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新河職工改稿會作品選

內陸河及其他

◆◇ 史劍鋒

內 陸 河

我只在你的河床上流淌

你的命運千折百轉 深深凹陷

是我完美的容器

我注滿你每一處干裂

趕走在縫隙里磨刀的風聲

你曾墜滿沙石的雙翅

即使在秋冬

也會生出無數的斑斕羽毛

冬天將我凍僵

在我依然溫熱的胸腔

游魚為你說出自由的秘密

星月從天上來

穿過我澄澈的心和每一寸體溫

原封不動地抵達你

交到你手上

不做一絲一毫的修改

何必非要流向大海呢

在你的每一個細部

耗盡我的一點一滴

迷 路

迷路是迷人的

當人間的道路已被

太多的腳步磨出了淤血

棗樹林向四面延伸

樹的行走好像比我更快

我走到哪里

冬天的荒草就荒到哪里

踏著的落葉就鳴叫到哪里

古老的黃土就黃到哪里

只有若有若無的一條野徑

像一脈藤

引我摸到一枚甜瓜般的村莊

街邊閉目養神的一頭小毛驢

踩住了村莊秘密聚攏的風水

最終留下的

你我之間

最終留下的

是我們都舍不得

在今生用掉的

那一部分

小 注

今生不是正文

只是一個小小的注

簡單點兒吧

放棄自己的嘴唇

讓正文說話

光陰一直在閱讀

它不讀注

你努力調整著

在人世的姿勢

朝向正文

就像退潮時的一尾小魚

轉身朝向大海

夠

不能愛你

能看見你就夠了

看不見你

能想你就夠了

你活著，我也活著

就夠了

小 黃 花

一個冬天心事的沉重

抵不過早春一片小黃花的輕

有風時它們微微顫動

無風時看護收斂的寧靜

每朵花開六瓣

多一瓣是貪心

少一瓣天地都不忍心

有沒有香氣是人的嗅覺

它們專注于綻放

小喇叭里只有嫩黃的輕音樂

沒有詞

一小枝被人采下

接受偶然就像接受神恩

拉上黃絲綢的眼簾

躺在時間大床的一隅

和早春一起睡去

久久站在它們旁邊

站成一朵簡單欲飛的小花

沉醉的恍惚中

輪回的角色里

鏡中之象

◆◇ 李唱白

鏡 子

1

每次照鏡子的時候，我們

都是與不同的人在對視

當你轉身離開，那個人已相背而行

走向深處，再也沒有回來，仿佛

去了另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2

鏡子里的人，一定從外邊那個人的內心

取走了什么，走向石頭的深處

與肉體的命運失去了聯系，就像

有人喜歡上虛無，愛到癡迷忘記了歸途

3

在鏡子面前站的時間長了

心會更細，發現的不只是皺紋、白發……

里面還有在世的老母親與去世的老父親

有的時候也會把自己看成陌生人……

4

沉默。當更多的人進入到里面

小小的鏡片，也能讓我們知道什么是無限

更加感受到了世間的嘈雜與擁擠

無 眠

深夜有時會聽到小狗在院子里不停地叫

起身去看，外門完好

小狗搖著尾巴對著空寂的夜還是汪汪亂叫

躺到床上，恍然想起去世多年的父親

那時還沒有養狗，院子里也沒有葡萄架

一大早，給小狗看我與父親的合影

讓它聞聞父親穿過的棉襖

雨也有老的時候

一場接一場的秋雨

染黃了綠葉染黃了青草

雨也有老的時候

再刮幾場北風

雨的青絲也就白了

一個喜歡爬山的人

一個喜歡爬山的人

愛上了空曠、孤獨

只有站在山頂

他才會安靜下來

感覺自己像是山

長出來的一部分

像一根避雷針

時刻等待著承受天火

有 些 光（外二首）

◆◇ 孫修身

夜再黑

也遮不住心中的光芒

有些光

只有放棄了塵世的燈火

才會感受到它的明亮

秋的季節

秋風漸涼

滿眼的綠換了黃妝

伴著南歸的雁聲

