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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仰望(非虛構)

2021-10-29 07:39:43王劍冰
作品 2021年10期

王劍冰

神圣的誘惑

那一天

我搖動所有的經筒

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擁抱塵埃

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翻遍十萬大山

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五月,布谷鳥的聲音在窗外徘徊,走到田野,這種鳥特別多,布谷布谷,叫得人心里癢癢的。

麥子漸漸成熟。

中原的麥子熟得早,人們已經在備割了,磨好了鐮刀,訂好了收割機,麥場已經灑水碾實,糧圈已經騰出,就等著再一陣風吹。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電話鈴響起,征詢我去不去三江源,也就是長江、黃河和瀾滄江源頭。三江源所屬地青海省的玉樹我曾經到過,也體驗過長江、黃河初始階段并不寬大的河流,但是離真正的源頭還有一段距離。

在我的感覺里,那是一片神域,是長期未經開發之地,文化、風光更原始,人更淳樸。玉樹州雜多縣西部是長江南源當曲的發源地,治多縣可可西里是長江北源楚瑪爾河的發源地,長江三源在玉樹匯合稱作通天河,流出玉樹巴塘河口后改稱金沙江。黃河發源于玉樹州曲麻萊縣麻多鄉。瀾滄江發源于玉樹州雜多縣的吉富山。玉樹、治多、瑪多、雜多、稱多、囊謙、曲麻萊、可可西里、各拉丹東、約古宗列……一個個神秘的地名不斷吸引著我?,F在,邀請來了,盡管來得有些遲。

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這是2017年5月。出征時間是6月6日,地點是玉樹。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會突然有人說,去那些源頭你的心臟受得了嗎?血壓高嗎?最近檢查身體了嗎?那可是世界屋脊之地。

一連串的問話讓我心生疑慮。是呀,去西藏的時候是在三年前,去玉樹應該在十年前。我雖然到過云南卡格博雪峰的對面,穿過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埡口,也過了巴顏喀拉山山口,但是三江源頭的海拔大都在五六千米,而且是無人區,確實不應該掉以輕心。

我慎重起來,去醫院做檢查,抽血,量血壓。醫生問緣由,我說想去三江源頭。醫生又看看我,說那還是要慎重。

血壓還不錯,低壓78,高壓118。第二天再去量,低壓82,高壓122,雖然高上去一點,仍在正常范圍。

醫生朋友笑了,好啦,沒事兒,出行中自己注意點兒。接著開了一些備用的藥。

這邊正準備著,那邊來信息:有醫生跟著。更是好消息。接下來的通知,是準備好戶外的衣服,也就是防寒衣、棉帽子、手套等。

我家前面一條街都是軍用品商店,那里肯定有棉帽子、棉手套之類。我有些疑惑,六月份,會用到這些東西?去西藏也沒有準備這些東西。但是微信群里說必須準備,而且還必須是厚衣服,能御寒的,晚上會有零下十幾攝氏度。

沒有想到的是,問了幾家軍用品商店,都奇怪地看著我,說天越來越熱,誰還賣這些東西,都封在倉庫了,一件兩件的,不好找。

好歹找到一家,說好了價錢,掏了押金,人家才打電話。等了個把小時,厚厚的手套和棉帽子送過來,手套上還帶著繩子,還有方便打槍的手指套,正好用于攝影。

通知又來了,江源地區雨雪很多,還要準備雨具。

一邊大張旗鼓地準備,一邊不斷有人打退堂鼓,說你要干嗎呀,什么年紀啦,還到處跑,有那個必要嗎?

什么是必要?人的一生要迎接不同的挑戰,才有活力,才有樂趣。這些天,我已經詳細地查了資料,青藏高原在遠古時曾是極為遼闊的海洋,與北非、南歐、西亞和東南亞的諸海域是連通的,稱為“特提斯?!?。一千萬年前的上新世,喜馬拉雅造山運動導致了青藏高原的強烈隆起,形成自北而南呈東西走向的“山的海洋”。在這些聳立的大山之中,廣布著一座座常年不化的冰川,那些冰川,即為大江大河的故鄉。

我的眼前已經展現出一道壯麗的景象:遠處的雪山向這里仰望,周圍的冰川向這里集結,還有大團的云朵向這里飛奔。這就是三江源圣地。

我說我這就是再向人生來一次挑戰,向自己的身體來一次挑戰,也是向自己的好奇心來一次挑戰。我已經決定了。

6月2號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說他感覺心臟有點不舒服,這段時間一直發生早搏。我趕快開車過去帶他去醫院。心里想,如果父親有什么,真就去不了了。到醫院掛急診、看心臟、彩超、量血壓、做心電圖,一系列檢查之后,確定問題不大,放下心來。再觀察一天,明天也就是3號,如果沒有大的問題,4號就可以奔機場,晚上到西寧,5號從西寧赴玉樹,6號正好趕上出發。

4號微信群里還在囑咐要帶加厚的衣服,青海4號只有14攝氏度。與內地相比,真的是大相徑庭,內地都穿短褲了。群里又說,最好帶上厚厚的睡袋,因為要在三江源頭宿營。這是個多么虛幻的前景,難道走到源頭已經天黑,只能在野外宿營?

腦海中就出現了一片冰雪世界,溪流旁一頂孤寒的帳篷。睡在冰天雪地是個什么滋味?有人就提要求了,說不好找睡袋,要求邀請方準備。對方愉快答應了。

有人說,去那里不能感冒,不能咳嗽,不能發燒,不能有劇烈頭痛、心痛,一旦出現這些毛病,就有可能得肺氣腫,出現腦水腫、腦?;蛐墓#蜁l生問題。這些是勸告,也是警告,讓人覺得危機四伏,不定什么時候一聲咳嗽,或者一個劇烈心跳,就會讓你起懷疑。這中間就有人在放棄,又有新的成員補充進來。

但是,三江源我還是要來,我必須要來,三江源是我的一個夢,是我的一個結,三江源連著我的生命。真正好的東西不是讓人舒服的,而是讓人難以舒服的。舒服或在事情過后,而之前可是無窮盡的折騰與折磨。

海明威說,一個人,他可以被消滅,但是他不可以被打敗。站立高海拔的三江源地,我不知道我的血壓會不會有問題,心臟會不會出問題,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不會被打敗。三江源之旅,或許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很難再來。那個時候的徐霞客,都快接近這片雪域勝景了,那個時候真的很難分辨出源頭的位置。還有十分喜歡水的酈道元,如果條件允許,你能阻擋住他的腳步?

父親這兩天一直跟我拉家常,擔心我去那么遠的地方有風險。父親跟我說你必須保證每天給一個電話報平安。我說沒有問題,那么多人呢,再說當地還有醫生跟著。父親還是不放心,但是看我決心已定,也只能放行。實際上到那里才知道,根本沒有信號,無法打電話。

按照事先安排的路線我先飛到西安,然后從西安換乘,再飛往西寧。在西寧住一晚上,第二天乘飛機飛往玉樹,在玉樹跟大家會合,再往三條江的源頭走。

6月4日。定的時間是6點叫早,結果5點就醒了。整理好東西,不到6點,我已經在一間早餐館坐下喝粥了。然后往機場趕。上了車才知道,飛機起飛時間是下午1點。

這是我這么多年長途旅行中最慌亂的一次。沒有計劃,只有緊張,因為飛到西安,還要從西安機場再到西寧。中間有無數個連接,這種連接讓人有一種緊迫感。

機場安檢,被攔下要求開箱檢查。我打開箱子,倒是讓安檢的女孩驚訝了,大夏天的,里面裝的全是冬日用品,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用品??隙ㄊ潜P問了,如實回答,女孩看看我,看看物品,再看看我,我知道,她是懷疑我的獵奇心。

下午到了西安機場,外面下著雨,感覺濕漉漉的。天氣突然變冷,我已經套上一條褲子,加了外套。在9號登機口等了半天,突然又通知換到了7號,一群人緊忙著趕去,打仗一般。

終于起飛了。漸漸看見了雪山,一連串的雪山,雪山上面跑著白云,像覆蓋著層層的棉絮。

云散去的時候,發現雪山下面,是層層的梯田。梯田不是綠的,一圈圈地圈著那些山,也是很養眼。應該是到了青海的上空。

飛機開始下降,越來越清晰地看到山野。白云已經沒有那么厚重,白云下面的山厚重起來,起起伏伏全是土色,有的地方被整塊地切斷,深沉不見底。飛機要往哪里降落,難道要在其中尋找一條縫隙?可真是,眼見的翅膀在土色的荒原褶皺中滑,一忽低下去,一忽又高起來,拿不準的樣子。

越來越低了,已經看到了偶爾長出的蓬蓬草??磥碚娴膭e無選擇,必須要在山隙間找一個地點。我已經穿上厚厚的衣服,他們說一下飛機就會感到寒冷。

翅膀上的減速板已經開到最大。

6月5日。昨晚下飛機趕到西寧市里,住了一宿,又早早地從市里往機場趕,為的是拿到靠窗口的位置,手機上留的位置都不行。

辦理登機牌,工作人員卻說靠窗口的位置已經沒有了,讓我大失所望,來得這么早,怎么會沒有了?工作人員看我背著大相機感慨的樣子,說前面是給安檢員留的,可以考慮給我辦一個三排窗口。這下子高興了,我不忘帶一個大相機,是因為對這次旅行充滿期待。

航班是下午2點10分飛往玉樹。辦完手續就等著,卻等來飛機晚點的消息。

晚點一拖再拖,由于天氣原因,起飛時間待定??蛇@邊天氣好好的,往天上看,天上一片藍天,往地上看,地上一片清爽。玉樹那邊發來的信息,天氣也是好好的。

沒有奈何的等待。廣播響起,仍是起飛時間待定。

這個航空公司是東方航空公司,只是說天氣原因,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人們聚集在登機柜臺,其中幾個帶著孩子,說回去孩子要參加高考,他們著急死了。

就這么延誤著,5點多的時候,延誤的飛機終于被取消。我們又重新提了行李,坐了機場大巴撤回市里,耗費了一整天時間。

6月6日,還是早早起來,吃了早餐就到汽車站等著,八點半,再次趕往機場。

那個工作人員竟然還認識我,看著我笑笑,仍然把第三排靠窗的登機牌遞給我。

然后在2號登機口等待。登機時間到了,飛機還沒有來,看來又要晚點。晚點預告卻遲遲沒有播出。

原定12點20分登機,后來登機,時間已經13點。無論如何,登機了。

飛機在一片大山中飛行,讓你覺得這山無邊無際,怎么會有一個機場在前面等著?無邊無際的大山,無邊無際地全都覆了白白的雪。還有厚厚的云氣。飛機在云氣中穿行,又被云氣所吞沒。

很少能看到河流,即便是有河流,也是窄窄的一條小縫。這無邊無際的大山,竟然都屬于玉樹地區?玉樹那么大的一片版圖,全是峰巒疊嶂。

好容易看見一片不大的開闊地,難道飛機要降落在這片地方?已經廣播,飛機再有20分鐘降落。

已經看見橫向里的一條白線,似乎是跑道。飛機掉轉方向,向著那條白線飛去。能夠看到低矮處的水庫,還有施工的車輛。

飛機正在下降。天氣晴好,看來降落沒有問題。就在此時,機翅上打開的降落裝置,又收了回去。然后飛機開始上揚,向左拐彎,又飛向了來時的方向。

我確實感覺到了這一點。我告訴身邊的同伴,我說飛機往回飛了。飛了很長時間,起身去衛生間。此前衛生間因為降落已經停用,現在應該可以用。果然在衛生間里,聽到了飛機要在天上盤旋20分鐘,機場天氣異常的廣播。明明看見晴朗的天空,難道是另一個機場?

再次看見那條跑道。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

這次飛機對著跑道勇敢地飛了下去。看見了牦牛,散落的一只只的牦牛就在機場兩邊,悠閑地吃草。兩邊有窄窄的開闊地,牦牛不知道飛來的大家伙是什么,它們也不在乎它是什么,只管悠閑地吃草。

砰的一聲,落地了。一顆懸著的心落下來。有人說以前有過落不下來飛回去的事。

玉樹州文聯副主席文扎他們已經等了很久。雪白的哈達,一個個獻上來,讓人感到親切無比。

昨天他們已經跑來一次,同我們等了同樣的時間,后來失望而歸。今天我們的飛機還沒起飛,他們就來了,可見他們的心情,同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還急。

來到玉樹,見到了幾位從北京來的朋友,大家都很高興,晚上吃飯,說著在高原的注意事項,有的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對三江尋源躍躍欲試。那么好了,隊伍越大,就越顯得壯,可以互相影響,互相照顧,也就越有安全感。

我們入住的是玉樹最好的賓館,一進去就感覺出藏區特色,感到江源的莊嚴氣氛。房間還給備了兩個氧氣袋,說可以好好地吸一吸氧,以適應和補充能量,也是防止身體出現情況。還有醫生,到每個房間進行了一次體檢。醫生很負責地量體溫,量血壓,還給了紅景天等藥材,讓喝下去,提高免疫力和抵抗力。

玉樹方面做得真是周到,這樣走下去,信心滿滿。

第二天要在玉樹休整一天。西寧的海拔是2000多米,玉樹海拔是3000多米,而后就是4000多米乃至6000米了,適應一下,再往前走。

夜晚兩點我醒了一次,五點又醒了。睡不著就干自己的事,收拾好了東西等著天亮,天實在亮不起來,就躺下看書,直把太陽看出來。

平時我睡覺是很好的,也許是頭一天晚上一群朋友講,海拔高的地方千萬別感冒,一感冒就壞事。頭疼也不是好兆頭,誰誰在海拔四千米得了腦溢血,誰誰從四千米下來得了肺氣腫。說是讓我們有點兒心理準備,實際上是讓我們有點兒緊張。找到紅景天,打開喝了一支。

玉樹的太陽很早就出來,陽光很好地照在崇山峻嶺上。山就在眼前,河流的光波泛著金色。有人身穿紅袍在街上走。對當地人來說,這個時候起來有些早。整條大街極靜,靜得我走出去又走回來。

這一天舉行了出征儀式,玉樹有關方面都出席了。儀式上見到豪雄的康巴漢子,他們展示了矯健的雄鷹般的舞姿。

考察的領隊是玉樹的文化學者文扎,也就是頭天晚上去機場接我們的大胡子。后來我知道隊伍中有兩位大胡子,一位就是文扎,一位是歐沙。文扎在講話中,詳細地闡述了此次三江源考察的計劃與籌備過程,表明了玉樹州對此次考察的重視及專項支持,也詳細闡述了三江源的重要以及考察和保護的重要。

我代表出征人士表態發言。我說,我已經來過青海,也到過玉樹,但是對這里的向往和迷戀依然如故。玉樹是仙界,是神域。玉樹是詩人,是哲人。玉樹講的都是大道理。玉樹的河是母親河的少女階段或者說幼女階段,它冰清玉潔、純凈天然、自由舒緩,沒有那么多的約束和承載。

我說,我多少次走過長江,走過瀾滄江,我生活在黃河岸邊,我知道,那些澎湃,那些漫漶都與玉樹有關。有詩人說,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有詩人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有哲人說,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細流,無以成江河,或也同玉樹有關。我們這一行人這次來就是來尋找或者說聯結這種關系,加固這種關系,體味這種關系。

我說,對于雪山下的源頭,我們始終都有一種朝拜心理。是的,我們是朝拜來了。我最近有著嚴重的頸椎病,那是我一直低頭的緣故,我覺得我到了玉樹,我的頸椎病會好一些,因為這里處處是讓我們仰望的。作為考察隊代表我表個態,我們一定要友好相助,不畏艱難,保重身體,平安歸來。

但是在這一天就有人有了反應,而且是發燒,其實是昨天晚上就開始的,醫生給予了治療,第二天早上還是沒有減輕,起不來床,胸悶。

有人說,如果發生嚴重高原反應會嘔吐,意識模糊,不及時送到有條件的高壓氧艙,會隨時死亡。我們出發時,這位朋友被直接送去了機場。同時走的還有中央臺的一位導演,他多次赴西藏采訪拍片,卻在這里出現了嚴重高原反應。昨天吃飯的時候,他還大談多次行走高原的經歷。

還有一位媒體的老兄,第二天問我怎么樣,有沒有感覺,我們都被這種下馬威給鬧得有些心虛,總是不停地號脈,量體溫,偷偷深呼吸。聽他問,我說還行,我怕受到干擾。他說他好像有些感覺,我說怎么回事,他說頭有些緊,而且胸悶。他這么一說,我也有感覺了。路上我們換著坐在文扎的副駕駛位置。也就是堅持了兩天,第三天半道上這位朋友還是被送走了。

這個團隊,當時由于走了兩位,現在是五輛車,文扎一輛,楊勇一輛,索尼一輛,歐沙一輛,再就是州文聯主席彭措達哇(大家都叫他彭達)一輛。文扎駕駛的是剛提的新車,而且是他自己的新車。文扎要檢驗一下這輛豐田的越野性能。

五輛車里都坐滿,浩浩蕩蕩的一支隊伍。楊勇因為到過多次,要在雜多與大家分手。一路上大家互相照應,前后保障,還跟著醫生,每輛車都備有氧氣袋,醫生每停下來,就問情況,發藥品。

歐沙的皮卡車上裝滿汽油、帳篷、睡袋、氧氣瓶、炊具、食品等一應物資。

出行這么多年,覺得這一次的準備和保障最為到位,讓人心里踏實。

仙境中的驚嘆

我們從結古出發,向西行進,路上經過隆寶灘自然濕地,那是大片的湖水與沼澤組成的綠意盎然的國家級保護區。各種鳥類,就像幼兒園里的孩子,在嘰喳鬧嚷。

再往前仍然是一片草原盛景。即使是偶爾下起了細雨,也讓人感到十分舒服,忘記這里已經是海拔三千多米,很快就將進入四千米甚至更高的地域。

是的,你看,草原愈來愈遠去了,視線出現了起伏,道路出現了褶皺。

再往前,車子開始爬坡??諝庥汕逍伦兊美淠i_著的車窗漸漸搖了上去。文扎說,我們是在循著長江上游的通天河追根溯源,會經歷高原一年四季的特殊氣候。

上坡,上坡,翻山。翻山。雪飄了下來,雨刮器開始了搖頭晃腦,一會兒文扎就把那搖頭晃腦搞成了最大頻率。能聽見車子的小喘息,喘息在加快,一會兒就大喘氣了。剛才車里還有人說話,這個時候都消了音。

車子再一陣喘,爬上了海拔四千九百米的葉青雪山,山上以及周圍的山都是雪,白皚皚的雪,只有一條小路窄窄地盤來盤去,雪夾著雨狂掃過來,就像一簇簇帶著冷火的箭鏃,窗玻璃發出噗噗的響聲。我真怕這雪中夾帶了冰雹,那樣車窗要經受更大的考驗了。

我們神情緊張地都把眼睛盯在了小道上。這條道絕不是通車大道,它毫無規范,拐彎處也顯得陡峭,又不敢頻踩剎車,實在是難為了文扎。他剛入手的新車,性能還沒有完全掌握,一路上不停地摸索著,但是文扎總是顯出不露聲色的沉穩。

