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又替我活在這個世上

楊薈

在傷口上撒鹽

新聞上說

某地兩個偷狗賊

被村民毆打

一死一傷

傷口上撒了很多鹽

在此之前

我一直以為

在傷口上撒鹽是形容詞

沒想到還可以是動詞

父 親

父親在天上 父親在地下

父親在空氣中

他是黃天厚土里

重新獲得生命的孩子

不再由人所生

不再背負祖先的恥辱與榮耀

不再擔當人世的任何一個角色

甚至不需要舌根和嘴臉

骨架和人皮

他干凈 輕盈透明

體內藏著一座天空

山川在胸腔里生長

江河在血管里奔流 銀河穿腸而過

萬物即他 他即萬物

閃耀著自然之光一手分開黑白

他在哪里 哪里就天人合一

找到永恒的愛的意義

他在哪里 哪里就有健康

結束罹難疾病和死亡

問 題

六歲的女兒問

媽媽 如果你生的不是我

我會在哪里

穿誰的衣裳

我的銀鐲子又戴在誰的手上

—— 烏鴉般滑翔的目光

停在黃昏的屋頂

孩子 我也想知道

如果外婆生的不是我

我替誰死亡

誰又替我活在這個世上

冬 至

過了今天

我的夜越來越短

你的白天越來越長

過了今天

冷會加劇 甚至有雪

你朝北 沿著我走過的路

過完我的人生

我留在這里 活到你想要的年齡

遇到取暖的男人

記著 別在他們懷里哭

—— 他們只要笑

不要眼淚

踩 新 墳

我看了你荒廢的菜園

你也在這兒孤獨了小半年

會越來越孤獨的

—— 有的是時間

我帶了福祿

還有好多搖錢樹

潦倒了一生

就讓你風光一回

能來的 都來了

包括跟你慪了一輩子氣的王老二

以后 來的人就少了

—— 都忙

別擔心

我會帶著這些年輕人

以三圈為限 清香為界

活著你是個窮蛋 死了

咱就給你踩出王的地盤

（以上選自《詩選刊》微信群）

紙 枷 鎖

春桃 今兒什么戲

—— 沒戲

哦 沒戲也把枷鎖給我戴上

輕點兒慢點兒

不要用力不能用力

夫人 一紙糊的怕啥

噓

—— 紙糊的才更可怕

古 井

總有忍不住走近的欲望

看那一口吞噬過生命的古井

這么多年 曲折幽深

一直通向我的魂靈

我想我是愛上那種神秘

愛上繁衍在心底的

如苔蘚般不斷枯榮的恐懼

沒有什么能夠阻止

阻止一種力量的吸引

如果有一束光

或許能看到那蒼白的臉龐

更為了看清

墜落井底的被踐踏的倒影

總在那一抹漆黑中

努力瞪大我的眼睛

（以上選自《詩潮》2021 年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