玉米，誰家梳著小辮兒的丫頭

云鬢高挽

做了秋的嫁娘

影 響

街上的大喇叭

不影響我閱讀

窗前樹上的鳥叫

不影響我寫詩

只有院墻外偶爾

過路人的悄悄話

攪亂了心情

老 墻（外一首）

◆◇ 陳梅莉

一堵老墻

赭紅色的斑駁

殘存了以往的生活片段

在剝落中刻畫

尋找過往

不過是手中的石子

劃過老墻留下的一道痕跡

還有刺耳的聲響

老墻將要傾塌

隨之而去的還有那些黑白過往

感 念

想到

既有生，同是生

既有死，同是死

便無所畏懼了

感念天下一起赴死之人

心中的燈火

◆◇ 張紅格

燈

太遠了

遠得

只有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才能看到

你還在那里亮著

母 親

時常拿起筆

要寫

可很多事都那么小

似乎不足落筆

每一次的紙上

只有兩個字：母親

如小時候

圍著她聲聲地喊娘

卻不知道

有什么要告訴她

飛 翔

當天空因為翅膀升高

一些附著物便紛紛下落

能夠飛的都那么輕

如一朵蒲公英

帶著媽媽簽發的通行證

折花幾許

這個春天

我又折花了

好多花都被插到我家

唉！有什么辦法

我不惜背負一生對花兒的自私

每年秋天的時候

我認真撒下花種

在路邊，在池塘

在公園搶眼的地方

我只當瓶子里的花兒

是我自己種的

草

世上的草比人多

人有好聽的名字

它們也有

它們變換著姿勢

窮盡一生的光鮮

人其實如草

有人是節節草拼力長

卻越長越弱

有人是星星草滿身睿智的眼睛

就是什么都看不到

多數人都是無名草

總被踩在腳下

自己療傷還要自己悔過

那又是誰

情愿站在有風的墻頭上

五月的最后一天

瞬間長大的五月

還在用一畝青苗仰望天空

天空是個大缺口

一只蝴蝶飛過去

帶著一小片透明的光陰

腳步極輕

一起飛便沒了蹤影

到處都是被剝離的綠色

五月的深呼吸

聽起來

還帶著心臟的跳動

在松動的光里

我只是撫一撫

那些正在漏下去的影子

風 聲 寺（外二首）

◆◇ 宋 元

風聲、紙屑、落葉

輕飄的東西和我

也擠了進來

感覺自己猶如微塵

不知道被什么風吹來

被什么風吹走

風在吹動地上的塵埃

我祈愿讓塵埃不再輕浮

石頭不再重

花瓣不再輕

凌亂的紙屑、落葉

讓我頓悟

凈地，也需要掃帚

空門，也需要門栓

訪天界寺

往生牌位前

我像是喝著悶酒

看著死亡名單的監獄長

有些善良是魔鬼給的

每一份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此時，廟堂是千年暗室

有太多的人

尋摸著未點亮的油燈

等待種下一粒稗子

收獲一棵稻谷

這讓我想起向背后扔石頭的人

畢竟要像走進來時的我

再安靜地走出去

外面的兩棵樹

依舊保持原來的距離

樹影依舊投向北面

不是南面

我不得不慶幸

吹過廟堂的風

也吹過了我

吹過我的風也一定會

安撫罪人和乞丐

并且向殯儀館的方向吹去

行 路 人

走過的路

在悄悄的模仿石頭

我更相信

年輪上存在著樹的記憶

那是一個寂靜的漩渦

但卻和石頭一樣

抵制動蕩

白天

保留一些幽暗

成為影子

晚上

在夜色中前行

丟失面孔

反 雕 塑

◆◇ 朱經緯

在這覆蓋了命運的夜里

傍黑時

人被綠皮火車領走

在抵達與遠離之間擺渡

命運被掖進行李箱

時時刻刻懸于頭頂

于是有人跟隨著靠近站臺

在眾多前世后面排起了長隊

彼 岸

長眠地下的人們啊

你們才是真正的智者

過早聽到了

來自此岸的哭聲

過早看到了

河水的無聲翻滾