車子終于一點點向下盤去,有些地方就是滑動了,也只能聽天由命。雪將少有人走的山路罩了一層又一層,在這個冰雪世界,它或許不大愿意讓誰來打攪。

依然有蒼鷹,蒼鷹一次次將降落的雪線劃斷,劃出一個個黑色的音符。它們在尋找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尋找,只是喜歡這樣,喜歡這降雪的世界。

在這里是看不到地平線的,甚至找不到什么參照物,因為一切皆白,山峰是白的,山谷是白的,河流是白的。像苫了一塊白布單子,整個地白在了一起。若沒有這蒼鷹盤旋,你簡直就認為是在一個平面或立體中。

文扎到底是雪域中的鷹,他堅定并且執拗地在一片蒼茫中,找到那條隱蔽而可怕的小路,一點點地向下盤去。

終于盤到了谷底,而后再往另一座山上盤,最后漸漸下山了,雪也隨著海拔的降低而不得已遠去。六月的雪,只是在高海拔的區域逡巡,那是它的領地。回首望去,恐懼依然。

轉出這片山體的時候,看到了一片遼闊的空域,那是大片的草原,草原上一條蜿蜒的沒有盡頭的小路。小路如一條拉鏈,將一塊綠色的大幕拉開了。

難道又回到了春天?我們興奮起來,要下車拍照。

文扎笑著還是往前開,好像前面有什么在等著。車子猛然剎住,后面的車子同樣停住了。

這時我們看到了貢薩寺。它依山傍水,斑駁落寞地掛在南山坡上。它已經荒廢了,荒廢得像一幅油畫。

由此有人驚叫起來,因為它同草原形成了十分強烈的對比。

我們知道文扎為什么要將車子停在這里了。貢薩寺遺址被譽為三江源頭的“古格廢墟”,寂靜、殘破的墻垣和一格格的間舍,訴說著它曾經的輝煌。文扎說,遠在公元12世紀,也就是八百年前,撥戍達瑪旺秀的心傳弟子秋杰次成幫巴在當地巴熱部落頭人羊圈里創建了貢薩寺。那是一大片建筑群,重重疊疊面對著一片大草原。那是多么心曠神怡的一個靜宇。到了公元15世紀,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經過此地,將寺院改為格魯派寺院,從此一直是方圓影響十分大的寺院。

文扎說,可惜毀于1958年,一去去了60年,貢薩寺老得不成樣子了,老成了一片廢墟。不知道深切的原因,或者知道沒有人細說。后來人們還是懷念著貢薩寺,他們帶著敬仰,將新的貢薩寺建在了距治多縣城13千米的阿尼尕保山南坡下,背靠大鵬一般的諾布玉則山,遠處看去,那山形簡直就是一個風水極好的椅子背,面朝的東南方是一片更為廣闊的墨綠草原。

從文扎的介紹中,知道貢薩寺在草原人心目中的位置。后來我們去了新寺院,比老寺院規模更加宏大,建筑面積達到了900多平方米,寺內存有大量的《甘珠兒》《丹珠爾》等佛經,以及明代的文物,還有珍貴的《中觀應成論》,是國內僅存的黑氈紙金墨佛經。更加讓人驚心的,是寺內宗喀巴銅制鍍金佛像,那是世界上最高的室內銅質鍍金佛像,也是目前格魯派寺院內所供奉的最大的宗喀巴大師室內銅像。2008年竣工后,它上了上海大世界吉尼斯之最。

站在新貢薩寺的最高處,我的目光毫無遮攔地放牧出去,隨著那一束陽光,將那大片草原橫掃了一遍。很快就掃到了草原中的一汪水,在我的目光中閃了幾閃,終于藍在了藍天下。

不遠處有一條河靜靜地流淌著,后來知道那就是通天河。

遠遠的河邊,有一戶藏家,我徑直地走過去。土掌房前正在玩耍的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看到我也跑過來。他們跑得很快,我們很快就會合了。兩個孩子臉上都印著小太陽,拖著長長的鼻涕。他們的身后,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在往這里跑來。

我們互相看著,互相問著?;ハ喽疾淮竽苈牭枚畬Ψ降恼Z言,但還是能夠交流。我由此知道他們是姊妹,后邊的是弟弟,這里只有他們一家。他們的父母靠著這一片草原生活,靠著那一條河。

他們問我是從哪里來,我說是治多,他們感覺治多很遠。他們指著我的相機問我是不是也是從治多買的,我笑著說是。他們感到很滿足。然后就是照相。那個小孩子也趕到了。他們不停地在鏡頭前做著樣子,然后要看,看了就笑,笑得很滿足。

我發現,鏡頭里的男孩女孩都很好看,長大了一定都屬于格薩爾和珠姆的形象。守著這一片空曠,他們是快樂的,也是寂寞的,他們的全部就是這空曠。他們不知道北京,不知道中原,不知道西寧,甚至不知道玉樹,只知道治多,治多縣在他們心里,是一個天堂。他們的父親也過來了,那個瘦瘦的漢子也只是笑著,扶著他們的孩子笑著。我說他們穿得太少,要凍感冒的,他仍然笑著。他對他的孩子很自信。

接著我們去拜訪了距貢薩寺舊址不遠的夏日寺,夏日寺周圍是一片原始松林,同貢薩寺遺址一樣,坐在高大的南山懷抱里。這個時候竟然聽見了鳥的叫喚,那般清脆,久違的清脆,讓人想到中原的麥收,是的,這個時候應該是中原最忙碌的。此時此地卻像在仙境,鳥兒越叫,越顯得靜寂。

原來是喜鵲。叫聲傳上去,一直越過了山峰,云在峰中纏繞著,卻又將喜鵲的飛翔透視在上面。穿著紫紅袍子的僧人三三兩兩地在白塔前后走過,像一幅畫,映照在陽光中。河流恰在山前的暗處涌過。好一座夏日寺,好一座山,好一道水。

我們這是要去哪里?車子走了幾次錯路,都找不到要去的路。

好容易看到幾個牧民,文扎上前打問,才確定了方向。這個時候楊勇的皮卡一聲呼喚沖到了前面,而大胡子歐沙的皮卡車已經從另一條小路晃晃蕩蕩地走遠,他或許知道另一條道路。

翻過一個又一個陡坡,就像是在折疊一個幾何圖形。拐彎處車子都經過了打滑、沉陷的艱難,最后爬上了一座山峰。

翻過這座山峰,已經沒有什么明顯的路徑。一條小路是唯一的選擇。順著這條小路繞過去,再爬上一座山峰,終于停了下來。各自找位置剎牢車子。然后徒步,再往上爬去。上面是什么呢?

在窄窄的山脊上,弓著腰在用力,沒有路,腳在隨意選擇,踩著前面人的腳印,有些山石上沒有腳印,只能自己判斷該如何下腳。

有人掉隊了,站在那里只顧著喘氣,這里的海拔,少說也在4500米以上。果然,有人一邊喘著一邊看手機給出的數據:海拔4590米!阿瓊像個野小子,瘦弱的身軀,竟然早早上到了前面去。歐沙車里的人從另一個方向攀了上來,他一定按照自己的判斷,把車子停到了這座山的對面。

只顧著腳下,爬上去猛然抬頭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盆地,盆地實在是太遼闊,它能裝得下千軍萬馬。一個國王的馬隊和羊群趕在這里,也不會有擁擠的感覺。

盆地里滿眼是綠色的草,泛著青黃。這些草正在改變顏色嗎?不是,是云中的陽光在忽隱忽現地掃描,掃到的地方,就泛黃地亮閃。

文扎還在領著往上攀,上面一定有什么在等待著,不只是這個龐大的盆地草原吧?

攀爬了都有半個多時辰了。

攀到最上面的時候,感覺地形十分怪異,猛然回頭,一聲驚呼從每個人的口中噴出。原來,在絕壁的下面,是一個U形的河流,這是通天河第一灣,也就是萬里長江第一灣。這個灣彎得那么地奇巧,周圍有三大神山高高環擁。它順著一座山谷急匆匆而來,到了這里猛然一座絕壁擋道,發一聲吼,再撞不出去,只有折回,又一個大回環,繞向了遠方。

從高處看這個“第一灣”,那真是高拔奇邁,蕩氣回腸,直讓人嘆為觀止。奔流的江水到這里不得不放慢速度,遠遠看去,就像一條絲絨哈達環繞著青色的大山。景色那般撩人,讓你感慨,可不是仙境中的神奇景觀!

深深的峽谷之上的山峰,沒有任何遮攔。這里還沒有開辟旅游線路,來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也沒有誰設立警示標志,建立防護圍擋,如果不注意,就會滑下萬丈深淵。現在,這些人什么也不顧了,他們要找到最好的角度,他們要在這里興高采烈,面對著一條大河和一個盆地歡呼。

我知道文扎他們的用意,他們是想讓我們把治多的美多看一下。他們不動聲色的行為,表達著對長江之源這塊土地的熱愛之情。文扎他們在對著這條母親河膜拜。文扎說,通天河流域的“源文化”是一條宗教信仰的走廊。文扎把通天河沿途的文化做了精彩紛呈的解說,他的解說充滿了宗教般的激情。那么,這長江第一灣,也帶有了宗教的色彩。

路還是濕漉漉的,山峰到處是濕漉漉的,剛下過一場雨,不,或許是雪。這里經常是雨雪霏霏的氣候。

好在沒有云霧,如果是云霧繚繞,那或許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海拔4500,珠姆的故鄉

從通天河到治多,走得也是比較艱難,走著走著天就黑了。如果從玉樹市區到治多縣駐地加吉博洛鎮,有將近二百公里,也是要走四五個小時。因為地勢逐漸往上攀升,多是在山中繞彎。文扎先帶著我們去看了通天河第一灣,更是繞了一大彎。治多同玉樹之間的海拔落差差不多有1000米,玉樹的海拔是3500米的話,治多就是4500米。

文扎說,當地人有個玩笑的說法:說治多有兩個季節,一個是冬季,一個大約在冬季。我們聽了都笑了。空間距離的高遠,文化上的陌生,使我們對這片廣闊的游牧疆域充滿了期待。

路上或是雨或是雪,或是雨夾雪,反正在這個萬里長江第一縣,時刻提醒你關于水的源泉的問題。文扎說治多的藏語意思就是長江源區。藏語中,長江被稱為治曲?!爸巍笔悄概5囊馑迹扒笔呛恿鞯囊馑迹@里流傳的說法是,很久以前,大地干旱,長江從天上的一頭母牛鼻子中噴涌而出,解救了人間的苦難,因此長江被稱為治曲,即“母牛河”。治多人之所以把流過治多的這一段長江稱為通天河,就是認為這水是從天而降。

由于沒有路標,翻了無數的山,過了無數的崗,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鄉,文扎他們有時也會走過錯,不停地糾正方向,不停地過河越澗。那些路,有些是因為太老,老得不大認識了,有的是太新,新得還沒有相識。不管怎么說,都讓人感到這治多的難找、難到。治多藏在萬山之中,萬源之上,是要讓你感覺它的尊嚴和它的威嚴的。還別說,心內真的感到那個地方神圣多了。

大山之中的盤旋,絕對不會像中原一樣,遠遠地就能看到一片燈光閃爍,知道那是一個城鎮,在這里,就是有一抹光亮,也是讓人興奮的。汪洋中的一條船,何時才能靠岸?大家都疲憊不堪,有些希望渺茫地沉沉欲睡了。

終于看到了一星光亮,而后是一星星的光亮。

文扎說那就是治多。治多,真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個島。疲憊的身體隨即精神起來,坐直了往前看??斓礁傲?,看出是路燈,這路燈,出來這么遠迎接我們,讓人立刻就溫暖起來??粗菬艄?,覺得佛光一般。

車子就像進入了航道,沿著路燈前行,實際上走了好遠。走過一條奔涌的河,河的名字很美,叫聶恰河。文扎說聶恰河有六大源頭,有查曲河、拉日河、多彩河、恩欽河、道第河和麥考河。聽著像讀詩,每一個源頭都有詩的意味。

我拉開車窗,看著那條嘎嘉洛地區的母親河,想象著六條河流從雪山涌來向它聚集,是多么壯觀的景象。聶恰河,明天一定好好地看看它。

漸漸進入治多的中心地帶。那地帶卻也是十分擁擠,排滿了高高低低的房屋,已經不是半路上見到的帳篷。

文扎一直在和索尼通電話,確認是哪一家賓館。

最后車子拐進了一個胡同樣的地方,文扎說現在是蟲草下來的季節,各處牧民和客商云集于此,售賣采購熱鬧異常,而且這幾天要舉辦各種活動,大大小小的賓館就住滿了。本來要安排在縣里最好的賓館,但是所有好點的賓館,早在多少天前訂完。索尼半路提前來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

在我看來,現在住在哪里都不是大問題,關鍵是趕緊躺下來,從早晨到現在,在車里晃蕩了一天,十分疲累了。

安排了房間,各自進屋已經十點。十點半的時候,被叫到“清雅老炒人家”去吃飯,還是走過那條黑黑的巷道,那時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海拔很高,要小心行事,不要太激動,行動要遲緩,那就慢慢地走吧。巷道里有水洼,一腳下去就是一腳泥湯。

來到主街,不遠就到了。問一下都是要的一碗“老炒炮仗”,也不多問,也要了一碗。無非是羊肉辣面之類,吃得蠻香。大家邊吃邊說笑著,歐沙他們還喝起了酒,而且要的面都加了很多辣子。他們高興地碰杯,同店主說著話,看來一點都不累,走這樣的路已經習慣。

回賓館住下,好久睡不著,撩起窗簾往外看,因為是在樓上,很清晰地看到了明月。本以為一個冰天雪地的世界,月亮早已遁形,卻仍然出現在遼闊之中,出現在雪山之上。只是這一切更加襯托了她的皎潔與柔靜。

天快亮的時候又醒了,怎么也睡不著,是高海拔的原因嗎?

早晨拉開窗簾一看,周圍一片雪山環繞。讓人想到那句“環滁皆山也”。這里環的,都是雪山。那些雪山奇異地聳峙,峰擁著座座冰川,為治多圍成輝煌的背景。

在高原地帶,很少有一塊地勢開闊的地方,哪里有了,哪里就被利用起來。比較開闊的,必然做了大的治所,比如州縣,小的呢,就做了鄉鎮。

治多縣也是如此,這里是造物主給的一塊十分不錯的地方,但是它夾在群山之間,地勢高聳,海拔從布喀達板峰巔的6860米到縣境東部通天河沿岸的3850米,高差3000米。昆侖山脈綿亙境北,烏蘭烏拉山橫貫境南,還有一個可可西里山,橫穿中西部。它一地就比歐洲一個國家還要大。在它的地域里,充滿了神秘和未知。

不說別的,一個可可西里,就夠有說辭,唐古拉山鄉以北的廣闊地域,就是著名的可可西里。它是世界自然遺產,而且是世界上原始生態環境保存最為完整的地區之一,也是全國面積最大、海拔最高、野生動植物資源最為豐富的自然遺產地。索南達杰就是在保護可可西里藏羚羊的任上殉職。

這樣一說,就會感覺到這個自古以來的高原和邊陲重鎮,是多么遼闊而廣大,渾厚而蒼茫。

一大清早,賓館門口圍了一群人,我在二樓窗前看不大清什么原因。下去才發現是在賣蟲草,有人圍著有人賣,判斷蟲草的好壞,討價還價的還挺熱鬧。

文扎帶著我們去吃縣里最有特色的早餐,開車走了不近的路程,才在聶恰河邊找到一家。里面已經熙攘一片,當然全都是藏民。氤氳的熱騰騰的氣息,使得已經感到很冷的身體頓時暖和起來。

我提前出來,終于在白天看到了聶恰河的真面目,它從雪山那邊一路流來,帶著一河的清靈,帶著治多的早晨,使得這座城市也變得清靈起來。河邊走來身著彩色藏服的女人,她們背著背簍,背簍里是蟲草嗎?

剛才路過一個蟲草交易市場,看到尚未有人的一排排的攤位,就知道一會兒會有多熱鬧??上覀凂R上就要出發去雜多,體會不到聶恰河畔的迷人場景了。

再來治多,是參加源文化研討會,這個源文化,包括自然之源和人文之源。

長江源區是《格薩爾》史詩傳揚的地方,青藏農業地區雖然也流行《格薩爾》史詩的說唱,但大都是以書本的形式,牧業區則是以說唱的形式流傳。

《格薩爾》是舉世無雙的英雄史詩,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禮贊,是人們心中不滅的火光。治多人自稱是嘎嘉洛氏族的后裔,《格薩爾》史詩的說唱在這里極為興盛,在治多的草原上,到處都能聽到演唱英雄史詩的歌聲,這是青藏高原藏族游牧文化的經典。

讓人驚喜的是,治多還是“嘎嘉洛文化”的誕生地,是格薩爾王妃——森姜珠姆的故鄉。珠姆,是草原美麗女子的代名,是善良、聰慧、俊美的化身。

三江源有著無數源遠流長的藏民族燦爛文化,而僅僅治多一地,就有著璀璨奪目的藝術瑰寶。

我們在治多看古老的廟宇和寺院,感受藏文化的瑰麗,尤其感受到以通天河為紐帶的宗教文化的輝芒。在去貢薩寺的路上,我們遠遠地看到珠姆家族的宮殿“嘉洛紅宮”的遺址。在珠姆洗發池的地方,文扎指著嘉吉山脈中間,說那個山谷叫隴沃青溝,溝口傳說是嘉洛家的馬圈,也叫“珠姆馬圈”。白海螺湖,文扎說它是珠姆的寄魂湖,是珠姆三只仙鶴棲息的地方,屬于嘉洛草原十全福地之一,也是嘎嘉洛家族的發祥地。在文扎的話語中,此湖直通龍宮,蓮花生大師曾經通過白海螺湖向人間引來價值連城的嘉洛七寶,嘎嘉洛的祖先曾從白海螺湖走向了雪域財富的神壇。

現在的湖中,珠姆的頭像露著慈祥的笑,雪山一般圣潔。

珠姆洗發池在一面高高的山崗上,是一泓清純的熱泉。我們來到熱泉之上,觀看正在舉行的盛大儀式。松枝點燃在煨桑臺,繚繞的白煙飄向天際,低沉的長號響起,一百位披著紅色袈裟的僧侶一起誦經,一百位身著艷麗長裙的藏女圍著湖水敬獻哈達,那是怎樣的神圣與隆重。

我們看新建的圖書館,藏漢文的圖書和繪畫布滿了各個樓層,年輕的圖書館員是新畢業的藏族學生,她們熱情地引導著講說著,并且自豪著快樂著。年輕的血液讓人感覺文化的活力和源泉。她們索引資料時,還看到了我的書。我為此高興,這可是可可西里所在地,是萬里長江第一縣。

我們看新建的大劇院,并且欣賞藏族歌舞團的演出,那是一流水準的演出。演出內容就是噶薩爾王與珠姆大婚的場面,史詩般的場景以歌舞的形式展現出來。第一次看到這么精彩的歌舞,而這個陣容強大的歌舞團竟然出自治多縣。

我們參加嘎嘉洛源文化節,珠姆的巨型雕像就坐落在中心廣場。聲勢浩大的開幕式開始了。寺院的僧侶在為珠姆的白玉石雕像祈禱祝福,并舉行沐浴儀式。藏民們身穿盛裝,扶老攜幼,云集于此,使這種場面更顯隆重與莊嚴。人們看關于嘎嘉洛文化和珠姆的大型歌舞,聽格薩爾藝人英雄史詩的說唱,那深沉悠揚的游吟韻律,傳揚到白云飄蕩的天空,將開幕式引向高潮。

