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初記

徐國強

大地雄心

一層覆土

掩蓋起已經無法藏住的跡象

將升起的煙花拽回泥里，將海浪的

曲線抻平。只留出一個緩坡

供激動小跳一下，然后

就讓平原接續著平原，鋪開喧鬧的

平靜，不動聲色的熱氣騰騰，以及如砥的坦蕩

我按照內斂的傳統理解著一個時間的節點

低調地看待這正在爆裂出更多綠色的新鮮土壤

我熟悉這所動脈和靜脈聯通完好的房子

走進走出，五千年與一輩子

三千年與六十五歲

敲響命運之門的

心跳聲，一直堅定有力

如縷的細流織如錦的版圖

圖示大清河，圖示黃河，圖示長江

發現血液的底稿：寫在風中

涂抹在花瓣之上，第一版朝霞的純正與鮮亮

一滴水攥住的火，在內里燒著

經過火山口，經灰燼

久久的醞釀，便一點點紅透

葆有骨骼的力和勁道：挑戰崎嶇和漫長

讓腳印

數盡標配的艱難

數到路的盡頭，直至

數出煙嵐籠罩的頂峰，以及上面無限的風光

將涌自蓮蓬頭的清水找到

將彩虹的第八種顏色展現出來

將證明時間存在的星輝和月色握在手里

將天翻地覆帶給村口百年的寧靜和百年的日常

今日，我小心地將可以儲存的

昔日之光輕輕撥亮

只為讓你看清

只為讓你從此相信

大地雄心，在

春天對秋天的雄心，在

人對天和地的雄心，在

天和地對莊稼和高樓的雄心，在

這多好哇！借助

剛剛立秋的金風將我對未來的

信心順便給你帶上，請你收下，請你收下

吹著荷風的“能夠”

染著麥香的“必將”

被大淀里的水映出光彩來的“肯定”

一一迎面撲來;沒有什么比這些東西更重要

的了

容東的塔吊森林呼應著容西的塔吊森林

我帶著心中的歌聲從中穿過

像鳥兒回家一樣

大地穩穩地托著天上的日月

既熱火朝天又從容自信，一派安詳

2021 年8 月9 日

佇立在新通車的高鐵站臺上

一輛動車駛過

從古至今，破霧穿云

首破大營鎮和昝崗鎮的霧

首穿雄縣及其周邊地區的云

風馳電掣

始終保持的沖刺中

似乎有雷霆萬鈞，刮起的一陣疾風

已把我吹成一個箭頭，尖銳的朝向

脫穎而出，連我體內

沉睡的腐朽東西

也跟著活躍起來

開始張開喉嚨大聲歌唱;不會唱歌的

也在發出新生的如歌的呻吟

我是來看望我的荷花姐妹的，拜訪

蘆葦兄弟，他們是我失散多年

生活在外地的親人;我還有一個重要任務

就是要去采訪塔吊，那位

一手叉腰一手正奮力揮筆的畫家

同時，我還得破譯出高樓拔節的聲音

收集起挖掘機和推土機留在土地上的音韻

我要為一條道路寫詩

我要為從水上消失的一支隊伍招魂

我要為一座城漸漸站起身軀助力

我要為一個夢終將會擁有自己的門牌

鑰匙

和小區的樹蔭

貢獻出苦心琢磨出的地名

并讓自己由此得見

一個人被一陣風沙重新帶入現場的青春

站在寬闊的站臺上

我看見從動車上卸下來一個首都難題

這個難題，包裝上扎著紅絲帶

在河北的手上，這是一件難得的禮品

我無法說清這個難題的珍貴程度

但我知道，這個難題

此時此刻，已經成為

一條千年大計，已經成為

一個千載難逢的機緣，已經成為

千家萬戶一種嶄新的命運

先期運送過來的這些，只是

其中的一小部分

來，讓我也搭把手，大家一起幫著搬運

動車穿梭

時光飛奔

若有機會

2035 年我將再次踏上這個站臺

我想要等來三件東西

一、放心：這里的大地

開闊平實，已安置好一切

二、安心：這里的飯桌

堅固安穩，日子天天飄香

三、舒心：這里的笑容

恬靜如花，總有菡萏左右陪襯

我要親眼看著這一切被裝進車廂

運到四面八方去，源源不斷，車輪滾滾

“復興”，到站

“復興”，又開始啟動

終點即起點

求索與探尋中

漫長的最大單位

就是飛逝的短暫的一瞬

我們還需不斷向前，向前，前！

我們唯有永遠前進，前進，進！

2021 年8 月9 日

游雄安郊野公園

租上一輛電瓶車，信馬由韁

我帶著一樁國家的心事，到此一逛

燕、趙兩大家子

都到齊了，大家共同圍坐在

一株荷花的四周，各自亮出

晃眼的家底。謙虛地縮小了

尺寸，故意讓一片林子

遮去原作過大的篇幅，只露一個側臉

一個省略了許多贅述的肖像

一當十！

隱隱約約之中

反倒又可以多浮現出來一些美妙的風光

請走進我們的唐山園吧

來欣賞一下我們小心樹立起來的

丹鳳朝陽雕像。四十五年前大地震黑色的震波

早已經被編織成此鳥的

羽毛，與這兒著名的雁翎相仿

那個叫“震生”的孤兒，當時

失去了一切，后來

他就自己動手，為生命

打造一顆太陽

不信你看，這尊銅雕中間那個球

就是他所創造的東西

它至今還燃燒，還在噴薄照耀，還在溫暖閃亮

讓我在這里當一次解說員吧

在展廳外為你詳細介紹一座城新生的情況

讓我的一曲悲歌引出這里的一支壯歌

讓我保留的廢墟反襯這里沸騰的工地

讓我身上的一道傷疤

加深眼前故事的真實性

讓我的一篇腹稿

繼續醞釀一個傳奇尚未全部打開的光芒

這里的小橋和流水都布置得很好

在這兒拍發朋友圈的照片當然很棒

讓我們站立在滄海桑田之中

習慣于鳳凰涅槃的日常

讓我們一邊親身經歷著日新月異

一邊將漫長的日子過回到熟悉的舊時光

酒店的窗口，有暖暖的燈火

會讓影子去和天上的月亮貼臉兒

唐山林下，有熱熱的美酒能夠

安慰風塵

安慰不知流向的淚水

安慰有家可歸卻又無法停下來的流浪

我走出公園的大門

山山水水隨我一同走出大門

金風鋪地，大路寬敞

微縮的一切轉眼就按固有尺寸恢復了原樣

燕山，巍峨在它自有的巍峨里

太行山，雄壯于千百年前就具備的雄壯

保定蓮池公園的蓮籽

飽滿，多多

隔秦皇島海洋館之窗往外一望

就可見與領海相連的那一片藍色洶涌的大洋

2021 年8 月11 日

雄安入口牌樓題記

荷花的家到了

請進來喝口水吧

白洋淀，以水中倒影的方式

將這里的一切都變成了雙份的

包括，魚在蓮葉下游出的連年有余的喻意

包括，斷藕粘連的情絲，以及反射的太陽光線

你可將其中多余的那一份

拿走，帶回家去

我就帶回了一份藍

用來涂染我的天空

我就帶回了一份綠

用來油漆小區花園陳舊的籬笆

心里揣著

“千年”這個概念

你生命的馬力就大了，一步之內

仿佛就可以安置江山并產生一望無際的遼闊了

過去的，顯得更小

遙遙無期的，竟開始變得十分容易靠近

后會有期

當你下次再來

你就已經成為這里親切的故人

2021 年8 月1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