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去世后,我們幾個子女商量母親的養老問題,母親提出兩條要求:堅決不去養老院,不要外人來伺候。
辦完父親的后事,我們幾個子女商量由誰來照顧老母親。
老母親今年81歲,之前一直跟我父親生活在老家的村子里。如今父親不在了,母親耳朵有些背,右腿也因靜脈曲張走路有些不便,得有人照顧才行。可誰來照顧她呢?我們兄妹四個都人到中年,要謀生,要照顧孩子,都有一副擔子。大家商量了半天,也沒個主意。
“要不這樣,讓老媽住咱家,咱請個鐘點工中午給她做飯。”我征詢妻子秦蘭的意見。
“可以倒是可以,不知道咱媽愿不愿意。”秦蘭說。
我在家排行老三,大學畢業后在省城工作、安家。姐姐一家在老家生活。妹妹周清和妹夫一直在省城打工。哥哥周遙和嫂子在北京做工,但哥哥剛被診斷患了肺癌,還在北京接受化療,就連父親辦后事都沒能回來,是嫂子帶著侄子回來送的喪。他的病情我們也一直瞞著老人,對我媽謊稱他出國做工了回不來。
按照我們豫南老家一帶的習俗,父母養老,兒子兒媳家是首選。如今我哥身患重病,我自然責無旁貸地要照顧母親。
見我們一起商量來商量去,老媽隱約聽出話題和她有關,于是鄭重宣布:她堅決不去養老院,不要外人來伺候她。我姐趕緊寬慰她:“媽,你放心!你的這兩條要求我們都答應。你兒子兒媳要接你到城里住,讓你享福呢!”母親沒有表示異議,事情就這么定下了。
我和秦蘭帶母親回省城后的第4天早上,鐘點工劉阿姨上崗了。可當母親得知接下來的10個小時里(早8點到晚6點),我和秦蘭都不在家,午飯將由眼前這個陌生人給她做時,她當即變了臉色,厲聲道:“周遠,你這是耍我呢!我說過不要外人伺候,你是答應了的,咋又變卦了,讓個生人來給我做飯?要是我大兒周遙,就不會騙我。我大兒周遙干嗎跑到國外去呢……”說著,她聲音哽咽起來,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恍惚地對我說:“周遠,趕緊給我撥電話,讓我和周遙說幾句……”
想起還在醫院化療的哥哥,我不由悲從中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幸虧秦蘭及時出面打圓場:“媽,大哥在國外,電話不是聯系不上嘛!你放心,我們和他勤聯系,一聯系上就立馬讓你跟他說話。”母親這才消停。
當晚,我下班回到家時,母親正坐在扶手椅上給我妹打電話,話語里全是吐槽劉阿姨:雞蛋煎得不成形,紫菜湯太咸了……見我回來了,母親三言兩語結束了與周清的通話,對我說:“周遠,從明兒個開始,你把小劉辭了吧,我再不要外人伺候了。指望不上兒子,我就跟著閨女住。”語氣里顯然帶著哀怨。
我勸她:“媽,劉阿姨做得不好你可以教她嘛,咋能剛干一天就辭退人家呢?”接著我跟她打趣:“你這是要跟著哪個閨女呀?”要知道,我姐周玉雖然在老家,但姐夫患有腦血栓,姐姐不但要忙農活,還要照顧姐夫,根本沒精力再照顧老媽。我妹兩口子倒是在省城,但他們住在城郊即將拆遷的簡陋民房里,妹夫送外賣,妹妹打著兩份家政方面的工。
“我要跟著俺閨女周清。”母親說。
“兒子家的樓房你不住,非要去住女兒租的房。媽,你不是存心讓人罵我嘛!”我脫口而出。
“我才不管人家說啥呢,反正我就是不要外人伺候!”老媽像個執拗的孩子。沒辦法,我只好跟妹妹商量先滿足老媽的心愿。妹妹倒是爽快,第二天一早就來把老媽接走了。
接下來一周,我幾次給妹妹打電話問情況,妹妹都說挺好的。但我還是不放心,決定親自去看看。這天,我沒跟妹妹打招呼,就拎著幾斤排骨過去了。
出租屋的門上了鎖。一個院兒的鄰居告訴我,我媽串門去了。我打了我媽的手機,又等了十來分鐘,她才回來。一周不見,她氣色倒是不錯,笑盈盈地說,她剛才去老鄉家串門了。
“周清這里不用爬樓梯,方便得很呢!”老媽說。看得出,她對住在這里還挺適應。
我家住二樓,不帶電梯,平時我和秦蘭都習慣了,不就是爬一層樓嘛。可現在想想,爬一層樓對年輕人不算什么,但對于腿不靈便的我媽來說卻是負擔。但我媽住我家那幾天,我沒有從她的角度考慮問題,忽略了這一點。
接著,老媽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了這個大雜院的情況,有多少租戶,都來自哪里、做啥營生。“那邊小李家兩口子都是咱老鄉,剛生了個兒子。小李他媽從老家來幫忙……”母親臉上洋溢著快活的表情。我突然意識到,與住在我家相比,母親住在這里更開心。這個大雜院就像一個小村落,鄰里之間來往頻繁,相互幫襯,而我家鄰居之間根本不來往,母親很不適應。
當晚我跟秦蘭商定,每月給周清2000元錢,作為她照顧母親的酬勞。平時我們也盡量抽時間去看望、陪伴母親。
以前我總認為,兒子為母親養老責無旁貸,只有把母親接到家里伺候才算盡孝。其實,老人住高樓還是住大雜院,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老人住在哪里更快樂、更幸福。只有尊重老人的意愿,讓他們選擇自己接受的生活方式,才是真的孝順。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