我們在黑帳篷里就餐,偌大的黑帳篷遠遠看去就像一座山峰。這座山峰若果同嘉洛紅宮相比,它就是一座“黑色宮殿”。

宮殿里竟然能坐下那么多的人,一排又一排座席,人們喝著酥油茶,吃著大塊的牦牛肉,有人敬獻潔白的哈達,唱起了祝酒歌,酒是草原上最美的青稞酒。微醺中,有人唱起了格薩爾的頌歌。

晚上我們就在黑帳篷里露天宿營,一頂黑帳篷能躺下那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男女女躺成一片,半夜里會有各種各樣的鼾聲和囈語。

實際上,很多人是睡不著的,很晚很晚都不會回到這頂黑帳篷里。我出去的時候,看到草地、河邊和林子里,都是三三兩兩或坐或臥的影子。

周邊就是曲司迪吾雪山,明亮的月,掛在黑帳篷頂上,給這片大地點燈。

探尋長江南源

在雜多舉行過座談會之后,考察團踏上了探尋長江南源當曲的源頭之旅。才旦周書記安排吉多鄉鄉長尼瑪及三位工作人員陪同我們。

道路不寬,但還算平坦。

路上遇不到什么車輛。途中路過一座扎拉達山,車隊停了下來。

山峰緊靠路邊,仰頭看去,斷崖峭壁,高插云端。尼瑪說格薩爾王曾將神箭射入山石。他指著一個地方,說眼力好的人可以看見留在外邊的箭羽,這個時候,有人說看到了有人說看不到。反正大家都信,因為這個傳說已經很多年。

在吉曲河畔,車隊又停下了,尼瑪讓大家看一片神奇的草場。那草蔥翠挺拔,招搖過膝,遠看如大塊的翡翠。尼瑪說這草一年四季都是這樣的顏色,傳說是格薩爾王妃珠姆種的羊飼草,而此地也正是《格薩爾王》史詩中的綿羊基地。眾人直呼神奇。

在一片草場上散落著牛羊,看不見那些牛羊的主人。主人許就在哪個水邊的帳篷,守著他們選擇的孤獨。

有時見過單個的人放著一群的牛羊,只有一個小小的帳篷,在遠處等著他的夜晚。

還見過帶著女人的牧人,那女人帶著扎著小辮的女孩。女人守在帳篷周圍,做著這樣那樣的事情,使得牧人有一種像牛羊一樣的幸福感。在夜山一樣籠罩四野時,牧人會趕著牛羊回來。太陽重新滑進帳篷某個縫隙時,他又會帶著他的伙伴沒入原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伙伴在不斷地變換,而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

這樣說來,有一種人是人的另一種狀態,他們自由著,單純著,滿足著,快樂著。

下起了雨,路變得不大好走起來。

文扎打開了雨刮器。透過車窗看到前面的路,到處都有積水,好像這一帶一直沒有晴過。車子躲著積水走,躲不過的,就沖壓過去。

車隊的速度緩慢下來。走著走著,看到雨飛揚起來,原來已經變成了雪花。

漸漸地,路面白了。路更不好走了。有時路上的坑洼太大,車子只能拐下道路,順著流水走一段。流水中大都是沙石底子。

車隊又停下了。

看到一個河谷,人們朝下面跑去。一會兒有人回來,說那里有一堆絳紅色巖石,同姜黃色巖土摞起來,傳說是王妃珠姆的排泄物。多少年,人們已經為這堆土賦予了神圣之意,上面還纏裹著哈達。聽了不免驚奇。

前面又是一段難走的路,沒有辦法,車子下到了冰河中。

這里的河水早已結冰。我們裹著厚厚的裝備從車上下來照相。大家的興致還是很高的。這個時候,中原人已經熱得穿短衫短褲了。

我拉著文扎一同起跳,讓索尼蹲著照相,這樣可以照出更高的感覺。早忘記了高原反應,上到車上有人提醒才想起來。

中午,考察團的車子再一次停下。不遠處有一戶牧民。

首先看到的是兩個孩子,姐姐大約五六歲,弟弟也就兩三歲。這兩個孩子正在接水。他們在一個山泉前,用勺子往五公斤容量的塑料桶里灌水。兩個孩子穿得都不多,弟弟吸溜著鼻涕,不住地看我們。

大家說這兩個孩子真好看,姐姐還穿著藏式的小裙子。有人上來給他們照相。連歐沙都加入進來。這兩個孩子被眾人要求著:別動別動,好,就這樣。就這樣,好,可以舀水了。對,往桶里舀水。

而后姐姐提著裝滿的桶艱難地往上走,那只桶甚至有些拖地。弟弟跟在后面,姐姐不時地回頭看看弟弟。我起先以為姐弟兩個在玩水,后來才知道是幫著大人在干活,因為兩個大人此刻正在屋棚里忙活。

大家被尼瑪鄉長邀請進屋。屋里暖暖地生著大爐子,上面燒著奶茶。

一會兒主人便提著煙火熏黑的奶壺挨個兒倒茶。索尼他們拿來了團隊自己準備的干糧,大家就著主人家的熱茶簡單地吃著午餐。這個時候姐弟兩個從另一間屋子門口露出頭來,看著桌上的食物。

有人要拿給他們一塊,他們被他們的父親給說得縮了回去。但是我們堅持讓他們接住,他們才吃起來。那個小姐姐提過來的水,被母親倒在空了的茶壺里。

這是江源路上少見的一戶人家,讓人想到,無論誰從這里過,都會到這戶人家里歇歇腳,喝口熱茶,甚至還會借宿一晚。而他們,就是這樣,笑著給你倒上奶茶,并不說多少話語。兩個孩子,也就常常地冒著滑倒的危險,迎著寒風到五十米遠的地方去提水。

走的時候,鄉長尼瑪指著靠近路邊的地方說,原來這里有一塊很有型的石頭,有時會覺得擋道,就有人把石頭抬到高處??墒堑诙?,這石頭就像長了腳,又跑到路邊礙事。連這家主人都說,半夜是留著長辮子紅頭發的人把石頭搬到了原位。不知道為什么認定那個位置好。人們以為奇,就帶著鐵鏈子來,把這石頭拴在那里。這不,剛才聽這家主人說,拴著的石頭不見了,應該剛被人盜走。

有的說,可能是玩石的盜走了。也有的說,可能是搬走鎮邪去了??磥磬l長十分在意這塊石頭,說明這塊石頭被人們傳得很廣。要知道,這里可是人跡稀少的高原。那么,這塊大石的遺失,會對這戶人家有影響嗎?不得而知。

眾人告別熱情的主人,繼續行進。

雪卻是慢慢停了。好在并沒有怎么盤山,一路還算順利。文扎說,長江南源有三座神山,像寶光一樣散射出三條河流,一條是長江的南源當曲,一條是瀾滄江的支流阿曲,還有一條是昂曲的源頭吉曲。

從車窗里可以看到豐沃的山野。誰叫了一聲,說快看,野馬。果然,不遠處,四匹矯健的野馬悠然地跑過。

誰又說,那是什么,是野鹿嗎?說話的工夫,看不到了。

文扎說,這一帶的野生動物很多,說不定還能見到雪豹和棕熊。

下午四點,開始進入源區。道路顯得更窄,能夠感覺是在上坡。

在這片廣袤的高原,高峰是相對來說的,稍微有些變化,就能感覺出來。到了當曲源頭的山腳,車子又往上走了一段,就再也無路可走,停在了半腰。

有人用手機測了一下,停車處海拔4900米。

而后徒步往上攀,實際上還沒怎么攀,就已經氣喘吁吁。

一道不寬卻清澈的水流,從哪里極快地流下來。遠處看,那水是黑色的,實際是被綠色的野草烘托的。水流就像一支畫筆,曲曲彎彎將原草分開,也將那些塊狀的沼澤分開。

是的,再往上就是大片的沼澤地,據稱是世界上最大的泥炭沼澤地。哪怕世界上最先進的越野車,到了這里也會望而卻步。

在當曲源區,遠處聳立的就是唐古拉山。在蒙古語里,這座山意為“雄鷹飛不過去的高山”,但在這里看唐古拉山,也就是比地平線稍高一點的小山。要知道這里的海拔已經是五千米。

作為長江的南源,當曲流域是高寒沼澤濕地的集中分布區,也是長江源地區濕地面積發育最大的區域。平均海拔在4600米以上,最高發育到了海拔五千六百米,這個數字,是青藏高原濕地的上限。

當曲之名,來自藏語“沼澤河”的音譯。多年凍土的廣泛發育和分布,是當曲流域高寒沼澤形成的重要環境之一。這里自然條件惡劣,網狀水系復雜,流經數百平方千米的地域,基本為無人區,處于原始狀態。

連片的沼澤,簡直無法下腳,一個個突出水面的堅硬土塊,并不是規則的,左一個右一個,讓人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不規則圖形,電腦都無法制作得如此奇妙。

一凼凼水洼,透著千百年的清純。這么多年,沒有什么打攪它們。它們就像捧著一顆清心,沖著藍天。

天什么時候晴了,并且有了陽光,連片的沼澤和泉眼,在陽光照射下,波光粼粼,忽綠忽藍。

水凼間行走,一會兒就眼花繚亂,如果按照慣性踩踏,保不準哪一腳就踩進水里,那水可是哇涼哇涼。這樣走不是走,跳不是跳,寬一腳,窄一腳,一會兒就疲累不堪,眼目生疼。

簡直是考驗你的視力,你的實力,你的耐力,你的能力。如此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沒有頭,無邊無際。

大家像撒了鴨子,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地走地雷陣。誰也沒有速度。不見進度,唯有難度。

本來以為走到前面那個制高點就到了。到了那里發現制高點又前移到了前面很遠的地方,那只是一條暫時的地平線。

不甘心,再次攀去。攀到了那里,還是一樣,還是另一個制高點在很遠的地方等著你。

沒有一個人不在這個時候失望地停下來,思考著天圓地方的問題,思考著大境界與小境界的問題。

終于看到了一塊矗立于沼澤之中的長江南源科考紀念碑。立碑處實際上沒有水源,周圍看看,仍然是一片山體。立碑處也不是最高的山腳處,那就是山野中稍高一點的地方。

石碑所標示的源頭海拔是5039米。遠處聳立的唐古拉山,為當曲這片高寒的沼澤濕地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冰水,那么,形成下面細流的水源,就是這一片沼澤。這樣想來,這水源的確定,也是人為,不是上天的旨意,不由造物主決定。如果再往上走,可能還會看到這樣的沼澤和細小的水流,那樣較真,這塊碑石,很難找到一個下腳處。

這同想象中的一個頂尖級的所在,或者一條最細最細的水源處,是不一樣的,沒有一個絕對,只有相對。而這個相對,也是大致。說不定什么時候,又發生了改變。科學無止境,一切仍在探索中。

只能這樣認為或理解。

這塊光禿禿的石碑,是怎么弄上來的?汽車是拉不上來,坑坑洼洼的沼澤,寸步難行。人抬上來,也不可能,走還大喘氣呢。只有牦?;蛘唏R馱。一定是雇了當地的牧民,從下邊的車旁起運。

我們知道,長江有三個源頭,南源為當曲,北源為楚瑪爾河,正源為沱沱河。近年來,在長江三源中,當曲是長江三源中水量最大的河流,該流域也是長江源降水最多的區域。所以,關于當曲應作為長江正源的呼聲一直沒有停止。2008年9月,青海省組織以著名河流探尋者劉少創為領隊的三江源科考隊,通過目前全球最先進的測繪儀器,測得沱沱河的最長支流長度為348.63公里,當曲為360.34公里,當曲比沱沱河長出11.71公里,因此認為應該更改原有認定。

但是科學界并不完全認同這一觀點。包括前面同我們一起探尋的楊勇,都覺得一條大河的源頭問題非常復雜,特別是牽涉十幾億中國人感情的長江。因此,至今遵循的仍然是以前教科書上的結論??茖W,還需要等待時間。

大家停駐在“長江源”的石碑前,旁邊有“國家地理標志”地標。文扎在這里用藏語吟誦了獻給江源的頌詞。他的頌詞我聽不懂,我知道那是深情的訴說。作為這次考察團的領隊,他總是顯得執著而認真,深沉而含蓄。

看著他的表情,我想起他說的話,因而也就深切理解他為什么如此正式與莊重。他說:這次考察的命題廣,涉及的范疇大,打破了地理限制。源文化關涉的是整個人類文化的源頭,我們要用細致謹慎的態度對待這次考察活動,面對如此大的課題,像面對一片汪洋大海,我們就如一葉小舟,要橫渡穿梭,探索一個個的未知答案,梳理眾說紛紜的復雜糾纏,從地理上、視覺上、心理上來一次印象“源文化”。

有人還在趕過來,每個人都顯得激動,或者因高寒缺氧,大張著嘴,呼出一口口熱氣。

有人捧起水在喝,有人用水洗臉,有人在照相,照相時還歡呼跳躍。

一切都做完了,各自散開,開始往回走。有的卻流連忘返,或站或蹲,或找個地方歪斜下來,也不怕潮濕。剛才誰過沼澤濕了鞋子,這會兒還是顧不得去管。

我看見粉紅的格?;?,在堅硬的綠草間微笑。還有一種黃色的花,高高地越過蔓草的頭頂,但不是成朵地開放,而是抱成一團,遠看是一朵花,近看像一團葉子。而它是有葉子的,那葉子是綠色,簇擁在它的下面,將它高高地烘托出來。還有好大一片紫色,如紫的焰,放射在天地間。走到跟前才知道是花,那種并不大的小花,可能在山頂草原顯現不出個體形象,那么,就聚攏在一起,開成一個氛圍,一個場面,一朵更大的花。

當然,另有一種深紫的花,開在撲散開來的葉子中央,顯得尤其尊貴,似是坐在一大片柔軟的絨毯間。在絨毯的外圍,是層層疊疊簇擁的綠草。只兩朵這樣的花,就鋪排出好大一個場面,就像帝王與他的皇后,俯視著他的臣民。

大片的無名的綠草,一根根針刺一樣,一片片竹尖一樣,還有肥厚如兔耳,卻是少有毛茸茸的。

這里的草拒絕纖柔,一棵棵都突出高原性格,耿直、潑辣、不屈。長就長個樣子,開就開個別致。

太寂靜,沒有一點喧囂,沒有方向指南,沒有人間煙火。

在這里似乎又回到原始時代,吃就手撕手抓,喝就喝隨便哪里流出的水??梢酝嵬嵝毙?、四仰八叉地躺倒,可以敞開胸懷地呼喊,可以盡情地奔跑,愿意跑多遠就跑多遠??梢苑怕暤卮笮?,放聲地大哭,把一生的郁悶都傾瀉。

沒有灰塵可以到達這里,沒有污染在這里揮發。這里可以盛下所有,包括你的淚眼。

直到太陽將落,大家才意猶未盡地往山下走去。

車子離開以后,莽莽山野又將陷入永久的寂寞。但是莽莽山野的生命,卻仍然自由自在地生長和開放。

又看見那一道水流。剛才我進入沼澤后,將它忘記了,只顧著尋找立有石碑的源頭?,F在想起來,它不定是在哪里,將一部分沼澤的水源匯聚,只是匯聚了一小部分,就向下流淌。它似乎是沿著我們進入沼澤的邊緣地帶曲折走行,一邊走,一邊召喚。

現在,它已經“召喚”得相當有規模。它就在我們的右邊,一忽出現,一忽隱沒。我們的車子要順著路走,那路還是一忽上一忽下地盤來盤去。走出好遠,誰喊了一聲,看呀——

就看到遠處一道金光,長長地閃爍在天邊。隨著車子的臨近,金光在變化,一會兒金黃,一會兒淺黃,一會兒又泛出了炫紅。初開始以為是云團,再近了,卻發現是一條水,啊,不就是隱沒不見的那道流水?

再往前開,簡直驚呆了。在我們的前方還有右側,出現了幻覺一般的宏闊的水流。水流不是一道,而是千萬道。

這片土地如此慷慨,讓它們盡情地舒展、恣肆、漫漶成了一泓海波。這海樣的波,絲綢一般細膩柔滑,閃現著五彩霞光。是的,剛才還是金色的、紅色的,現在說不清是什么顏色,甚至還出現了青色、銀色,最后又變成了藍色。這是我見到的最美麗的錦緞,簡直不敢相信,這顏色是由河流變幻而成。

由于地理和沙石的原因,河流構成了千萬道波光,而且波光是不一樣的。如果歪起頭看,或者將它們豎起來看,會看到千萬種旗袍包裹的身段。是了,是一場風華絕代的旗袍秀。一定不是秀給我們,它們是在自得其樂,在沒有人經過的日子,每天都是如此張揚,如此浪漫,如此炫麗。

太陽為它們打著追光燈,一直打到電能耗盡。

我們的團隊,不知有多少人按動了快門,大家驚呼著,最后滿足地上車離去。

隨著車子的前行,晦暗的光線下,終于發現,那水,漸漸地歸為了一條大河。

那就是當曲。

我現在知道,當曲在囊極巴隴與沱沱河匯合,叫成了通天河。通天河流出玉樹巴塘河口之后,稱為金沙江。

唐蕃古道

考察完了長江南源,在趕去查旦鄉的路上,我們的車隊經受了一次挫折。這是想不到的挫折。

本來,查旦鄉鄉長帶著車子在半路迎上了我們,吉多鄉鄉長尼瑪停下車,同查旦鄉鄉長握手見面,然后和我們告別。

在高原,一個鄉到一個鄉的距離,比中原的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還遠。多虧了尼瑪,有了他的帶路,我們考察長江南源還是比較順利的。而且在雜多縣委書記的安排下,吉多鄉鄉長又過來迎接。接上我們,去查旦鄉住一晚,然后出發去考察瀾滄江源頭。

尼瑪帶著他的人回去后,我們跟著查旦鄉的車子往回返。查旦鄉鄉長很熱情,說一切都準備好了。

在車上,文扎就介紹了查旦鄉,說查旦鄉有十八座神山,神山之王是仲巴部落的阿尼本吉神山,當地居住的藏族群眾稱為“阿尼哲加”,而“哲”就是長江之意。查旦鄉有數千個大大小小的湖泊,就像天上的星星撒滿大地。我們在途中,將會經過唐蕃古道,古代的大商人諾布桑布經商經常走過。

幾輛車子在夜路上行進。

鄉長走的無非就是來的路,再走一次應該是輕車熟路。但是到了半路,車隊卻停下了。我們是四輛車子,鄉長一輛車子,五輛車子停在了荒野小路上。這條小路,實際上早就是官道,人們走來走去說不清多少年。

有人下去打問,說是前面的路有一截經過一條小河,鄉長來時就走的這里,沒想到這條河漲水了,鄉長的車子開進去,陷在里面,左沖右突就是出不去。這邊彭達正用車往回拽。

這個時候,天早黑了,四野一片漆黑。似乎在下雨。是的,雨將道路變得泥濘起來。主要是天黑,又疲累,沒有注意到何時下的。雨不算大,河里漲水,一定跟上游有關。

過去一個時辰,前面還是沒有挪動的意思。又過了一會兒,多杰過來說,不行,根本拉不上來,車子越陷越深,有人跑著去鄉里叫鏟車了。

那么,這就表明,還要等待一個時辰。查旦鄉在哪里都不知道,漫漫荒野不見一個燈影,只好耐心等待。

漸漸地,有人已經睡著,有人在叫餓,找東西吃。雨還在下,這更增添了某種愁緒。當然,還沒有什么恐懼感,畢竟是一支隊伍。也就蜷縮在車上,閉著眼睛,擠著發愣。這個時候,眼睛睜著與閉著的效果是一樣的,都是一片昏蒙。只有細微的雨,表明著這個世界的運行。