我只身撐船靠岸

靜默的墓地后面

是一條干涸的河床

反 雕 塑

比起一尊完美的雕塑

我更愛七零八落的邊角料

沒有那么多技藝和角度的考究

仿佛藝術的真諦就暗藏其中

于是在人群里想象著每張臉

背后是被遺棄的邊角料

刻刀劃后，它們應聲而落

在地上慢慢拼湊出另一張臉……

九 月

雨從遠方趕來

來赴眾神的死約

我只能用曠野的風

定制九十九副棺槨

九月

我們是失去父親的野孩子

騎在大地母親的脖子上

聽雨和風從耳旁刮過

空 酒 杯（外一首）

◆◇ 劉玉英

記得父親愛飲酒

他用一只白色的瓷杯

獨酌

二十一歲那年

我帶愛人回家

父親執意給不飲酒的我

倒了小半杯

那次，他的話有點多

如今，這個曾經裝滿

父親心事的杯子

已經空了十九年

夜里，每每舉起它

看天上的月亮

看不見對影成三人

回 來 吧

他們都是不辭而別

總說要回來

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昨夜

一個說，要我給他買一包煙

別太貴，過日子，省著花錢

一個說，明天先不要給母親擺生日宴

等他回來一起過

此刻臉上還有淚

消失在我生命中的兩個人

我的父親，我的兄弟

回來吧

如果可以

◆◇ 李小英

星星爬上天空的前額

玫瑰在窗外開始朗讀愛情

如果可以，讓月亮進來吧

半圓或是圓，有什么關系

反正它的正反面

都寫著—— 我想你

讓清風脫去我的外衣

我不再是白日里騎著桃花馬的女子

如果可以，請盡情吻我吧

傾心愛

不給旁觀者以口舌

但給愛情以蜂蜜

亂了方寸的筆啊

吐不出像春天一樣溫暖的句子

如果可以，你就住在我心里吧

這世上最硬的部分

別人進不去，你也別出來

眼 睛

◆◇ 王振方

我的眼睛，不過是一汪秋水

日久年長

漸漸地渾濁了

黃昏的彼岸越來越近

惟有水底的波濤

騷動著，漾起一個個問號

卻又把這一切

沉悶地埋在里邊

我等待著，一粒石子

濺起一個顫微微的句號

等待著眼前的一切

退向遙遠

退向夕陽沉沒的地平線

漫步于原野

凝望那片新建的校園

我發現，孩子的眼睛

全是流動的泉水

唉，也只有在他們的眼眸里

才找不到憂傷

等 待

◆◇ 趙小荷

推開鄉下的家門

灰塵里皆是過往的滄桑

院里那株月季正在努力長成春天該有的樣子

它像個暗許芳心的小女人

執拗著等著浪跡天涯的心上人回來

此刻

我托起它的花蕾

就像是托起一個委屈的下巴

盛 開

◆◇ 邱紹臣

你不在

大海洶涌澎湃

你來了

哪里也看不到海

只有一朵花

在盛開

一只蝴蝶飛進銀行營業廳

◆◇ 胡劍英

這個嬌小美麗的顧客

也許她想存儲

芳香和花粉

甚至自己的尸身

做這個瘦弱春天的

小小憑證

呼 吸

◆◇ 申曉婧

在沒你的地方

尋你的氣息

拼命呼吸

拼命呼吸

尋你的氣息

在沒你的地方

熟 了

◆◇ 林明遠

熟了，谷子熟了，

彎著一個老腰。

熟了，玉米熟了，

懷里抱著寶寶。

熟了，棉花熟了，

咧著大嘴傻笑。

老天的雨水，

地下的肥料，

汗水的期朌，

人們的辛勞，

換來秋天送給我的，

這首詩的題目。

分 數

◆◇ 李 壯

在數字王國里

生活著一對母子

叫分子和分母

他們原本可以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卻被一條銀河似的分數線隔開

每當我寫題時

是多么不想

再造出一對這樣的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