在軌道上，越來越小，很快隱于暗淡的天幕。

1個月后，我驅車來到李先生的家里，瑪格麗特熱情地接待我。

我好奇地問：“究竟是什么契機，使你們選擇了共同的生活和共同的終身事業(yè)？”

瑪格麗特從文件簿中翻出兩張發(fā)黃的報紙，她輕輕撫摸著，沉湎于往事。兩份剪報，一份是英文的，一份是中文的，標題都相同：《太空垃圾威脅人類安全》。

文中寫道：

“最近幾十年來，人們不僅把地球弄得骯臟不堪，而且在宇宙中也有3000噸垃圾在飛，到2010年，垃圾會增加到1萬噸。僅直徑10厘米的大碎塊就會有7500噸，其中一些我們用望遠鏡就能看到。

“考慮到這些碎塊在地球軌道上的速度，甚至直徑僅為1厘米的小鐵塊都能給宇宙飛船帶來真正的災難。飄蕩在地球上空的核動力裝置具有特別的危險性。到22世紀，軌道上將有上百個核裝置，其中含有1噸多的放射性物質。這些放射性物質總有一天會掉到人們的頭上，就像1978年蘇聯(lián)的‘宇宙-954掉在加拿大北部。

“科學家提出，用所謂的‘宇宙掃雷艦即攜帶激光大炮的專門衛(wèi)星來消滅宇宙中最具危險性的放射性殘塊。但這項研究也遭到強有力的反對，懷疑者認為，在環(huán)地球空間使用強力激光會導致這個空間發(fā)生不可逆的化學變化，引起空間變暖。

“我們已經(jīng)在地球上進行了許多破壞性的工作，今天它已在對我們進行報復：骯臟的用水、不斷擴大的沙漠、被污染的空氣等等。太空何時開始它的報復？可以肯定的是，這種報復比起地球的報復要厲害得多。”

瑪格麗特說：“那天，太炎帶著這張報紙到我的研究生宿舍，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激動。他喃喃地說，人類是宇宙的不肖子孫，人類發(fā)展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急功近利的技術動物。我們污染了河流，破壞了草場，污染了南北極，現(xiàn)在又去糟蹋太空。我們應該站出來大聲疾呼，不要再去戕害地球母親和宇宙母親。”

她拉我來到后院。在一片茵茵綠草之中，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假山，近前看，原來是一座垃圾山，堆放的全是從太空中回收的垃圾，各種各樣的鋁合金制品、鈦合金制品、性質優(yōu)異的塑料制品，堆放多年之后仍然閃亮如新。瑪格麗特欣喜地說：

“看吧，全是40年來太炎從太空中撿回來的。我仔細統(tǒng)計過，截至今天有13597件，共計1298噸。要是這些東西還在太空橫沖直撞，會造成多大損壞？”

我慢慢安靜下來，真的，在這座垃圾山前，我的心靈被徹底凈化了。

4個月后，我再次來到李先生的太空清道車上。這次業(yè)務是我爭取來的，索羅船長也清楚這一點。他不再說怪話，也多少有些難為情，張羅著把太空摩托艇安置好，臉紅紅地說：“請代我向李先生致意，說心里話，我一直都很欽佩他。”

我這才向他轉達上次李先生對他的致意。我笑道：“船長，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天下最好的好人，這是上次李先生告訴我的。”索羅難為情地揮揮手。

當我在廣袤的太空背景下用肉眼看見那艘清道車時，心里甜絲絲的，有一種歸家的感覺。李先生急不可耐地在減壓艙門口迎接我：“歡迎你，可愛的小丫頭。”

在那之前我同他多次通話，已經(jīng)非常熟稔了。我故意嘟著嘴說：“不許喊我小丫頭，瑪格麗特姐姐已經(jīng)認我作妹妹，你也要這樣稱呼我。”

李先生朗聲大笑：“好，好，有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妹妹，我會覺得年輕的！”

我剛脫下太空服，就聽見響亮的警報聲。李先生立即說：“又一塊太空垃圾！你先休息，我去捕捉它。”

在那一瞬間，他好像換了一個人，精神抖擻，目光發(fā)亮，動作敏捷。電腦屏幕上打出這塊太空垃圾的參數(shù)：尺寸230毫米×54毫米，估重2.2千克，速度8.2千米每秒，軌道偏斜12度。然后電腦自動調整方向，太空車開始加速。李先生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回頭簡單解釋說：“我們的清道車使用太陽能作能源，交變磁場驅動，對環(huán)境是絕對無污染的。這在40年前是最先進的技術，即使到今天也不算落后。”他的語氣中充滿自豪。

我趴在他身后，緊緊地盯著屏幕。現(xiàn)在離這塊衛(wèi)星碎片只有2千米的距離了。李先生按動一個電鈕，兩只長長的機械手刷刷地伸出去，他把雙手套在機內的傳感手套上，于是兩只機械手就精確地模擬他的動作。我在他的身后不敢喘氣。雖然清道車已經(jīng)盡量與碎片同步，但它掠過頭頂時仍如一顆流星，我?guī)缀蹼y以看清它。就在這一瞬間，李先生疾如閃電地一伸手，兩只機械手一下子抓住那塊碎片，然后慢慢縮回來。它們的動作如此敏捷，我的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機械手指的張合。

我看得目醉神迷。他的動作優(yōu)雅嫻熟，巨大的機械手臂已經(jīng)成了他身體的外延，使用起來是如此得心應手。我眼前的李先生不再是雙腿萎縮、干癟瘦小的垂垂老人，而是一只頸毛怒張的敏捷的“雄獅”，是一個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宇宙巨人。多日來，我對他是憐憫多于尊敬，但這時我的內心已被敬畏和崇拜所充溢。

機械手縮回機艙內，捧著一塊用記憶合金制造的衛(wèi)星天線殘片。先生喜悅地接過來，說：“這是我的第13603件戰(zhàn)利品，算是我送給麥琪的生日禮物吧。”

他仍是那樣瘦弱，枯槁衰老的面容藏在長發(fā)長須里。但我再也不會用過去的眼光看他了。我知道盲人常有特別敏銳的聽覺和觸覺，那是他們把自己被禁錮的生命力從這些孔口迸射出來。我仰視著這個雙腿和心臟萎縮的老人，這個僅依靠少許食物維持生命的老人，他把自己的生命力點點滴滴地節(jié)約下來，儲存起來，當他作出石破天驚的一抓時，他那被濃縮的生命力在一瞬間化作了光輝燦爛的迸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