好容易有了一抹微弱的燈光,很慢很慢地到了眼前。聽聲音,從河的對岸來,一定是挖掘機。

有希望了。

但是這個希望就是將鄉長的車子拖出來,拖出來又怎么樣?難道我們的車子也要一輛輛地下到水里,再一輛輛拖出來?那樣,可就成了泡水車子。我有些疑惑。

果然,一會兒決定來了,鄉長的車子還在那里拖,其他的車子由鄉里的人帶著繞路。

鄉里的人坐上了我們的第一輛車,掉頭回返。

回返的路那么長,直直地往回開了不知多久,才拐上另一條路??磥磉@條路離查旦鄉不近。

果然,橫向里的路拐來拐去地穿梭在漆黑的夜雨中。

此時怕再遇到一條河流,山水難測,夜晚的山水更加難測。剛才還在車里睡覺的,一個個恨不得放大瞳孔,緊盯著前面的路。

說是路,其實不過是車子碾過的兩道痕跡。車窗上,似乎已經不是雨,而是雪花。這在雪域高原,不是稀罕事。

天上沒有一顆星,滿世界只有兩道車燈,在原野中顯得并不明亮。我相信,這個時候的兩道暗光,就是狼看到,也會心生疑惑和恐慌。

車子終于爬上一個高處,上去后聽到嘩嘩的水聲。對的,是上到高處了,我們的車子此刻不應該在水里。那么,嘩嘩的水聲是從下面傳來。

原來是一道老橋,沒有欄桿,也不寬大。

上橋有人指揮,前面的一輛上去,后面的不能跟著,怕橋承受不了。等前面一輛緩緩過去,第二輛才能再上。這道水就是剛才的那道水吧?這一圈繞得,真夠遠的。但是,如果知道會是剛才那樣的結果,多繞這兩個多小時的大圈,也是值得。

好不容易到了查旦鄉政府所在地,看時間,差不多到了半夜。

說是個鄉,卻什么也看不見,車子停在一排房子前。

渾身已經散架,高原反應此時又找上頭來,也許剛才只顧緊張,沒有注意。這個時候你就看吧,一時間倒下一片,在鄉政府的長凳子上。

有人喊,馬上吃飯,吃了再睡。有人開始接飯碗,有人則沒有動身。

然后是安排住宿,小屋子先照顧女生和年歲大的。凳子排成大通鋪。

潮濕的被子沉甸甸地蓋在身上,一會兒身上也有了濕漉漉的感覺,不蓋又冷。醫生一個個來看,給了氧氣袋,量了血壓,吃了藥,管它潮不潮,濕不濕,鉆進去睡。

頭有些發緊,心跳的聲音似乎能聽得到。將氧氣袋接到鼻子上,呼長氣,什么也別想,想也沒用。這樣,一會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來得知,有人竟然頭冒虛汗,硬撐到天亮。有人一直在發燒中囈語,讓人不知道如何幫他。這里是沒有辦法治病救人的,跟著的醫生也只是有簡單的藥。這才是叫天天不應的地方。終于熬到了天亮,天一亮就有人找文扎,要求馬上回返,先到雜多縣,然后再趕回玉樹機場,回北京。

文扎只好又找鄉長。鄉長的車子雖然昨晚已經拖回來,但一早就在修,一直沒有修好。我們的歐沙也加入進去。一般來說,歐沙的加入是帶有很大希望的,這個長期在雪域高原闖蕩的雄鷹,沒有他在乎的。

這個時候再看查旦鄉,真的就幾排簡單的房子。最前面臨路的一排,坍塌了不少,早已無法住人,不知是屬于鄉政府,還是當地牧民。

幾乎見不到什么人,周圍也沒有多少人家,更沒有想象的那種帳篷和藏包。這里仍然是以游牧為主,牧民們許都去放牧或挖蟲草了。

倒是不少的野狗,圍在我們四周,既無惡意也不友好地看著這些外來人。而且總是跟著你,幾乎每個人身邊都有幾條。

你去后面的茅房,它會跟到茅房里,幾條黑黑白白的活物吐著舌頭在那里看你,隨時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攻擊,真的是恐懼之極。我剛蹲下就站了起來,而后遠遠地去找了一間塌了一面,三面漏風的破房子。

一會兒就聽到了女生的叫喚。尖厲的叫喚,可能把狗都嚇一跳。這種叫喚不止一次響起,或者說,我們的隊伍里有幾位女生,就有幾次叫喚。當然,聽到這聲叫喚,會有人去做好事,將狗引開。但是有時候狗不吃這一套,還是會回過頭去,硬闖進女茅房。那么,那聲叫喚就更加凄慘。沒有人敢追進去護駕,只能看著那位提著褲子驚惶地跑出來,身后是幾只不知趣的狗雜種。

別以為這狗不咬人,這狗還真咬人。歐沙就挨了一口,挨在了腿上。撩起褲子,一道血口子。歐沙說沒事,但隊醫還是堅持讓他吃了藥。

我們吃完早餐,終于發現那輛車子移動了地方,移到了外面的路上??磥肀粴W沙他們鼓搗好了。上車出發,開出去也就百米遠近,那輛車子還是趴窩了。歐沙再次趕過去,半小時后告知,目前已經沒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鄉長是要帶我們去看看唐蕃古道上的查吾拉山口,然后再將要往回返的送到雜多縣?,F在只好把車放在那里。

海拔約5000米的查吾拉山,在荒野中昂然挺立。

查吾拉是褐色的埡口之意。埡口處堆滿了瑪尼堆,拉滿了經幡。

此山是一座分水嶺,山的西側,就是西藏地界,因而也是江源進藏的必經之路。在過去,古道上不斷有馬幫和牦牛馱隊。

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就是穿過勒巴溝,從巴塘繞到雜多,再經過此山進入西藏。

文扎說,查吾拉山不僅是茶馬古道和唐蕃古道交集的必經之道,也是查旦鄉十八座神山中最有名的一座。文扎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商人諾布桑布很會做生意,而做生意也有失敗的時候。一天,這個落魄的商人又經過查吾拉山口,一邊是茫茫草原,一邊是進入拉薩的大道。他需要一個決定了。他注視著一只爬在草上的小蟲子,想,如果這蟲子能爬到草尖,我就站起來,繼續往西藏,如果蟲子爬到一半掉下去,說明我此生再無運氣,我就回到草原。結果蟲子爬過了草尖。諾布桑布得到天啟,在此祭山,重新踏上了商路,此后生意興隆,成為全藏區最有名的商人。

文扎說,后來,人們把這座山看作是唐古拉山的看門人,是聚寶發財、家族振興的圣地。玉樹25族的牧人們,都會來到這遙遠的山口,懸掛經幡,以表達對神山的敬仰,對圣城拉薩的向往。

查吾拉山口,億萬經幡和著雪飛舞。經幡下站立,天地浩渺,靈魂懸空。

茯茶包壘砌的祭臺,濃濃的煙霧在飄升。面對奇偉的查吾拉山口,你會想到一個個牧人的虔誠,他眼中所見,是希望,是夢想,是整個世界。

大雪一片迷茫。

文扎他們在當地雇了一個藏民的車子,那輛車子會直接將回京的送往玉樹機場。這兩位一直在吸氧,但是無濟于事,不知道是心理原因,還是真的反應太大,總之錯過了一個好時機。

分手的地方在一個碩大的經幡前,風將所有能吹起的都吹了起來,實際上除了雪還是雪,在這一片凈土,沒有什么雜物。

大家握手告別,頗有些戰場惜別的味道。而后一路是繼續前行,一路回雜多,再回玉樹,還有一路是鄉長他們,回到鄉里,想法去修那輛趴窩的越野能力強勁的豐田車。

野外扎營

在查旦鄉的查吾拉山口同一行人分手以后,我們四輛車子冒著雨雪踏上了探尋瀾滄江南源扎西曲瓦的路。

說是路,其實在這樣的高原,就是很窄的土石道,有的能夠辨識,有的地方只能靠感覺。一路上幾乎遇不到車子。也就是說,這路形同虛設,只有有特別事情的人才會使用。

那么路況可想而知,有的路成了彈坑路,一個又一個坑洼連在一起,出了這個再進那個,人在車里根本坐不穩,搞得前仰后晃。

本來想著天黑之前到達扎青鄉休息,但是一路上總是不順,道路泥濘不堪,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車子上坡打滑,下坡也打滑,一輛車子過去,將路面弄得不成樣子,第二輛再走,就搖擺不定。

何況四輛車子,尤其是上坡處,往往是半山腰,上去就是轉彎,轉完后還是上坡,而后又是下坡。上坡下坡都很陡,有時下去后還可能遇到一道水。過水后的路呢?那路可能就在水中,水底大都是鵝卵石,將一段河流當成路還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水大,不能再走,就只有走一條新路,這新路就得摸索了。

這樣的路可想而知。從下午一點遇到上坡開始,除了州文聯主席彭措達哇的大馬力豐田車子還可以,其他的都會不斷地趴窩,下滑,一次次出現險況。這個時候,還需要那輛豐田再回來拉拽。人不能坐在車里,冒著雨雪站在路邊,還有的上前去幫一把。別看那一把,有時還真頂事,眼看著拉拽的和被拉拽的都火力全開,屁股后面冒出陣陣狼煙,幾個小伙的一聲吼叫,就解決了問題。

這樣一輛輛地如此操作,走不多遠,又是一輛輛地如此操作,也就沒了脾氣,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溜跑。

歐沙總是探路先鋒,可以了,再回來叫,不可以,也要回頭再找路。手機不起作用,連我們帶的對講機都不再好用。

索尼是第二位探路人,歐沙朝那邊去,索尼或朝這邊去,都是山地,不知道翻越過去是什么。

眼看著日頭落,眼看著天擦黑,眼看著扎青鄉遙不可及,文扎和彭達倆人一商量,只好讓歐沙和索尼去找地方安營扎寨。他倆開著車子,在上不著村下不著店的荒山野嶺間迂回。一會兒過來叫了。

這是瀾滄江上游阿曲和吉曲兩條河流的交匯處,當時順著一條河邊開車進去,沒有想到另一個方向還有一條河流來。第二天才看明白。

周圍是很高的山峰,看來這里比較擋風。歐沙他們已經對地面稍微地進行了清理,無非是打掃了一下雨雪留下的痕跡。

而這時候雨雪停了。下午下的多半是雨,雨很給面子,看到這群人奔波了差不多一天,已經疲憊不堪。

考察團的準備還是很充分,歐沙的皮卡車上什么都有,兩頂帳篷、臥具、炊具、鍋碗瓢盆、食品、蔬菜和水果及各種生活用品。

大家一齊動手,該干什么干什么,天黑之前帳篷搭了起來。有人去打水,歐沙在帳篷邊支起一盞噴火的汽油灶,打上氣以后點起來呼呼地響,野外用它還真行,風都吹不滅。水打來了,架上壺燒水。有了熱水可以先暖暖腸胃。

太陽能的燈亮了,也就比電燈稍弱一點。其他人還在一件件地卸車上的行李,無非是鋪的蓋的,塞進兩頂帳篷內,大家可以坐下了。索尼則當了大廚,多杰打下手,阿瓊帶著嘎瑪文青、白瑪拉增幾個小將幫著淘米洗菜。第一次過起了野外生活,還真有些新鮮感,一路折騰的疲累早忘了。

水開了,每個人倒上一杯,臉前騰騰地冒著熱氣。水開了,不是一百攝氏度,有八十攝氏度就不錯了,這里是高原。一個小時后吃的飯也是這樣,軟軟的不是真熟,永遠也煮不熟。已經很不錯了。索尼他們辛苦。

大家排著隊吃起了自助餐。索尼站在那里看著,聽到眾人的夸贊嘿嘿地笑。飯就是米飯,還有面餅,菜則有五大盆,有羊肉、土豆肉片、番茄辣椒什么,還挺豐盛,而且還有水果。簡直不相信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還能吃上可口的飯菜。一個個擠在墊子上,吃得熱火朝天,深刻地體會到了大集體的溫暖。

吃飽了再喝茶,有酥油茶,有紅茶。多杰和隨行醫生才仁索南兩個人不間斷地到河邊取水,歐沙看著汽油灶,不停地燒著,水汽蒸騰了滿滿一帳篷。吃了飯趕緊安排休息,恢復體能,幾天的走行,加上高山缺氧,每個人都多多少少地有些不適。

清洗餐具,撤去餐桌爐灶,帳篷里用隔潮墊鋪成大通鋪。每個人領一個帶拉鎖的睡袋,人鉆進去,可以拉上拉鎖休息。上面再蓋上被子,完全不會冷。

每個人都感到了新鮮,這種新鮮感取代了艱苦感。我被安排在帳篷的最里面。最里面緊靠著帳篷一角,我不知道外面會有什么,會不會有野狼、雪豹什么。

隨行醫生才仁索南履行著他的職責,為大家測血壓,詢問身體狀況,發放抗高原反應的口服液,而后就躺在我的身邊。而這個時候,我已經睡著。半夜的時候,我發現有人給我蓋被子,看看我睡得如何,有沒有發生高原反應。我雖然沒有完全醒著,還是知道的,早晨一看,是才仁索南醫生。這細微的安排與照顧,讓我很暖心。

高原的野外露天宿營,對于我是第一次,這天是6月10日,我記下了。這是我們此行的第一次露天宿營,在條件十分艱苦的地方。歐沙他們選取的地點,已經相對比較平整,但是躺在里面,仍然感到身下的起伏不平,覺得是在一個個小火山口上。第二天我才明白是什么情況。

這是一個什么地方?周圍全是起伏的山峰,下面是斜坡,斜坡下面,第二天才知道,是奔騰不已的河流。兩頂帳篷就在這樣的荒原上,庇護著一幫子熱情的探險者。

躺在那里,能夠聽到外面的風聲,半夜里甚至聽到了沙粒撲打帳篷的聲音,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左邊,身下的褥子潮乎乎的。實際上身上的睡袋也是潮乎乎的,只是因為穿著厚厚的衣服,感覺不到而已。醒了想上廁所,沒有膽量出去,出去還要邁過五六個人,弄不好也會踩到人家。

這里要交代一下,我們這頂帳篷里是這樣睡的,兩排人頭對頭,一排五個。另一頂帳篷要少一些,主要是文扎、歐沙和幾個女將。

安排住宿的時候,有幾個人興高采烈地起哄,猜想誰會有此艷福,和女同胞共眠一處,女同胞也咧著嘴笑,或許也猜想是和哪幾位擠在一起。最后她們都進了文扎他們的帳篷。好了,大家本來還有些聯想,現在可以安心地進入夢鄉,也省得由于異性的氣味睡不著。

不知道文扎為什么不讓女同胞睡在我們的帳篷,為什么不是一頂帳篷里分兩個,那樣不是更顯溫暖?有什么事情男同胞也會更好地照顧她們。而讓女同胞都睡在文扎和歐沙的帳篷,他們擔的責任就更大些。

后來得知,這是索尼刻意安排的,十位男性睡在一頂帳篷里,一位男性睡在車里。另一頂帳篷,只留下文扎和歐沙睡在門口,守護四位女性。這兩位大胡子,連鬼見了都愁。

天終于亮了,童話似的,覺得這里的天不會亮,竟然也亮了。

早起爬起來,剛一鉆出帳篷就呆住了,怎么滿世界一片潔白,白得幾乎分不出天和地。

再定睛看,發現確實是將對面不遠的雪山當成了天,那雪山昨晚只是上半段白,現在和大地白在了一起,將整個世界放大。

再放眼望去,就看到了天底下一圍子的雪山,在天色完全開了的時候,才能看到雪山與天空和大地的分界。其實,哪里有什么大地,全是起起伏伏的山原,沒有一處平展。

就在這時,眼前的地方,竟然出沒著數不清的小活物!那是什么?身邊沒有他人,上前追著它們看。它們肯定沒怎么見過人,哪會有這種龐然大物來過這里?

它們好奇地看著你,又不想被你襲擊,你快要走近,突然就鉆進身下的洞穴。于是發現了數不清的地洞,我數了一下,在我的腳下,一平方米內就有二十來個。我堵住一個仔細觀察,想著會有個腦袋露出來,但是不久我就知道,那些洞是相通的。這種小動物如此設計建造自己的洞穴,大概不是為了防人,而是為了防比人更可怕的天敵。

在我拿出相機拍照時,我發現它們有著兔子或者老鼠似的腦袋和嘴唇,體型與小兔極為相似,長約10~20厘米,只是耳朵不長。大都是黃褐或淺灰色,每一個都肥嘟嘟的,身手敏捷,遠看一片,全在雪野里撒歡,一走近,便都這里下去那里冒出,跟你捉迷藏。

想到昨晚我的身子底下不平整的原因,就是無數個鼠洞以及挖洞的土所造成,那么我們占用了它們的洞口,它們也不會發愁,還會通過深長的地道從其他洞口出來。這些小活物,如果不是對草原有影響,還是很可愛的。

在我著迷兔鼠的時候,我看到遠遠的兩個人提著一只桶走來,近了才看清一男一女,是我們隊伍中的嘎瑪文青和白瑪拉增。他們走到河水的上游,打來了洗漱和做早餐的水。這是讓人感慨的行為,在這個早晨,像一首詩。

我想找個地方方便一下,可是在這片區域內,盡管有起伏,也都在視線范圍內。我走了很遠,終于找到一處斜坡。這個時候,又開始下雪了,落雪的聲音很響,雪粒很大,撲撲簌簌落得到處都是。

在我呆的地方放眼望去,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雪峰,雪峰下能見到氣息升騰,那是一條河。后來得知此地叫扎嘎昂森多,也就是兩河交匯點。北面流來的河水清澈,稱扎嘎布(阿曲),南面流來的河水渾濁,叫扎那布(吉曲),兩河沒有匯合時,被眼前的這座大山阻隔,山叫阿尼吾嘎,被尊為神山,因山腰有巨石,形如一位白須老人,昨晚下了雪,更像一尊皓首白發的仙人。兩河在山下合二為一,這就是雜曲,也就是瀾滄江。

剛才兩個藏族年輕人就是走到前面的阿曲去取水,因為那條河潔凈。那是一個悠遠的近乎神秘的地方,看不大清楚,一片蒙蒙霧氣,霧氣有些白,不知是天光的緣故,還是雪原的緣故,總之一個人不敢到那里去。因為這里不是平原上的曠野,這里是高深莫測的無人區。

這個時候我發現地上有草,不,確切地說是一種葉狀植物,在這無盡的荒原雪野,很堅強地發散著自己的綠。我回去問了別人,他們說這種植物叫苔蘚梅。

回來的時候,大家都早早洗了臉,阿瓊和白瑪拉增開始打酥油茶。多虧了草原的女子,有她們跟著,很多活都讓她們承擔了。

在大家起來之前,索尼和歐沙已早早起來,在帳篷外面點著汽油灶準備早餐。

眾人各自起來,洗漱收拾,有人跑到很遠的地方去方便。早飯后收拾行裝,拆除帳篷,焚燒并掩埋生活垃圾,車里有垃圾袋,不為環境留下一丁點兒污染。大家細致地做著,每個人都很認真。

