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鍛煉員是中國逐夢太空的大軍中鮮為人知的一員。1968年,我國航天醫學工程研究所正式組建,成立鍛煉排,從天津滑翔學校挑選出30人作為第一批宇航鍛煉員,配合航天員的選拔、訓練與醫監醫保研究工作。在模擬航天員飛行過程與地面鍛煉實驗過程中,宇航鍛煉員為相關研究積累了大量的資料與科學數據,成為我國載人航天科研工作的重要技術儲備之一,為我國載人航天工程的航天員選拔、訓練和太空飛行的醫監醫保研究工作提供了寶貴依據。
何瑞琴是新中國第一批宇航鍛煉員、第一任鍛煉排排長,他深情回憶了那段難忘的歲月。
神秘的任務
17歲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告別天津滑翔學校,被一輛卡車送到北京西郊一個戒備森嚴的院子時還不知道要干什么。一天,戰友“胖子”帶來了一個讓我欣喜若狂的消息,他說:“知道蘇聯第一個上天的宇航員加加林嗎?說不定將來你就是‘何加林了。據說,我們要模擬太空飛行訓練,就是太空人在整個運行軌跡中肯定遇到和可能遇到的一切,我們都要‘嘗個鮮兒。”后來的事實證明,“胖子”說的話沒錯,我們真干了中國人之前沒有干過的事:參加了超重、失重、高溫、低溫、高壓、低壓(真空)、噪聲、救生系統以及吃、喝、拉、撒、睡等各種環境下的試驗訓練。
失重是個啥滋味?
九月的一天早上八點半,一架經過改裝的飛機沖出了起飛線。試飛老將蘇國華在前艙負責飛行,我在后艙等失重出現時操縱飛船系統的模擬器。飛機上升到一萬三千米的高度時,機內通話告訴我:準備!我立即回答:明白。剛剛還很輕松的心情,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只覺得一股熱血直往頭上竄(這是失重狀態的初期反應),地面上訓練的那一整套動作早已不聽使喚。我生硬地推拉著操縱桿,卻看到儀表盤上毫無動靜,越沒動靜我心里越慌,越慌越使勁扳。我必須在頭暈、惡心、嘔吐、幻覺(專家曾提醒我可能出現)等反應出現前完成儀器儀表的所有操縱試驗。沒想到,熱血過后頭腦清醒,像正常飛行時一樣,沒有任何不適感。我本想用機內通話告訴前艙,我操縱的這套系統(與飛機無關)有問題,但一緊張摸到的是與地面的通話鍵:“報告,操縱失靈!”塔臺指揮以為飛機出了故障,馬上命令立即返航。接近跑道,我看見地面的消防、醫務等各保障系統的人一陣慌亂。原來,由于我動作粗野,搞斷了一根線,才造成這場“事故”。盡管第一次出了麻煩,可他們還是圍著我不停地問,失重是個啥滋味?我說:“嘿!比賈寶玉的太虛幻境還好玩。”
首戰失利,我非常懊悔,但總算找到了感覺。后來,又接二連三地體驗了多次。失重時咬一口壓縮米飯,咽下去并不困難,就是渣子討厭。平常吃東西渣子往下落,失重狀態下它哪兒也不去,掉在嘴邊就停在嘴邊;喝飲料灑了,水珠也不落“地”,就圍著人轉。
生死訓練場
航天服除具有一般衣物應有的作用外,還有保證航天員在應急飛行和出艙時的生命安全及活動能力的特殊功能,它能通暖氣,能通冷風,輕便無比,是高科技的結晶。為試驗應急救生,我曾穿著航天服“跳”過大海。不過,不是從海岸上跳,而是從一千多米的高空往下跳。
一個盛夏的早晨,一架直升機盤旋在海面上空,機艙內,專家向我交代“要領”,并說這是緊急情況下航天員逃生的一招,要仔細體會。空中跳傘對我來說本是小菜一碟,可當艙門打開時,我有點兒傻眼了,舉目望去,海天難辨。我一咬牙,一縱身,跳了下去。接著,睜眼,開傘,選擇著陸點。穿著上衣、褲子、靴子、頭盔連成一體的衣服,身上還背著“干糧”和“行李”的我任務不在空中,而在海里,一定要平安“下海”。在大海要吞沒我的瞬間,我甩掉了降落傘(這是要領之一,否則傘衣、繩子繞在身上非常危險),雙腿一并跳了下去,當我冒上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海軍老大哥的船隊“包圍”了。我掏出槍朝天打了一發紅色信號彈報平安。隨后,我取下“行李袋”,打開暗道機關,自動充氣的小橡皮船漸漸鼓起來。我盡力爬上去,仰面躺在橡皮船里,三顆信號彈打出去,飛機來了,船也來了,甲板上的士兵為我鼓掌。當我沖過最后一關——坐在鐵筐子里被吊上直升機的時候,才感到全身酸痛。卸下裝備后我發現,身上竟一點兒沒濕,這航天服真是神了。
我雖最終沒有成為“何加林”,但卻走了加加林走過的一段路,這段路我走了8年,這段經歷,終身難忘。
(摘自《炎黃春秋》 何瑞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