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的旅行

徐源

在協和神經外科實習時，病房里躺著一個腦水腫的老爺子。他是在馬路上突然昏倒的，派出所把他送到了醫院。送來時腦水腫得很厲害，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因此盡管他昏迷著，又聯系不上親屬，我們還是給他做了手術。

直到半個月后他脫離了生命危險，派出所才查明他的身份，原來他曾經坐過牢，剛出獄沒幾天。他具體犯過什么事，警察也沒告訴我們，只說他沒有妻兒，唯一可以聯系的是一個遠房親戚，卻言明了不管他，所以只能任由他躺在醫院里。不過令人欣喜的是，在醫院墊付了十多萬元治療費用后，他終于恢復了一些有限的意識，雖然還不能說話，但是能聽懂別人說話并做出微小的反應。

護士老師時不時地問他：“老姜，醒醒，認得我是誰嗎？現在是春天還是夏天呀？”每每這時，他的眼睛會睜開一條縫，眼珠稍稍動兩下，似乎是表示“我聽到了”。

這時春節快要到了，病房里張燈結彩，查房時，領導對我說：“小徐，你下午推著輪椅帶老姜逛逛吧，讓他感受一下過年的氛圍！”

我說：“好！”

我這就推著老姜出發了。推了沒多遠，我發現，他全身沒有一點力氣，脖子耷拉著，身子也坐不住，感覺隨時會從輪椅上滑下去。

于是我叫來另一位同學幫忙。她雖然不是我們組的，但也聽說過這個病人，因此我一提出請求，她就放下了手中的活，過來幫忙。

于是，老姜的旅行就開始了。

我們便一人扶著他，不讓他滑下來，一人推著輪椅，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推到病房的一頭。那頭是一扇大落地窗，正對著一條馬路。我們想，讓他透過病房的窗戶，看外面的大樓和車流，也許也是很有趣的。也許他坐牢久了，也沒有見過大樓和車子。

他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不說話，也不知道他看到了沒有。

同學開心地對他說：“老姜，車子，要過年啦！”“老姜，大樓，要過年啦！”“老姜，那是王府井，要過年啦！”

我一面扶著他的腦袋，一面給他擦不斷流出來的口水。同學突然說：“你看，他笑了！”

我這才低下頭去看他，他眼睛剛才睜開的那條縫兒，都合上了，似乎是睡著了。

我拍了拍他，問道：“老姜，你想回去嗎？想的話就眨眼睛。”

我只是說著試試，沒想到他的眼睛真的眨了兩下。

驚喜下，我又問：“你想再看會兒嗎？想的話就眨眼睛。”

他的眼睛又眨了兩下。我還想再問，他又睡著了……于是我們決定把他推回病房。

回病房時，護士們不免又是一陣忙碌：通上氧氣，接上引流管，掛好尿袋，貼好心電監護……弄好后，又細心地抹平床單的皺褶。她們神色平常，似乎這只是極平常的一件事，但我心下不免有些感動。在這個匆忙的世界上，除了這位似睡非睡的老姜，還有誰會注意到，有幾位護士，為了讓他多看一眼外面的風景，忙碌了這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