雪又下來了,冒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我們重新開拔,踏上探尋瀾滄江南源扎西曲瓦的路。

瀾滄江源呦……

在瀾滄江上游的阿曲與吉曲的交匯處拔營出發,冒著陰雨,我們再次踏上探尋瀾滄江雜曲南源的路,這個南源稱為扎西曲瓦。

昨天跑得有些不順,不得已半途扎營,經過一夜休整,大家還是精神抖擻信心滿滿。

車隊從那個山窩窩處拐出來,拐上了昨天走的“正路”。遠遠地回望,還挺有意思。

路上仍舊不見車子不見人,即使有人行走,也不會想到一支隊伍在一個地方隱藏一夜。如果是戰爭時期,可能就是這樣,高原太大,哪里都是藏身處。浪漫的小情侶們,如果來這樣的地方走一遭,會增加無盡的浪漫。

路當然還是同昨天一樣,只不過早上好走些,堅硬的泥濘還未松軟。車隊盡量加快速度。

前面領頭的還是歐沙。這個高原的漢子,什么時候都有一股子不服輸或者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他的年數不短的皮卡車,也真是沒有為他少出力。在我們的隊伍里,這輛車就屬于最輕型的機動車,如果是我,絕不敢開著來這樣的地方闖蕩??蓧K頭大大的歐沙完全不當回事,或者說心里完全有數,坐上去一腳油門就轟跑了。車子就像個機靈的小鬼,撒起歡來竄得比誰都猛。

前面進入了深山區,昨天夜里下的雪,還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溝。一個小時后,路開始濕軟,前面的車子碾壓過去,會將帶著雪的泥點子甩給后面的車子,遇到上坡也不能跟得太近,那樣會影響沖力。這樣車隊一輛輛地就拉開了距離。

拉開距離是危險的,前面的車子許爬上哪道坡到山那邊去了,后面的車子跟不上,想著抄近道追,反正到處都是路。一輛車子稍微改道,后面的就會失去方向感,許就會遇到滑坡、雪坑而趴窩。這邊的兩輛車子在救援,那邊的車子還在盲目地跑,跑到一個高處往下看,才發現根本看不到車子跟上來。等也等不到,只好再掉頭往回找。

這樣的事情出現不止一次。

路上會發現巖羊,在高高的山峰上找吃的。文扎說,如果出現雪豹,這些巖羊就麻煩。雪豹與巖羊都是這個時候出來覓食。有人拍到一個視頻,一只雪豹可能是餓極了,為了捕獲一只巖羊,借著雪和巖石的掩護,一點點匍匐向前,漸漸接近了巖羊。巖羊是十分靈巧的動物,之所以稱為巖羊,就是它們有著很好的攀巖能力。當雪豹發起攻擊的一剎那,巖羊也跳起來在懸崖上飛跑。雪豹的一撲,幾乎同巖羊的一跳同時發生,雪豹和巖羊就都從山崖上滾落。那可是萬丈峭壁,就像崩塌的石頭,雪豹和巖羊高高地落下,落到石崖上彈起再落,落下再彈起,直到翻滾到萬丈深的谷底。

聽了不免讓人感嘆,在這樣的地方,生存是第一性的,能夠生存下來,都是高原之子。

前面是一個陡峭的高坡,這次看到了,打頭的歐沙在沖刺。沖了又滑了下來,再沖,還是滑了下來。車上的人下來了,只留歐沙一個人沖,后面的人追著去推,還是滑了下來。

彭達的豐田霸道開到前面去,先讓人下來,空車往上沖,一陣轟響,沖上去了。遠遠地看著,好像有人在歡呼,但是后面的車子怎么辦?

豐田霸道慢慢地退回來,在歐沙的車上掛繩子,拉著歐沙一起上。一聲喇叭,同時啟動,沖到關鍵處,繩子拉緊,兩輛車子的屁股都冒起了長煙,直將地上的雪噴出好遠。索尼他們全力硬扛。最終還是沒有上去,車子慢慢地滑下來。

只得放棄這條路,車隊拐回頭,沿著山邊往回走,走了很長一段,才走到這座大山的盡頭。而后折返到山的那邊,看能不能再找一條路。這個時候,只能靠感覺,在茫茫山野中穿行。

接近中午,大家隨便在車上吃點干糧。

漸漸地,看到一群牦牛。有人說是野牦牛,但又希望是放牧的牦牛,那樣就可以找到牧民。

果然看到,前面索尼的車子在一個拐彎處停下,有人從車上下來,向著一個地方跑去。

回來告知情況,而后得出結論,去往瀾滄江南源扎西曲瓦的路,就是剛才上坡打滑的那條路,如果按照現在這條路摸索,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因為這一帶完全被雪覆蓋,前面下的雪更大。

我看到,這片天地又如昨天傍晚一樣,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整個就是一張雪的巨毯。

不能冒險,只好放棄。

再次折回,重新尋找道路,改去探尋瀾滄江的北源。

這就等于前面半天時間的折騰全是枉然,而且還要探尋如何返回到正路,去往北源。大家沒了興致,昏昏沉沉在車里打起了盹。

文扎又開始念他的經。這一路上文扎都在念經,只是多數時間聽不到,那低沉的嗡嗡聲被發動機的聲音蓋住,不定什么時候,會發現是文扎的聲音,他念的,可能是一種祈禱或咒語。

終于到了一個路口。這個路口我們曾經經過,現在又走回來。如果一個猛子扎下去,說不定又找不到北。只得停下,希望遇到一個牧民或者來車。

等了半個時辰,也沒有見到人影,即使這樣的丁字路口。

文扎和歐沙他們聚在一起研究。最終商量的結果,是不拐彎,直行而下。

這個叫昂貢松多的地方距離雜多縣城有160公里,這160公里跑起來,是不可想象的,那是山野之道。當然,如果回來,還是要走這里。只是文扎說我們不再回來,去了北源之后,就奔可可西里的索加鄉,然后去長江正源各拉丹東。

這個分路口,還真是瀾滄江文化源頭扎西曲瓦和地理源頭吉富山的必經之地,但即使這樣的關鍵所在,也沒有一個路標。完全不是為了旅游考慮。

后來知道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好在正確,否則再次跑錯,那個圈子可是大了去了,翻山越嶺,越河過澗,好一圈轉出去,再轉回來,差不多一天過去,而車子和人,必然累得趴窩。

這就是高原,高原沒有商量,沒有告知,只有原始。保留原始狀態,也許更顯自然。如果到處都是路標,回頭想起來,或也索然無味。

不要以為往下便是一路坦途,不過就是一個方向而已。道路依然如前,在漫山荒原中摸索。好在雨雪停了,雨刮器不再搖擺,讓心情不再跟著晃蕩。

中間又有幾次上上下下的沖鋒陷陣,也有幾次哪輛車子陷落泥淖,被其他車子拖出來。而天給了面子,出現了滾動的云朵,讓荒原有了動感,也有了參照物。

寂寥的荒原上,本來一棵樹都沒有,天空也是被鉛灰色灌得滿滿,并且低沉,那些雪幾乎沒有走什么路,就落在了地上?,F在云朵升高,并且翻動起來,你可以看著前面的一只野物,朝前奔去,感覺速度和距離。也可以瞄著遠處的一灣湖水,看它發生怎樣的變化。

好了,心中的空間越來越寬闊,盡管仍有曲折,有時還會下車推一推,但天空帶來的影響勝過了大地帶來的影響。

再往前行,有人簡直就是驚叫了,竟然有一絲的陽光,從云彩窩里噴射出來。是的,是噴射出來,你看,更多的絲光從云窩里射出,能夠感覺出太陽的努力與云朵的頑固。我們的車子似乎成了太陽的信心,它要像車子穿破荒野一樣,穿破云霧的封鎖。

躍上一座山峰的時候,我們終于與陽光交融在一起。

久違了,像一個世紀沒見,如何就那般讓人激動。人是不能離開陽光的。在失去陽光的兩日里,只顧著與雨雪抗爭,與大地抗爭,與不順的旅途抗爭,幾乎將給我們帶來好運的太陽忘了,或者說已經不再奢求陽光的照射,不出意外就不錯。

這時再看無邊無際的荒原,是那么浩渺曠遠,陽光仍然不是全部打上去,而是這里那里地閃現。閃現的地方明亮而透徹,雪野如錫箔鋪展,陰暗的地方也好看,顯現著一種暗藍的色調。兩種色調互相襯托,又互相轉換,構成天地間無與倫比的奇觀。

畫面中出現了牦牛。

隨著車子的前移,那些牦牛越來越鮮明地映在了畫布上。是的,畫布的色彩在改變,已經出現了大幅的綠色,這是化雪的結果。綠色的出現,使得畫面更加生動,而這些牦牛,是生動的生動。

有牦牛,便有藏包。一兩個零落的藏包如升出地面的蘑菇,升出鼓鼓的生氣。看那繚繞的炊煙,炊煙下的狗,就讓人想到有一個女主人在里面,打著酥油茶,享受著快樂的時光。

多杰去問路了,回來后車子開動。后來又有幾次問路,不是前行就是掉頭。但是大家的心情快樂多了。

路上還遇到一位騎著摩托的牧民,他的身后竟然帶著兩個小女孩,歐沙在聽他指點著路徑。其他人卻被兩個小女孩所吸引,她們都穿著藏式長衫,很薄,也很舊,大的有四五歲,小的也就兩三歲。高原的風吹皴了孩子的臉和臉上兩塊高原紅。阿瓊上前問著孩子的名字和年齡,回來告訴我們說大的已經八歲,小的也五歲了,而且他們不是女孩,是男孩。

阿瓊從車里取出一些零食,塞給兩個孩子,孩子卻不敢接。阿瓊她們幾乎是含淚塞給了他們。漢子騎摩托帶著孩子走了,看著他們的身影,不免唏噓。他們穿得太少,摩托帶起的風,會更冷。漫漫長路,他們要去哪里?

下午4點左右,車子在一道水流里行走了好一段路程,能夠感到石子發出的呻吟,水花在輪子兩邊飛濺。文扎說此時不能停下,一停下就會陷落,救援也很麻煩。

我們不得已才走水路,上邊的路斷了。大方向是對的,已經問過牧民,牧民說過去前面的山頭就是。車子也似是知道了希望,虎虎地帶著一股子猛氣。

終于看到了一座經幡,經幡扎在高高的山頭上。

車子猛一加油,爬上了路基,快速地朝那里奔去。文扎說那就是呼喚周德。呼喚周德,好有意思的一個地名,讓我們呼喚好久。

車子在山口一字停下,很快就有人朝著山頭攀去。這個時候看那五彩經幡,覺得高聳無比,似是擎到了天上。

要上去需要不斷地盤旋,下面的海拔已經不低,上邊的數字會更高。上嗎?上!

沒有人不上的,那就豁出去,走了這么多冤枉路,受了這么多苦,不就是來這里的嗎?

真可以說,每一步都是拼了老命,每邁一步,都需要大喘一下。沒有臺階,不會有誰為你修一條正路,你就摸索著爬吧。順著前面的腳印,或者自己選一條路都行,反正是往上爬。

這山形很不錯,圓圓的,孤孤的,高高地矗立在那里。

上去了往下看,那才是一望無際。風如此地大,呼呼啦啦地響出聲來。

頭頂的經幡,千萬道色彩在飛揚。

上來的人們在號叫,發出各種各樣的呼嘯,索尼、多杰和歐沙呼嘯得臉都走了形。那是風的助力。

高原反應隨之而來。有人坐下,有人扶住經幡的繩索。安靜下來后,找那道水流,不是瀾滄江源頭嗎?我圍著山頂轉著,沒有看到,連半腰上也沒有水流冒出的跡象。

那么是在山腳下,人們爬上來,只為了一種心理感覺。你看,有人在經幡處祈禱了,有人將哈達系在上邊,有人一邊說著一邊讓風馬飄散。

下來才知道,瀾滄江的源頭,還需要從這個山跟前進去,在很遠的里面。這座山,無非是一個標志。

這下子,等于抽了筋骨,剛才的力氣全用完了。要是知道,起碼省點力氣,不需要萬分激動地爬那么一回。

就有人要留下不再行動。有人則再次撒開步子,是多杰他們那些年輕人。

我也跟上了,跑了這么遠,不去怎甘心?我背著一個大相機,這相機越背越沉。索尼要替我背著,我說不用,我怕隨時要用。

我們是進入了兩座山的峽谷。這才看到,峽谷中流出來一股細細的水流。順著水流找去,就一定能找到它的源頭,要知道,那源頭可是瀾滄江。

終于走到了水流的上游。

漸漸地那股水流分散開來,變成了無數細流,你無法判斷哪一條細流來自更遠。只好順著一條找去,找到前面,這一條細流,又變成了幾道,又是不知道怎么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索尼和歐沙他們,他們真有體力。他們也是在繞著圈子,不知道到底哪一處能給個交代。

這種地方,真正是無人區。這么長時間,沒有見到一個同胞,如果見到,大家會歡呼雀躍。哪怕是見了一頭野牦牛,也會如此。

視線太單調,視線里除了山原,什么也沒有。如果不是這些細小流水,更加單調。

一大片區域,同長江南源一樣。已經轉了一個多小時,仍無法找到一個確切位置。文扎聽牧民說,原來有一塊碑,后來不知道怎么沒有了。也就想到,即使科考隊來,也是如此。耗不起時間,也耗不起體能,只能大區域地認定。長江源頭不是這樣嗎?黃河源頭所立石碑,也不是確切地點。

其實瀾滄江的南源和北源就隔著一座山,都是吉富山麓的水流,但是分別到達這兩處,又會是無限艱難。好在是無數的水流,最終變成了兩股,兩股終又合成一股,成為波瀾壯闊的大江。

有人找到了一堆石塊,這些石塊顯然不是這里的,是從哪里攜帶而來,堆積在這里,組成一個標志。有人看到了一些藏文,說是源頭的意思。這片地方也確實有點特別,好像劃取了一個小的范圍。石塊感覺很老了,有的生了厚厚的包漿和苔蘚,似乎不是今人所為。于是神情嚴肅起來。文扎在這里進行了頌詩般的禱告。大家將石塊又進行了整理,而后照相。這里的海拔是5200米,那么按照科學說法,從這個源頭起算,瀾滄江的長度是4900千米。

內心滿足地回返。

沿著一條細水,越往回走,水流越大,水聲越響。

為了找到下腳處,不斷地在水流間跨來跨去,高高低低,寬寬窄窄,濕濕滑滑,一會兒就汗涔涔的了。在高原穿這么厚的衣服,不動還可以,一旦行動起來,就會覺得厚重。

每一個人的前后,都能聽到粗重的喘息,沒有一個人在這個時候能做君子。全將一張嘴打開,呼哧呼哧地運用到極限。櫻桃小口到這里,必是光嫌其小,出氣呼氣都用它,鼻子幾乎感覺不到,其實鼻子同樣發揮作用。有鼻炎的可能大受影響,見到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淚,不斷地用手幫忙。

剛才進來的路,沒有感覺到長。這么長也走進來了,不可思議。

簡直累得不想走了,但是不想走又能怎樣?你不能躺下,不能等著別人背你,各人顧各人都顧不了,看看那一個個壯漢,也是如此,恨不能將一身肉甩掉一半。

終于見到了山口!

救星一般的山口外面,是救星一般的車子,車子上有水,有食物,關鍵是可以坐一坐。每一個散了架的軀體,就那么晃晃歪歪地朝著各自的車子晃去。

我得記住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就是扎曲的北源——呼喚周德。

呼喚周德,讓我再呼喚你一遍。

荒原無邊

從扎曲的北源呼喚周德返回后,車隊直接向治多縣的索加(可可西里)鄉進發,希望能夠在夜晚趕到那里休整,而后出發去長江正源各拉丹東。

為了趕時間,索尼和多杰他們從歐沙的車里取出一些干糧分發到各輛車里,一邊趕路一邊先墊墊肚子,到了索加鄉再吃飯。讓人覺得,向往中的可可西里就在眼前。從直線距離來看,索加鄉確實不遠。

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你有怎樣的向往,那向往就有怎樣地詭異。

車子在一片坦途上撒歡,高原日照時間長,天黑起碼在八九點,這個時候的太陽還在好高的山頂晃悠,一時半會兒下不來。只是坦途永遠不能保證永遠,大自然會隨時制造險崛來表示自然的神奇。

翻越幾個隆起又塌陷的地塊,車速逐漸放緩,上坡下坡的動作加大,并且有了先前的動作,就是一輛車子先行,后面的停下等待,前面的車子沖上去,后面的車子接著再沖。好在一個個艱難都在克服中。

這一段時間,本來是索尼的車子在前面領跑,突然遇到一片積水,這片積水在路上形成了河灘形狀,或者說是道路沒入了河灘中。河灘的前方是一個坡道。沒有別的路可以繞彎,只得停下待商。

等四部車子都趕到,還是歐沙的皮卡先過去沖。那架勢,有一種義無反顧,有一種我不沖鋒誰沖鋒、我不陷陣誰陷陣的決絕。結果同想象一般簡單,車子陷在里面。歐沙掙扎著左沖右突,每一步都帶起一串水花,水花攪著泥濘甩得好遠。有幾次歐沙都快突出去,卻又滑了回來。歐沙說前輪的“加力”不起作用了。這是個壞消息,很多人不知道“加力”是什么,從歐沙的話語中感覺那是車上的一個重要器官,好像人體的腎,起著提勁的作用,提不上勁,也就軟塌了。

索尼卷著褲腿上去了,他將一條繩子掛在歐沙的車子后面,然后上車,按一下喇叭,兩輛車同時倒。車子倒得很猛,顧不得吃相了。

眾人全都躲開,輪子后面揚起了帶著溫度的泥漿水。歐沙的車子一點點動了,一點點又倒回了原位。歐沙下來檢查前面的輪子,他從輪軸處拔出來一個物件,在水里洗洗看看,再安上去。

然后車隊改道,往回開,重新選擇往同一方向去的路線。歐沙仍然打頭陣。這個歐沙,戰時也是屬于敢拼敢打的敢死隊。

終于調正了方向,差不多幾公里過后,再次上了正路。大家下車簡單慶祝,無非男左女右,找個地方泄泄水,抽抽煙,互相樂呵一下。歐沙身上沾著泥漿,此刻還沒干透,像個從戰場上下來的勇士。

車隊繼續出發,看前面一片平坦,這平坦起碼出去一二十公里。那樣,差不多也該到索加鄉了。

漸漸地,前面有什么遮擋了視線,再近些,好像是一些建筑。難道是到了?建筑群不是很大,規模不如中原的一個小村,卻是莫云鄉鄉政府的所在。

怕是走錯了路線。這莫云鄉只有一條街,實際上就是鄉路。讓人想起查旦鄉。查旦鄉還見到幾個人,但是進來這莫云鄉,覺得是進入一座空城,見不到一個人影。

車隊在街中央還沒有停穩,一下子圍上來一群狗,都露出矜持的神情,一只只盯著你,看你有什么想法和舉動。本來想著有狗就有人,狗都是跟著人的,自從有了查旦鄉的經歷,就知道流浪狗這回事。

一會兒有人高興起來,有一個小賣部開著門。于是有人過去,回來手里多了一兩件東西。一會兒又有人說,一個破鐵門里有一位老漢,好像是哪個單位看門的。有人過去看,并且知道他那里賣汽油,但比平價高得多。索尼問歐沙車上還有多少,歐沙說可以先不買。

車隊繼續向前。歐沙跑得很快,經過幾個岔道,文扎都有猶豫,但是無法同前面的車子通話,只好跟著跑。剛才的莫云鄉是否在旅途上,也弄不大準。

差不多過去一個小時,就在大家覺得還順利的時候,前面的車子停了。一定不是什么好情況,一般來說,除了等待,不會停這么久。

到了跟前,發現路斷了,一股流水從斷了的地方愉快地流過。歐沙他們正在用锨挖土墊路??上е挥袃砂谚F锨,一路上鐵锨成了得力助手。附近沒有大石塊,只能幾個人輪換。

這是一股不大的流水,上游的來水流成了一片,集中到這個低洼處,就將路沖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越沖越大,正好一輪子深。彭達的車子或許能過,其他的怕都得趴窩。

半個時辰過去,墊得差不多了,雖然沒有達到地面高度,但是時間不允許。水被逼得往兩邊漫去,還是會卷土重來,因為只有這里地勢低。

歐沙一點點將車子開下去,半個輪子壓在墊的新土上,眾人都圍過來看著,輪子下面有一層的小石塊,那是大家從水流里找來的。歐沙一加油,前輪爬了上去。緊接著是后輪。好,成功了。

后面的車子慢慢地如此操作,等到彭達的車子過來,墊的土連碾壓再加上水流,已經不大起作用,大馬力的豐田,梗著脖子似的,硬是“梗”了過去。

車隊啟動,發動機一個個還是勁頭十足。

也就是開了不到一公里,又一處斷路擋住去路。

路仍然是被山水沖壞。而且這股子山水更強,沖開的路面更大。大家還是如剛才那樣操作,這次歐沙將他車上的草簾子也墊到了泥土中,那是車上原來自帶的用品。

差不多一個時辰,才填起來半個路面。眾人一齊下手,連推帶拽,總算是又闖過一關。

此時天已擦黑,前面的道路還不知是什么情況。歐沙和彭達一碰頭,且住下吧,漫天找個地方,扎營休息,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

歐沙和索尼先往前去了,要在附近找個扎帳篷的位置。

肯定還是找較為平坦的地方,而且還要考慮安全,要注意水的流向。在這種地方,一夜間都會有山水沖下來,你不知道從哪里下來,反正就那么橫沖直撞,帳篷扎得不是地方,不給你沖走才怪。還要注意風向,不能安在風口,扎的時候風不大,保不準半夜起風。風恨不能攜帶數百座山口吐出的瘋狂,讓你遭受滅頂之災。還有,看看是否好防野物,最好一面有個靠頭,比如山坡或者溝槽,有一個緩沖,不至于四面受敵。還有一個最重要,要遠離塌方和雪崩。

車隊到時,歐沙和索尼他們正在打樁,準備將一頂帳篷支起來,大家忙著過去拉繩子,并將另一頂帳篷支起來,然后將皮卡車廂的東西搬下來。

這個地方,靠著一條水,水流得很急,很好聽。這是水邊最高的一處位置,而水流的下方,是大片的洼地,可以想見,一旦山水沖襲,帳篷所在的地方不會受到影響。并且靠著水源,取水方便,因為燒水、做飯,還有洗涮,都需要大量的水。

歐沙、索尼他們,果然考慮周到,是野外生存高人。

索尼還是掌勺準備晚餐,一干人幫著打下手。吃完飯大家端著杯子,擠在一頂帳篷里說話休息,彭達畢竟是文聯主席,即興主持一個小小的晚會,誰想怎么表現都行。

有的唱歌,有的朗誦詩,有的訴說感想,大家逗著樂著,旅途的疲勞不見了,高原反應也忘記了。

這個不知名的地方,有人測得海拔是5300多米。

阿瓊和索尼在大家吃過晚飯后,連夜準備著第二天路上吃的干糧,他們煮著雞蛋和肉。雞蛋還好煮一些,牛羊肉可是要費時間。

他們默默地守著灶火,守著半彎明月,不說話,只是那么守著,直到一鍋鍋煮好。那可是17個人的食品,并且還要多備一些。等一切做好收拾完休息時,大家早已進入夢鄉。

第二天,當一輛輛車里的人們大快朵頤的時候,誰也沒有聽到他們的表功,也沒有聽到別人的夸獎。

索尼是個很可愛的人,他同文扎一個單位,被文扎邀來這考察團,身兼數職,既當秘書、司機,又當采買、大廚,還當統管、苦力。什么時候都看到他隨著歐沙沖在前面,也是一名敢死隊的角色。路上遇到問題,他都會隨時出現,隨時解決。歐沙有什么事情,都會找索尼,大家有什么事情,也會叫索尼。我一來就記住索尼了,索尼是一個名牌,而我們的索尼,同樣聲名很響。

就在那晚,阿瓊發燒了,她偷偷找了藥吃,不想把自己的不適傳染給他人。她知道自己是藏區的隨團記者,有著半個主人的身份。發燒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會成為十分了得的大事。還有一點,這一點是大家忽視的,連我都是偶爾發現。就是阿瓊每天都要寫稿子,記錄下考察團一天的探尋經歷,一有條件就發回去。這樣就比眾人多操了一份心,也多了一份工作和精力或者說壓力。

大家吃飯的時候,休息的時候,坐在車上打盹的時候,她可能正在那里寫著報道。寫報道也是個技術活,要快要準,要有重點,還要有看點。一天下來,夠阿瓊忙的。也許她一邊淘洗著青菜,一邊淘洗著文字,一邊煮著米飯,一邊煮著構思。

早晨,他們仍舊會同歐沙一樣悄悄起來,去河邊提水,點著油氣灶,為大家準備洗涮的熱水和開水,并且煮上早飯。有人是直到飯熟才醒,一個個都疲累之極,也多多少少有些高原反應,誰不愿多躺一會兒?

旅途上相伴,就是一種緣分,沒有誰該做誰不該做,但是事情還是得有人做。

每每看著年輕人冒著嚴寒,從很遠的地方提著水走來,嘴上不說什么,心里也是暖暖的。有幸相伴啊。

灶火邊的幾位,在晨光里不動聲色地忙著,炊煙裊裊同云霧混合在一起。我將這一切攝入了鏡頭。多少年過去,想到荒原里有過的溫馨情景,仍有一分感動涌上來。

雨是后半夜下的,恍惚中醒來,身邊的帳篷撲撲踏踏地響,防水墊子底下全都是水,不平的地面,泛上潮乎乎的濕氣。被子本來就潮濕,這兩天歐沙的車子又是淋雨又是過水,除了睡袋放在各自的車上。

只能由它了,反正還有個睡袋,人穿著衣服,再拱到睡袋里,睡袋上壓著潮濕的被子,那種難受的束縛可想而知。我發現藏族同胞多是脫衣而睡,有的脫得只剩下了褲頭。人家那是多么自在。中原人同高原人在這個時候是不能比的。

呼呼噠噠的帳篷里,聽到河水比昨晚流得更響,腳下也有雨水滲進來。這一夜,若果不是太疲乏,是難于入睡的,后來知道還真是有人失眠,說是疲乏過度。

大致五點半的時候,我起來了。這時已經聽不到雨的聲音。

高屯子比我起得還早,他正在我背后輕輕地打坐念經,昨晚很晚了,他還念了一會兒經。他同文扎一樣,是個離不開經的人。

出去看到雨真的停了,昨晚雨還夾雜了雪。鉆出來看到的是一片雪白,那種白不是硬性的白,是柔潤的白。

朝四野看去,盡管還看不多遠。主要是看看有沒有野物,要知道這里是天然的野生動物園,別有個什么守著帳篷守了一夜,就等著有個活物出來。

天上竟然還有星星,顯現出熹微的色光。只一小會兒,色光發生了變化。找個地方方便以后,那光變得好看了,生出了玫瑰的顏色。

什么野物都沒有發現,這一帶是戈壁灘,連繁殖率很高的兔鼠也沒有看到,一切都是光禿禿靜悄悄。

云朵升起來,像是從天邊接受了染色,一朵朵朝著雪山頂上飄去。它們會將雪山染紅嗎?

我舉起相機,按下了早晨的第一下快門。顯示屏中看到一幅不錯的作品。真的,好的作品,就是要遇到一個好的地方,在好地方遇到一個好的天氣。當然,還包括遇到一個好心情,早早地舍棄熱被窩。

大胡子歐沙提著桶從帳篷里出來,他一直朝著水流的上方走。

我盡可能走得遠一些,讓我們的帳篷和流水都進入畫面。

回頭時,太陽從白色的原野間一躍而出,這應該是海拔最高的原野。太陽同雪原映在一起,竟然泛起了藍色的光芒。戈壁荒原沒有鮮花綠草,也不見放牧的牛羊,只有遠處的雪山,與此形成對應。

我想著那雪山,應該是唐古拉山,只有唐古拉,才能突起于海拔五千多米的荒原之上。也許,從高處看,我們也是處在唐古拉山脈之中,屬于山脈中的平緩部分。

大片的流水那么自然散漫地流淌在陽光里,每一滴水都晶瑩剔透,穿過不高的路基后,它們顯得更加散漫自由。它們屬于哪一股水?在這里不敢小看這些水流,每一股說不定都通連著一個偉大的名字。

白色的帳篷前冒起了炊煙,幾個女子開始在那里晃動。她們彩色的衣裝,同樣襯托了這個早上。

雪域遇險

昨天經過了幾處被水沖斷的路段,不得已安營扎寨。吃了早餐,灌滿水杯,大家裝車拔營。經過一夜休整,加上陽光普照,個個精神煥發。

車隊再往前走,漸漸又重復起了昨天的故事。走一段,就會遇到一條山水擋住去路,只能填土墊溝。就這樣走走填填,費去不少時間。

遇到又一處斷路之后,文扎他們決定改換目標。昨天去索加鄉是為了住宿休整,現在已經休整過了,就不用再繞彎,可以找一條近路,直接去雁石坪。雁石坪是一個鎮,距離長江正源各拉丹東最近。就是去了索加鄉,還是要去雁石坪。這樣可以少跑一些路,從各拉丹東回來,再去索加鄉可可西里。

幾個人都以為這個計劃可行,于是繞路折返,根據目前的方向和以往的記憶,歐沙他們確定了一下路徑,車隊便出發了。

如何又繞到了莫云鄉?車隊進去,再次遇到那群流浪狗,還是不見什么人。

這次倒是沒有去那個小賣部,而是找到破鐵門里的老漢,索尼讓歐沙從車上取下一個油桶,分別給車子加滿,又買了一桶。路不好,還是要準備充分。

看到一個衛生院,建得還可以,也是一個人沒有。

這時,突然出現了女士的叫喚,原來有人去背處方便,還是結了伴,卻被野狗包圍,望風的和方便的被隔離在兩處。狗的個頭都十分了得,有的就像是藏獒之類,怎么能不發出怪叫?一群人上去解救,被救的臉色都黃了,忘記還拖拉著褲子。

看到越來越多的可怕的野物,我們的車子即刻發動,穿過鄉路,往前開去。

為什么沒有人,人都去了哪里?有人說雜多是蟲草之鄉,這里的海拔是4800米,氣候條件惡劣,冷季長達九到十個月。六月正是挖蟲草季節,可能都上了一線,鄉里本來工作人員就不多,留守沒有什么意義。

剛才問了那位老漢,從莫云鄉一直往西,就能走到西藏的那曲地區,而雁石坪鎮就在那曲的安多縣。車隊拐向另一個方向,然后往西奔去。

走得還可以。遇到幾處溝壑,都比較小,車子要么硬沖過去,要么從水里繞過。

從莫云鄉出來一個多小時了,總算是堅持了不小的一段路程。

大家正高興著,前面歐沙的車就停下了。

大家笑著,該拿工具的拿工具,該用手的用手,這里的山水中有的石頭還比較大。都有一個想法,也許這就是最后一處,哪有那么多山水,能把路都給沖壞?

又跑了一兩公里,又是一處斷路。大家也真是不厭其煩,或者說也真是毫無辦法,只能不停地填土墊溝,不停地推車越過。

剛填好一處斷路,車子往前開了不到半里,遠遠地來了一輛摩托。這可是天大的事情,在這里還真見到了人。

車隊停下來,藏民一會兒到了眼前。沒等文扎開口,他就問這是要去哪里,文扎告訴他,但藏民說前面還有幾處斷路,比這邊的還糟糕,恐怕過不去。

文扎他們還在說著,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話。一會兒那位藏族漢子將摩托放在路邊,上了我們的車。

文扎的車子在前面,其他的跟在后面,從路上往左拐下路基,直接就奔著山水來的方向開去。山水很淺,水中都是光潔的石頭,我們已經有了水中行車的經歷,知道開起來最好別停下,一直朝前沖。這樣倒好,修路填土的活實在是費時又費力,把人都憋壞了。

水流在拐著彎,車子也拐著彎,有時候會離開水流一段路程,而后再進入水中。這樣就避開了一座山頭,那條路早就看不到了。水流變得寬闊起來,好像前面是一汪海。

車子再次離開水道,爬上一個緩坡,再爬上一個高坎。上去以后,看到了一條蜿蜒在戈壁灘中的道路。整個過程,都是在那位藏民的指引下完成。

到了這里,藏民下去了,下到了一個荒無人煙之地。文扎不斷地合掌說著感激的話,又打開車門從我們身后取出了一條哈達,雙手捧著給漢子戴在脖子上。漢子也是雙手合十地致意。車子往前開了,他就那樣站在了曠野里。

我們問那個人怎么辦,文扎說還要走回去。走回到摩托那里?簡直難以置信。我們問給了人家多少錢。文扎說,不給錢,怎么要給錢?我們說在內地都要給錢的,不給錢誰干?文扎說,給錢,就把他看低了,他會生氣的。

從后窗看著那個往回走的牧民,想著他滿面陽光的樣子,你會覺得那就是一種義氣,或者說意氣。這些深山區的藏民,他們沒有什么私欲,只有善良和樸實,義氣畢現,意氣風發。這就是他帶給你的影響和作用,在這片雪域,一個人的作用。

我們應該還沒有走出莫云鄉,在這里,一個鄉的面積相當于平原的一個縣。往西邊走的路上,漸漸出現了草場,同昨天走的戈壁完全不同。草場越來越綠,綠一直圍到山邊,成了大山好看的圍裙。圍裙上散落著大片的牦牛和跑來跑去的藏獒。一道淺水,彎彎曲曲構成好看的裙邊。

臨近中午,晴空越發高遠,白云就像肥壯的羊群,從天邊擁擠而來,漸漸被擠成馬奶子葡萄,一嘟嚕一串,透出晶瑩的青。

遠處的山峰,山頂還是白的,如潔白的藏包。

陽光如花,在云間打開,原野罩上一層琥珀的光輝。

道路越來越好,但是路上還是不見什么車子,偶爾會有一輛藏民的摩托迎面而來。

車子左邊一汪湖水,湖邊兩匹馬,一大一小,悠閑地吃草,小馬不時跑到大馬身邊,大馬慈祥地回頭,像一對親密母子。

竟然看到了藏包,一個或者兩個,在眼前閃過。還看到一頂能裝下很多人的長方形帳篷,拉扯帳篷的繩子上,掛著彩色的風馬,尤其與眾不同。一個小女孩從里面出來,到溝邊打水,一個男孩緊跟著出來,他們的服裝都很整齊。文扎說像一家人有什么喜慶。

文扎剛念完一段經文,現在他打開了音樂旋鈕。路好,天氣好,人的心情也好。

一個脆亮的嗓音跳了出來,悠悠地灌滿整個車廂:

啊,藍天白云——

我的家,

那里有成片的流水,

有成片的牛羊,

那里有美麗的格桑花。

啊,綠色草原——

我的家,

那里有白色的藏房,

有白色的奶茶,

那里有美麗的卓瑪……

路邊的山崖上,好像是巖羊或者石羊在攀爬,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只有它們在崖頂透現于白云,才能看清可愛的身影。

看著的時候,還能望見更高處的雄鷹,一只兩只,在云端盤旋,一忽被云遮沒,一忽從云間飛出。

過一個山口的時候,發現四五只藏野驢在溪邊喝水,看到我們的車子,不慌不忙地跑掉。

文扎說,這一帶是野生動物的天堂,而且還有雪豹出入。聽廣播說一個牧民聽到藏獒的狂吼,發現藏獒撲向了南坡草場,他拿出望遠鏡,看到雪豹咬住了一頭小牛,藏獒向雪豹撲去,雪豹放開小牛,卻將藏獒咬傷了。

沒有見過雪豹的身影,能夠打過藏獒,看來這雪豹還挺兇猛。后來知道,雪豹是健康山地生態系統的指示器,是世界上最高海拔生命的顯著象征。由于人類的捕殺,世界上雪豹數量極少,青海也就是千余只。孤寂的雪豹,已經被列入國際瀕危野生動物紅皮書。想起雪豹與巖羊共墜懸崖的情景,雪豹不是餓極,不會那么不顧生命。

當然,這個時候是站在了雪豹的角度,而沒有站到其他物種的角度。在這個所有生命共生共存的自由之域,只能尊崇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

又到了一個路口,前面的歐沙停下車來,等著后面的車子到齊,以確定路線。大家找地方去方便,留下兩個在路邊等人。

終于等到了一輛摩托,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牧民,將自己裹得嚴嚴的,像一對出征的武士。文扎上前打問,得到的指點是前面有一條近路,可以到達雁石坪。路附近有座突出來的峭巖,看到了左拐就行。

歐沙去方便了,回來文扎告訴他問路的情況,而后駕車在前面帶路。

眼看就要到達通往西藏的路徑,大家的心情可想而知,都盯緊前面突出的峭巖和左拐的岔道口。

峭巖倒是有,而且不止一處,但是往左拐的岔道口卻沒有見到。也許就在前面,文扎加快了速度。

前面有一處大的轉彎,彎道往下盤去,一直盤到對面,中間隔著一道山谷。山谷對面竟然出現了黃色土掌房,像一個村子。土掌房錯落在山腰間,這是幾天來看到的最動人的情景。

文扎有些懷疑,覺得不像有這么遠,如果盤下去,肯定還要盤到對面,對面那里是沒有峭巖的,那就只能再往前走。如果是那樣,剛才藏民會告訴這處明顯目標。文扎問,我們確實沒有見到岔路口吧?都說確實。

文扎只好再往前開,直到盤下山谷,到了對面的山村。那里有一個路口,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右邊明顯是進入了東部大山,那么往左吧,左面是往西去的??纯春竺娴能囎樱捕际沁@么跟上來。

一直開下去,竟然到達了一個終點。終點被一些東西擋住,儼然早已不通。

旁邊出來一個牧民,牧民說我們已進入了村子,應該往路的右邊去。文扎說出了我們的目標。

牧民似乎知道,比畫著說了好半天。文扎后來發動車子往回返,說是走過了。

重新折回去,再盤旋到山谷對面,而后停下。等會齊了讓大家明白,那條往西藏去的道路,并沒有明顯的岔道,只要看到兩塊大石突起的峭巖,在附近找路右拐即可。

終于看到一處這樣的峭巖,文扎將車子停下。

大家在附近找路,卻是找不到明顯的道路痕跡。難道又錯了?不遠處倒是有兩道車痕,只是車痕,不是道路。

文扎說,只能順著走走看了。大家同意,于是順著這道痕跡右拐進去。

路面有些濕軟,還要下坡。往西藏去的車輛這么少,多少年都沒有碾壓出一條道路?文扎還在順著車痕往前開,最后繞到了一條河邊。

等后面的車子到來,文扎和彭達商量,看來是要過河,而且這河還不是一條,過去了前面不遠還有一條。是一條河到這里分流了,還是原本是兩條河在此相遇,到前面再分開?不得而知。

歐沙說好像是年扎河和窩曲河,在下游匯集在一起。

歐沙看了看,認定一個水淺的地方,帶頭先向河中開去。

車輪濺起好大的水花。還好,過去了。接著是索尼、文扎,最后是彭達。這里的海拔是4580米。

到了第二條河跟前,歐沙有些拿不準,他左邊走走,右邊看看,向水中扔了幾塊石頭,感覺不出哪里淺。想找到原來的車轍,卻是找不到了。

怎么辦?只有下去試試。歐沙再看了看前輪的加力,他說那個加力器有點毛病,有時不起作用。

人員下來,只帶著雜物輕裝上陣。歐沙一腳油門下去,一陣猛沖,更大的水花在車前揚起。從后面看,車子就像瘋子一樣,披頭散發地往前拱。然而,還是陷在了水中。水沒過了車子半腰,眼看淹沒了發動機蓋子。彭達的車子趕緊往回拉,索尼和多杰掛上繩索,一陣怒吼,歐沙的車子一點點倒了回來,渾身上下都在淌水。

歐沙的鞋子也濕了,脫了鞋襪晾在那里,然后看那個加力器,擰上試試,下車再摘下來,收拾了再試。這下,更是不敢造次。

索尼和多杰穿上全身防護的防水衣,兩個人手拉手地朝河里走去。他們想找到一處稍微淺的地方,哪怕淺處只有一車寬。但是倆人蹚了好遠,身子沒過去一半,卻沒有找到。

已經是下午一點。有的說,這條路過河是肯定的,可能山水下來,河水變深了,再等等,也許山水會小。在高原,這種情況常有,上游的雨停了,就會好起來。

大家一邊等,一邊吃東西墊肚子,想著到雁石坪好好飽餐一頓。

等了一會兒不見水小,文扎一個人向下游走去,上游那邊是山崗。他走得已經很遠,走得也有些悲壯,因為他知道,如果過不了河,就意味著從昨天到今天的努力都將白費。按照計劃,從接機開始,已經耽誤三天。過河,成為明天能否往下進行的關鍵。

過了前面的轉彎處,他還在向前走。好久,才見到他回返的身影。

文扎回來說,前面有一處地方,可能淺一些。

車子沿著他來的路線開過去。轉過了一個彎處,再往前開一段,他將車子猛然拐入了水中。我說,是否我們下來?文扎嘴上說著不用,腳上已將油門踩到底。

一股巨大的沖力向前闖去,好了,過了河水的中間,前輪在邊沿滑了一下,文扎一扭方向,車子爬了上去。

緊接著是索尼,而后是歐沙,歐沙車上的人已經下來,再是彭達。到了對岸,算是松了一口氣。

繼而發現,雖然過了河,卻找不到草原上的路,看過去只是一片草灘。

文扎發現了一個舊的車轍,就近開了過去。然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文扎突然發現方向盤不是那么好控制,方向盤要按照自己的感覺走。一向沉穩的文扎叫了一聲,全身力氣握在方向盤上。

原來看著是一片草灘,實際上是沼澤地。那些凸起的草下面,都是小水洼。水洼常年浸泡,松軟無比。那么,別說停下,走得慢了都有可能陷下去。怎么敢闖這幾百上千年的沼澤,無人區的沼澤!

文扎的車子在一片沼澤中發了狠地狂奔。車子不時地打滑、掉屁股、陷落、沖出來、又陷落,泥漿和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感覺到底盤的摩擦與保險杠的撞擊。整個車子,在泥淖起伏成了一條船。人在里面簡直抓扶不住,有人驚叫起來。

文扎開始念著咒語,并且大聲地按響了喇叭。他在向其他車輛發出危險信號,不讓他們進入。但是為時已晚,其他車子本來還想隨著文扎的車,后來就亂馬交槍,各自奪路四散而逃。

大家都在擔心,可別有哪輛車子陷落于此。但是,還是傳來了呼救聲。

一輛車子已經陷落,那是歐沙的座駕。幸虧它已經沖出了沼澤地,陷在了邊緣的泥淖里。若果陷在沼澤地,景況就慘了。

索尼的車子去拖,沒想到拖上來歐沙的,索尼的又陷了進去。

幸虧文扎的車子是新車,性能還可以。他不讓車子有半點停留,不是往前,就是向左向右,順著勁兒加油。這時的車子像一只螞蚱,胡亂地蹦跳,不停地蹦跳,一點點跳出張著巨口的沼澤地。

多虧還有堅硬的草皮,過后文扎說,如果沒有那些草皮,恐怕是非要陷落在里邊。現在文扎的車子已經沖出來,停在了一塊稍微干硬的地方。

那邊七八個人在奮力地推車,索尼在車里加著油門,但是無濟于事。文扎的車子馬力不夠,此時不敢貿然行動。

只有彭達的大馬力豐田霸道。霸道小心翼翼地退過去救援,拴上繩子猛然加油,一群人在后面使勁,卻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豐田霸道也癱瘓在泥里。

人們又去救豐田,下了狠勁推出來。再不敢原地停車,一直開出去很遠,到了一道崗子上面。

只有靠笨辦法了。

人們開始挖地,實際上是在挖泥。挖了再推,還是不行,半個車身都沒入了泥窩。

天在這時下起了雨,雨來得真是時候,這不是添亂嘛!

荒原上一片沉寂,沉寂得一只鳥也沒有,鳥兒飛到這里,怕也要累死。地上有干糞蛋樣的東西,卻看不到一只活物。這些天對世界已經陌生,不管在什么地方遇到一只活物,我都會一陣驚喜,主動揮手致意。

又是半小時過去,車子還是沒有出來。大半天耗去,前面的路尚無定數,不知雁石坪還有多遠。

兩把鐵锨挖斷了一把,只有一把在起作用,有人用手挖著,要將車輪前的泥漿全挖出來。有人去找墊地的東西,周圍連一塊石頭都找不到,只能挖草皮。那些草皮的抓地能力超出想象,用盡全力,手挖腳踹半天弄下一塊。

填得差不多了,已經5點40分,從下午2點到現在,竟然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車子開始發動,眾人推的推拉的拉,一聲吼叫,總算離開原地。只是一個打滑,右后輪又陷住了。此時的歐沙他們,簡直成了一個泥人,汗水順著脖子淌。這回老天受了感動,將雨停下來。如果還下,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又是兩個小時過去,方圓兩百米范圍,能拔動的草皮都拔來了,還有人跑到高崗上,艱難地兜來一兜兜沙土。每個人都知道天黑的后果,每個人都像在慢鏡頭里,饑餓加疲累加高原反應,散架一般。

現在,最后的招數也使出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幾條宿營的被子,直接塞到車子下邊,真可說是破釜沉舟。

十幾個人,女同胞都上陣了,一根長繩前面拉,沒有繩子的后面推,歐沙半個身子跪在泥里搬轱轆。每個人都拼了命,發出了最后一聲喊。

車子終于駛出了沼澤地。

人們那個高興勁兒,似乎集體中了大獎,一身的泥全然不在乎。有人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彭達的車子去找到了一條道,這條道能通到很遠。拐回頭這邊好戲散場,于是彭達前面帶路,大家順著不大明顯的小路,往西盤旋而去。

越來越像一條道了,漸漸地,前面出現了布帶子樣的形狀。這讓人心里有了安慰,條條大道通羅馬,只要踏上西藏地界,怎么著也能到達雁石坪。說不定,雁石坪就在不遠處等著。

文扎加快了速度。山形有了變化,由舒緩變得突起,突起得有些張揚。不過,這種突起的下面,卻有了綠色。雪水順著突起下來,變成了小溪,叮叮淙淙在路邊流淌。路邊有野牦牛的頭骨,再遠處,有了身子的骨架。不知道是自然死亡,還是受到傷害。

翻過幾座山頭,出現了綠色的山野,而且有了土掌房,雖然就那么幾座,雖然看不到人,但是生活的溫暖感覺出來。想想不久前遇到的險境,讓人感覺是兩個世界。

太陽將要落山時,車隊到達一個山口,這里是制高點。站在山口,能夠望出去很遠,首先就望到了正在墜落的夕陽。

大家走下車來,叫著要到高處照一張相,這是緊張后的輕松,辛苦后的回味,遇險后的幸福。

走過去的有快,有慢,有的走了一半,又站下,有的剛從車上下來,又上去。這些人都累過勁了,不少有了高原反應。

山口下的道路一直通向很遠。彭達說,看來快到了,咱們就順著這條路走,誰先到了雁石坪,就找好賓館,準備吃的。

大家附和著,意氣風發地上路。車隊拉開了距離,一個個輕松而愉快地跑起來。

夜,也在這個時候到來。晚上9點多了,這里的夜,本來來得就晚,來了就是一副沉沉欲睡的姿態,整個癱倒在山野間。

什么也不看了,什么也看不見了。車燈打開,昏黃地照亮前面一點。再往前,照得更近了。彭達的車子有時還能看到蹤影,往后看,后面也有燈光跟著。

說是順著一條路走,實際路上還有岔道。一般來說,車子都是順著直線走,不會拐向別的方向。文扎稍稍猶豫一下,往前開去。這個時候問誰,誰來了也會是這樣判斷。

文扎再次加快速度,感覺他是想追上前面彭達的車,哪怕看到一點光亮也好。

追了好一陣,沒有追上。有人說,別是我們走錯了,或者他們走錯了。文扎不說話,他一定也有這種想法。但是這兩種想法合在一起又能如何?

車子爬上一個高坡,而后發現進入了一條盤山道。怎么還要翻山越嶺?這條路到底有多遠?

車子不停地轉彎,不停地剎車、加油,黑夜中發出怪異的聲響。

恰在這個時候,文扎說出了一句話,將人驚了個半死。文扎說,車子快沒油了。

我以為聽錯了,追問一句,還是快沒油了。缺油的信號閃了一陣子了。大家都沒有注意,只顧著擔心前面。文扎發現才知道是油表的警示。這輛剛入手的新車,文扎還不大熟悉。那么,從警告顯示,過去了多長時間?盤山是很費油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大塊東西啪地一下,糊在了擋風玻璃上,雨刮器立刻自動啟動。原來是下雪了,原來是鵝毛大雪粘連在一起,形成一塊塊雪巴掌,噼噼啪啪打在車窗上。屋漏偏遇連陰雨,這場大雪直接構成一個凝重的氛圍,也構成一個嚴酷的現實,更大的寒冷將至,是原地停車,還是繼續向前?前面又是什么情況?

無論如何,也得往山下去,一旦停留在這山上,等待的將是什么,誰都清楚。車子一邊緩緩移動,大家一邊討論著方案。有人強調,這個時候,千萬不要慌,也許車里的油還夠下山,也許到山下就有信號了,怎么都要爬過這座山頭。

文扎最顯沉穩,他把著方向盤,繼續往山上盤去,前面一定會有一個山口,到了山口就會往下走,那個時候,即使沒有油了,也有希望一點點盤下去。

巴掌大的雪花還在迎面打來,而且越來越急,好像要打開窗子說說亮話。文扎不管它要說什么,一個勁地踩著油門往上盤。他也是沒有辦法,不踩油門上不去坡。

好像看到什么了,上面有什么在大雪中閃?是經幡,那些五彩的風馬小旗在雪中飄舞。好像看到了親人,經幡是一種神性的存在啊,怎么能不是親人,在這個恐怖的暗夜高山上,經幡就是生命的指南!

終于上到了雪山的埡口,車子上來的一刻,大片的雪花發出了巨大的轟鳴。雪花在這里夾進了冰雹。冰雹萬箭齊發,車子猶如諸葛亮的草船。文扎一邊操控著車子下山,一邊加快了雨刮器的頻率。

不知什么時候,文扎開始念起經咒,寺廟中的聲音在這個夜晚格外低沉。

還有多少油,還有多遠能下去?聽到了小聲的啜泣,黑暗里哪位女士扛不住,終于釋放出來。

還是有人冷靜,提出檢點一下吃的,保證沒油停車后增加熱量。還有的提出大家關掉手機,只保留一個在打開狀態,以防電能同時耗盡。開機的一旦發現信號,再火力全開,打救援電話或等救援的打進來。

真是一次難得的經歷,莽莽一片山原雪野,車窗結滿了冰凌花,冰雹打窗,大雪撲眼,漫天是路,漫天又不是路。什么時候下來的,都不知道了。

車子終于停住。車燈也關了,不能把電也耗完。

信號忽而會有一點兒,但是撥不出去??磥磉@里確實離村鎮不遠了,否則不會有信號,哪怕這信號是微弱的。

還是前后不見光,還是一片荒原。好在冰雹不見,雪片也小了。我想下去方便一下,剛打開車門,一股風雪就打了過來,眼前一片漆黑,就像掉到一個黑窟窿里??謶之惓#R上又爬上來。

車里已經很冷,大家將所有衣物都捂在身上,擠在一起取暖。

后來想,主要是害怕走錯路,一旦走錯,就等不到歐沙他們。汽油、食物等一應物品都在歐沙車上。這才是半夜,后半夜更冷,后果可想而知。

文扎說他已經念過經咒保佑大家,一定不會有事。

有人開始分發巧克力。有人說自己出來,都沒有向家人說實話。有人說起了自己的孩子。又有了啜泣聲。

多少時日過去,想起那個夜晚都有一種悲壯感。先是一條大河波浪寬,后又是沼澤草地闖難關,再又是海拔5000米大雪加冰雹,冰雹再加沒油的無助與恐懼。

后來想,我們走的,肯定不是一條正道,正道或許一直等在那里,只是不知道。

后來想,沒有信號,沒有導游,沒有導航設備,在這樣的荒原上行走是危險的。但是,對于我們來說,更是一次生活積累,也是一次生命體驗。

誰突然說有信號了,大家一陣欣喜,紛紛開機,果然有顯現,即刻第一時間撥出救援電話。卻沒有那個“嘟”音,信號是假的。沒有人失望,希望因子在每個人身上發酵,一個個還在撥打。

不來一趟,真的體會不到那種現場感,不經歷難遇的難,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難,像有人說的,有時候,你不努力一下,不知道什么是絕望。

差不多半小時了,如果沒有走錯,歐沙他們該到了。

又等了一會兒,還真的是看到后面有了一星點兒光亮。

大家從后窗望過去,望著那光點越來越大。溫暖頓時回到了身上。不管是不是歐沙他們,總歸是能救命的。在青藏高原,大家都有一種友好相助的概念,保不準誰有什么事。

真的是歐沙,還有索尼的車子,他們也是半路沒油,加了油,又遇了幾次險。還想著我們和彭達早就到了。

這下好,回到人間一般。加了油,吃了東西,方便了,高興地上路。

上路了,幾個人的淚水,還含在眼里。

圣潔的各拉丹東

我們是昨晚半夜到的雁石坪。

雁石坪是個兩山之間的狹長地帶。它的西部是高寒荒漠,東部屬高寒草甸。青藏公路在這狹長的山谷間穿過,將兩個區域劈分開來。

這是一條重要的生命線,不到半分鐘就有一輛車通過。一輛郵政車剛剛過去,是內地少見的超長車。油料運輸車,也是超長。運載貨物的卡車基本上都是22輪的重卡。一進入這里,就聽到山谷間發出陣陣轟鳴。

幾天都沒有聽到這種轟鳴了,一下子覺得親切,這是回到了嘈雜的現實之中啊。然而也有點兒受不了,適應還需要有一個過程。你就聽吧,即使到了后半夜,還是轟鳴不斷。好在幾天辛苦搞得太疲累,顧不得許多。天蒙蒙亮時醒來一次,窗外的聲音,像一群坦克在總攻。

在它的一邊還擠著一條鐵道,同樣是青藏生命線。早晨出來,正好一列綠皮火車在高架橋上穿過,進入的不知是雁石坪站還是唐古拉站,唐古拉山口離這里不遠。不遠的巴斯康根雪峰,海拔6022米。

這個峽谷中還有一條布曲河,緊靠鐵路。有時會離得遠些,那是鐵路鉆進了山洞,布曲河只好繞行。

不少車停在小路邊。窄窄的公路兩旁都是做生意的,一種是加油加水、補胎打氣、汽車修理,一種是小旅店、小飯店。招牌有喜馬拉雅超市、日喀則南木林茶館、藏家宴、蘭州牛肉面、民和饃饃等西部特色,還有中原面館,經營面條、水餃、包子、燴面。

雪不知什么時候落的,滿地潔白。

路頭上,有“雁石坪鎮扶貧異地搬遷房屋交付儀式”標語,附近有新建的上下兩層房屋。

一輛撞毀的汽車被放置在路邊,警示著高原行車的危險。

可以想見,在繁忙的青藏線上,雁石坪是一個得天獨厚的所在。連住宿都是緊張的,即使是事先有人安排,我們十幾個人還是被分作兩處,一部分住天府賓館,一部分住甘肅賓館,實際上都是小旅店。

我住的這個旅店,安排的人說條件不錯,能洗澡。能洗澡肯定帶衛生間。進來才知道,洗澡的地方是廁所改裝的沖洗室,而且還沒有電。當然,在青藏高原,盡量不洗的好,本來就有高原反應,熱水一沖,容易發生危險,所以能不能洗澡無所謂。

昨晚到時,這里就沒電。小旅店都是自己發電,床上備的有電熱毯。電壓不穩,冷熱也不定。墻上寫著免費上網Wi-Fi已覆蓋,倒是讓人欣慰。心急的還沒有試,先撥出去長途電話。

早起尋廁所。一直尋到了房子后面,是一個極其簡易的茅房,從那里伸出半個身子,可以看到后面河上架著的鐵路橋。冷冷的風,夾著冷冷的雨,吹過頭頂。

長江源各拉丹東早已封閉,要有特別通行證。這里屬于西藏自治區安多縣管轄。

索南更青醫生昨天就趕了過來,他是十七代藏醫,他們家在這一帶久負盛名,藏區牧民都知道。他家在治多索加鄉。文扎當過索加鄉鄉長、書記,那個時候就同他父親熟悉。我們如果不走錯路,去索加鄉就能見到他,他也是要隨我們一起來。

后來得知,由于沒有去到索加鄉,而是半路扎營,使得索加鄉的人焦急萬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手機又不通。于是四處查找。哪里能夠找到?這樣治多與雜多兩縣,就派出緊急救援隊,沿著我們的路線連夜查找,卻是沒有找到。等到半夜聯系上,大家都很驚喜,忙著往回報平安。

索南更青醫生常在這一帶行醫,跟各拉丹東村的書記關系很好,各拉丹東村就在源區里面。

今天14號。彭達主席還有事,帶著車子和幾個人回去了。歐沙的車子因為目標大,放在了旅店門口,只有三輛車子前行。這樣的車隊,目標也是不小了。書記的車子昨天也已過來,今天要帶我們進去。

文扎一路上不說什么話,只是默默地開著車。他或許心里有底,或許也拿不準,因為不是前些年。前些年還有些自由度,而且那片區域還歸青海管轄,現在歸西藏了,以前熟悉的,都發生了變化。

走著走著,天上飄起了雪花,仔細看擋風玻璃,發現是雨夾雪,下來就粘在了玻璃上。雨刮器不停地掃來掃去。這種天氣,真的是添亂。

車子在青藏公路往前駛出十來公里,拐入了一條岔道。這就進入了6萬多平方公里的唐古拉山鄉境內,各拉丹東雪山以海拔6621米的高度正在遠方傲然挺立。

岔道路況不好,似乎沒有怎么修筑過,但又覺得這就該是長江源頭的道路。

不久就見遠遠一道欄桿,欄桿旁一座小屋。

前面帶路的各拉丹東村書記被攔在欄桿前,索南更青醫生也在車上。人們屏住呼吸,等待著命運判決。文扎此刻似乎十分安靜,他伏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我們知道,各拉丹東村書記和索南更青醫生肯定能過,但是他們后面外省牌照的兩輛車子,就很難說。

只是一小會兒,欄桿揚起來,前面的車子開動了。車內的人們一陣驚喜,索南更青醫生果然不凡,那位書記也是真幫忙。

車子一進入源頭管理區,就是進入了無人區,很大一片區域內,荒無人煙,實際上也看不清什么,視線全被紛飛的雨雪遮擋了。

越往里面,越看不清路,我們只是盯著前面的車子走,車子跑得快了,就只能盯著車轍。但是車轍很快就被雨雪覆蓋。文扎緊跟慢趕,不敢有絲毫分離。

過了一座小橋,橋下有水,水流不大。這水一定屬于江源。橋修得很簡單,在遠處是看不清楚。

走了不短的時間,又是一座小橋,橋更低,更簡單。這個時候,已經看不清橋下的水。雨雪變得更大起來,雨刮器緊張地搖擺。

車子不停地打滑,沒有一次是筆直地前行,全是劃船一般,左擺右晃。文扎握緊方向盤,一刻不敢松懈。

更大的雪花粘在玻璃上。更加惡劣的氣候來臨了,像是車子撞進了棉花房,天地一片亂絮喧騰。實際上天地合成了一片混沌,混沌中彌漫的是冰雪。

猛然有人喊起來,說快看,左前方!

那是什么?是一群牦牛,不錯,它們要去哪里?大群的牦牛在風雪中趕路,它們一個個低著頭,就像抵著風雪在前行。有的也會發生趔趄,有的隔開一段距離,有的走到了水中,又從水中走出。成百上千頭牦牛。黑色的牦牛在行進。

我從來沒有這么近距離地見到過如此多的牦牛,它們體形碩大,每一頭都如一尊活動的雕塑。虛晃中竟然能看到這樣的情景,一頭小牛落在后面,老牛停下來等它。其他的牦牛混雜地走過它的身邊,它不為所動,一直等到那頭小牛。

這群黑色的雕塑不時被大片的白雪所覆蓋,車里面聽不到聲音,但是分明感覺到一種轟然。這簡直就是一幅巨大的高原風雪圖。圖中你分不清雪是主角,還是牦牛是主角,它們都顯得清晰又模糊。

竟然閃出一群野驢,被我們的車子沖散,兩下里跑去。說是跑,其實也不快,因為它們并不怕車子,它們在自己的天地間,只是被這場風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有幾只野驢下到了近旁的坡下,這是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坡下很滑,那些野驢艱難地在里面掙扎。

再往前,幾匹野馬,也是在風雪中行進。我不知道這些牦牛、野驢、野馬要往哪里去,有的朝東,有的朝西,但都是集體行動,在這風雪中,沒有誰掉隊。

還看到三兩只狼,在跑來跑去,它們好像沒有目標,跑跑停停,再扭過頭跑。

狂風中的大雪,漸漸變成了冰雹,啪啪嗒嗒打在擋風玻璃上,而后從玻璃上彈跳起來,同引擎蓋子上的冰雹會在一起,鬧出更大的動靜。

各拉丹東就是以這種方式迎接我們的到來。而正是這種方式,才透出各拉丹東的神秘和奇偉。

前面的車子已經去遠,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小點兒。這樣的天氣,搭帳篷是不可能的,我們也沒有帶帳篷,歐沙的車子已經放在賓館門口。如果今天始終都是這樣的天氣,去長江源的計劃怕是難以實現。

那么,他們為什么還在往前走?難道各拉丹東村就在各拉丹東腳下?

前面再不過什么橋,遇見水洼,就加大油門沖過去。

迷茫中看到了沼澤,沼澤有與陸地不一般的氣象。那里的雪似乎覆蓋能力出現了問題,雪落上去,總會有一部分被消耗掉,只有少部分覆蓋在低洼的地方,高處都被風卷跑,還有一些被水制服。

車子走在這樣的沼澤邊緣,不斷地起伏,打滑,扭動,是十分危險的。千萬不能陷于泥雪,那樣,即使前面或后面的車子來施救,也無能為力。

有幾次,文扎都是橫沖直撞,撞得滿車子濺泥花。那一定是沒有了什么更好走的路,只能憑感覺硬闖。我們后面還有一輛車子,索尼開著,他離我們有一段距離了,只能各自憑借命運。

就這樣,我們在風雪泥濘的洗禮中一步步接近各拉丹東。

漸漸地,前面有了一條較為硬實的道路,因為我們看到了車轍。原來書記的車子在等我們。到了跟前,發現出現兩條岔路。等我們的車子走近,書記的車子一加油門,駛向了左邊的路。

這個時候,雪似乎變小了,真的好怪,而且越來越小了。

車子終于能夠跑起來,上崗下崗地跑了一陣子,就看見遠遠的地方出現村子的模樣。

快到那里,風雪竟然停了。一條村路顯現出來,讓人想到高原版的“桃花源記”。

村子很小,只有不多的白色藏房。停車的地方像是村部,書記和醫生下車去了。村里人聽到車子的聲音,三三兩兩地迎出來,看到索南更青醫生,都顯得很熱情。我看到醫生背著藥箱,似乎明白,醫生來這里,也真的是一次巡診。你看他熱情地拉著誰的手,同她說話,翻看她的眼睛,而后又拉起另一個人的手,去摸他的額頭。再后來,索南更青醫生就跟著書記到誰的家里去,其他的人也跟著。看樣子,還真有人躺在家里,等著醫生去診療。

后來醫生又回到了這里,再跟著另一個人去家里。

我們再次上車,跟著書記去各拉丹東。車子繼續前行,風雪一停,路顯得好走多了??梢钥闯?,到這邊來的車子并不多,路也是很隨意,怎么開都行。

看到了雪山,遠遠地布滿四圍。車子到達一個高坡下,開始往上攀,卻因為太陡,沒有成功。其他的車子也都試過,無濟于事。只得棄車而行。書記說,以前來的考察隊,車子也是停在這里。

上去仍然是一片荒原,看到的雪山還在遠處。我們順著書記的腳印,一點點地朝前走,沒有人說話,只有喘息和腳步聲。

有人開始掉隊,有人停下來攙扶。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停下,一停下就一點信心都沒了。醫生掏出了口服液,誰需要了就喝上一支。

看到一個高坡了,雪山就在高坡處。大家心里鼓勁,堅持著走去。我覺得此時的步履,每一步都邁得十分扎實,像是探視一下大地的硬度。

到了高坡處才知道,這只是一段距離的地平線,實際上前面還是一片山坳。

往下走了,下面是一道長長的斜坡,斜坡過后再走就是亂石路,而后一道流水,不大,感覺很清冷。

終于看到那塊矗立在一片水邊的長江源碑石。

文扎站在長江源碑所在的地方,說上次他來,碑石后面就是冰川。那是2002年。

那個時候,雄偉壯觀的冰川從各拉丹東雪峰披掛下來,一直延展到這里。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面,大畫幅,大角度,寬銀幕地展現出冰天雪地的妙幻奇景。

也就是說,當年科學考察隊來此立碑,也是擋在了冰川的前面,或者說,他們已經到達了冰川的滴水點。

現在的冰川呢,一點點往后退了,一直退到了各拉丹東雪峰附近。文扎的身后,竟然是一片高高低低的石灘。多么讓人心驚。

冰川不是山體,是一座冰結的水庫。那么,這塊長江源頭碑石也已過時。

如此想到,世上很多事情,即使是套上了科學的光環,也還是帶有不確定性。什么都拼不過時間,保不準什么時候,就在時間面前露餡。

就此,文扎還是在這里進行了禱告,而后接受了隨團記者的采訪,畢竟這里是曾經的認定處。作為源文化的關注者,他表示出自己的擔憂:冰川在退化,水量在減少,污染在增多。他的講說讓人感嘆,他們一次次到江源來,靈魂已經與源區結為一體,哪里崩塌了半壁冰川,哪里出現了一座井架,哪里多出來一道圍欄,都使他們心生憂慮。

而后文扎帶頭往前走去,他要再次走到冰川跟前,走到現在長江源頭的滴水點。走去的地方,就是各拉丹東雪峰。

但是,望山跑死馬,那巨大的雪峰,帆一般在前面領航,卻是怎么也不好追上。

走過一堆又一堆亂石,穿過白雪達到小腿的河灘,一直不斷地在座座冰峰、塊塊巨石間尋路。

一片荒原中,只有腳步沙沙地響,和呼吸艱難地喘。

這是意志之后的又一次意志的整合,艱難之后的又一個艱難的再現。源頭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遙遠,直走得心都要吐出來。

太陽從云團里竄出來,幸虧現在有了太陽,如果是上午風雪彌漫的情況,走向各拉丹東,不知會產生多少倍的艱難。太陽一出來就顯得很低很低,直射到這毫無遮攔的一片白茫茫干凈大地。各拉丹東已在前面,陽光將它照得通體透亮。

在這片冰雪世界,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心懸一線的體驗。能否堅持確實是對個人的一個考驗。但是必須堅持,只有堅持。方圓多少里杳無人跡,只能隨著大部隊往前。說是大部隊,實際上連少劍波的小分隊都不及,寥寥幾個人是茫茫天宇中的生靈。每個人都將重新認識自己,重塑自己。

我在這群人中年齡最大,我來得有些晚,應該幾十年前來才對,那個時候精神更棒,身體更健康,我一定會朝氣蓬勃,斗志昂揚。話又說回來,現在來依然不晚,年齡不是問題,年齡只能是一種心理障礙,一種告知和提醒。我來了,我抱著我的年齡來了,并不是太大的累贅吧,起碼不會給同行者添麻煩。

想到了“奢侈”二字,奢侈是什么?這個時候覺得,追尋長江源頭,也是一種奢侈的念頭和行為。每個人都在這個世界里生活,而每個人也都是一個世界,他該怎樣讓這個世界相信,還有一個世界存在著,堅硬地存在著。柏拉圖說,征服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其勝利也是所有勝利中最光榮的勝利。是的,如果一個人可以戰勝自己,那么這個世界對于他來說,就沒有什么是可怕的。

我看到一股細流,我知道這股細流連接千萬里的偉大長江。

這條涓涓細流沒有規則,它流動得像一首自由體的詩篇。有的地方延展而去,分出幾多岔,然后在哪里又并入一起。

冰川滴下的水滴不時地供養著這水流。當然,一路上還會有更多的冰滴和雪水加入,讓水流一點點變深、變寬,直到形成洶涌奔騰的江河。我們的祖先在江河兩岸開墾出最早的土地,他們繁衍生息,孕育出人類最早的文明。長江的作用越到中下游越明顯,諸多發展興旺的城市都聚集在長江兩岸。由于水流的沖擊,每年都生長著平野良田,在長江下游,沖擊出的20多萬平方千米的廣大地域,是人口最密集經濟最發達的地區。

文扎像一個領頭人,還在往前走。

小分隊出現了情況,有人走在了最前面,有人落在了最后面,中間的是稀稀拉拉的散兵游勇。但是無論怎樣,都是英雄,都在硬撐著。每個人都不說話,或者無法說話,不少人捂著自己的胸口,一步步地往前走。

我也是,幾乎就是數著自己的步子,不敢抬頭看前面還有多遠。曲曲彎彎的路,被前面的人踩出,原本沒有路,踩出的是深深淺淺的腳印。真佩服幾個女子,先是在我的后面,后來都到了我的前面。當然,有一個被哪位藏族小伙背起來,背了好遠一段。

我已經明顯感到心臟的搏動,劇烈地搏動,還有頭,緊箍咒一般地疼痛,我發現有人走得很慢,不停地捏著太陽穴,有的林黛玉樣捂著左胸。感覺必是一樣,但是不能交流。直走得心都要吐出來。而且真的,時時有要上吐下瀉的感覺,哪里憋得慌,身上的零件散架了,有些已經不起作用。

于是慢慢躲到一塊大石頭后邊。反正人員早就潰不成軍。背靠著大石坐下也不行,坐下也難受,心難受,頭難受,腹部難受,哪里都難受,那種緊箍著擠壓著提拉著的難受。我真的上吐下瀉了。眼前金星一片。我想張大口呼吸,做不到,氣壓不允許,給你一絲就是可憐你。低著頭抬著頭都是一片雪白,戴著墨鏡的眼睛恍惚一片。我知道這是極度缺氧的結果,但是年輕的醫生跟到前面去了,他肯定沒有注意到我會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就是呼喊也沒有誰能聽到,聲音會被這片廣大吸納。

一點法子都沒有,離車子很遠,離有人煙的地方很遠,沒有手機信號,沒有擔架或其他搶救條件,實際上走入了一個令人絕望的境地。

身上陡然熱起來,那么地熱,穿得不能再多,卻在這個時候覺得熱。越熱越燥,抓了一把雪,在這個地方,雪都懶得融化。

慢慢地離開大石頭,這塊大石頭真的很好看,如果放在哪里當個裝飾,一定很奇偉。

我來到水邊,一只手帶回一點水放在嘴里,那個涼。我知道生命還在,剛才那是暫時的恍惚。當然,到這種地步,我還是起來走了,一步步往前走。我沒有辦法拒絕自己,沒有辦法逃脫自己。

我總覺得,我們前幾天的艱難和困苦,努力與掙扎,都是為了各拉丹東而鋪墊,盡管有的根本連不上邊。真的,那么多的煎熬,來到這里就是最后的滿足,最后的愉悅,最后的交代。

終于來到了終點,來到了各拉丹東雪峰前,來探析構筑萬里大江的基因密碼。

各拉丹東,藏語就是“又高又尖的山峰”,這座山峰是唐古拉山脈的最高峰,它是冰雪世界的巨人,南北長達50千米,東西寬展30千米。它是冰雪世界的仙人,在它的周圍,眾星拱月般聚集著四十余座海拔6000米以上的山峰和130余條冰川,冰川覆蓋面積近800平方千米。

我們面對著的,就是各拉丹東的南支姜根迪如冰川。那是冰潔的氣質,那是晶瑩的容顏,那是滿身潔白的披掛,那是氣宇軒昂的凌寒。它的面前,始終享有著取之不盡的冰雪盛宴。

據說它有12.8千米長,1.6千米寬,它的尾部,還有5000米長的冰塔林。造物主將冷凝的冰層聚集在這里,給它以美的雕塑。六七十米高的冰塔林,望去是一片冰清玉潔的水晶世界,姿態驚神,氣勢震天。

索尼和多杰他們竟然跳入其中。從他們拍到的照片中可以看到玲瓏剔透的冰柱、形如彩虹的冰橋、神秘莫測的冰洞,簡直是一片銀雕玉琢的藝術天地。在這些凝固的水面前,你會感到時間的緩慢,數千萬年的緩慢。

各拉丹東,它既像一個少女的名字,也像一個母親的名字。這,就是萬里長江正源沱沱河的源頭。

這是一個圣地,它將神圣地誕生出一條波瀾壯闊的河流,一條產生出無數生命無數力量的河流。從各拉丹東滴下的第一滴水終究要在大海中呈現它的晶瑩。沒有什么能阻擋自然的力量。它有的是時間,以億萬年的姿態來雕塑自己的個性,那些水流的迂回和蔓延,都是性格的表征。

我開始往回返,我想我要先行一步,一會兒大家走時,我怕會落在后面,那將是可怕的事情,我不想有人關注,更不想讓人攙扶。

我已經很滿足。各拉丹東,你為我打開了一個世界,讓我知道天地的龐大,讓我知道人世之外的龐大,讓我認識到,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次的精神的源頭。我們不僅看到了長江奔流不絕的源泉,也看到了我們自己奔流不絕的源泉。

我竟然發現了綠色的草。較冷的氣候,導致地面樹木一點都不長,而草也因氣候經過了嚴格的挑選。不合格的草來不到這里,即使來到也長不出來。草作為一種植物,注定與水相伴,但是與冰水相伴的草必然稀少。

我看著這種草,我并不認識它們,但我會記住它們。這里的草是另一種意義的草。

來的時候光顧走路了,回來才發現這里那里的,不止一塊的好看的巨石,巨石有的很是方正,以一個很難擺的姿勢立在那里。有的巨石像座金字塔,兀立在水邊。我從那里過水,順著來時的腳印走。我仍然在一塊巨石后面停了一會兒,我覺得舒緩多了。我走得極慢,因為我不著急,我想著以這樣的速度,他們一會兒會趕上我。

卻是一直沒有見到誰走過來。他們真的是沉迷至極。

倒是見到兩只鳥兒,從冰川那里射出。我不知道它們在哪里落腳,它們會有什么吃食。這是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有兩只大鳥從我的頭頂飛過,那是兩只鷹嗎?沒有看清就飛遠了。

在我們來之前和來之后不短的一個時間段,這片雪域少有人到。少有人到并不等于少有關注,更多的當是心向往之?,F在長江源區被封起來,不讓隨便進入。在生態文明的進程中,對如何保護大自然,人們有了重新的認識。

還沒有見到人回來,我感到了孤獨,偌大一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望不到任何人影。為了排遣寂寞,我開始在亂石灘里撿石頭。

源頭的石頭實在是多,我拿起這塊,扔下那塊。想象不到這些石頭怎么會打磨成這般模樣,它們經歷了怎樣的裂變,怎樣的燃燒,怎樣的翻滾。

一塊埋在水中的石頭,露出半個身子向我招手。它具有長江的特質和性格,上部有火燒云樣的暗紅,中間有裂變的紋絡。

視野里仍然空無一人,也沒有一絲聲音。這里遠離人煙,說不定還有狼或其他獸類。我四處打望,充滿了恐懼,難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天在慢慢黑下去,一旦黑下去,將會制造出更多的恐懼。

就在我極其后悔與絕望的時候,昏蒙中發現了一個黑點,那是我走來的地方,我仔細地盯著,黑點越來越大,黑點后面還有一個黑點。好了,更多的黑點漸漸出現在右邊山坡上。原來他們沒有走回頭路,發現我不見以后,又讓兩個人去找。

大家平安地回來了。

我再次向各拉丹東望去,我只能望到沉昏一片。各拉丹東,重新陷入一片神秘、夢幻之中。

責編:胡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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