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晴,郭 晴
國民的健康水平不僅關系著個體的生活質量和主觀幸福感,也關系著國家的經濟和社會的發展。運動健身是影響人體體質健康水平的重要因素,然而,近幾十年來,身體活動不足已成為我國國民體質健康的主要行為危險因素[1],我國居民經常參加體育鍛煉的人數僅為33.9%(含兒童青少年)[2]。2019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體育強國建設綱要》中明確指出,到2035年,全民健身應更普及,經常參加體育鍛煉的人數比例須達到45%以上[3]。因此,如何推動全民健身,助力健康中國建設,已成為研究者高度關注的話題。
現代科技正在沖擊和改變著人們的健康觀念和行為。隨著媒介技術的快速發展,我國迅速進入媒介化社會[4]。在媒介化社會背景下,個體健康行為的形成和變化既受心理認知、家庭環境、教育程度等維度的左右,亦受媒介使用的影響。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媒體正在深刻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健康行為[5]。在健身領域,運動健身App 的月活躍用戶規模已超過7 000 萬[6],成為國人自主健身的重要工具。國內已有的實證研究多是以大學生群體為研究對象[7],對運動健身App 的積極影響進行考察。雖然已有文獻指出了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用戶鍛煉習慣的養成[8]和鍛煉的堅持性[9]等方面具有積極作用,然而,運動健身App 經由何種路徑影響了用戶的鍛煉行為,哪些因素會對上述作用路徑產生影響,研究還較為缺乏。
鍛煉行為生態學模型(the Ecological Model of Physical Activity,EMPA)認為人們的鍛煉行為受到個體因素和環境因素的交互影響[10]。在個體因素中,鍛煉自我效能感是與鍛煉行為關系最為密切的一個心理因素變量[11]。已有研究發現,運動健身App 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用戶對其鍛煉能力的判斷[8]。因此,本研究試圖從鍛煉自我效能感的視角來解讀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用戶鍛煉行為的影響機制,即檢驗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運動健身App 使用影響用戶鍛煉行為的中介作用。
根據鍛煉行為生態學模型,單一的心理因素難以完全解釋個體鍛煉行為的形成和改變,必須結合環境因素對人的鍛煉行為進行考察[10]。社會支持作為一種外部支持資源,可以在個體需要時提供幫助,為個體行為的堅持或重復提供支持性的環境[12],往往在人們的心理與行為之間扮演著“調節器”的角色[13]。由此,社會支持可能是運動健身App 使用影響用戶心理狀態與鍛煉行為間的一個重要調節變量。因此,本研究試圖檢驗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中,社會支持對鍛煉行為的調節效應。
在提升國民健康水平和媒介化社會特征凸顯的雙重社會背景下,如何利用新的媒介技術推動民眾參與健身,實現運動健康促進的目標是擺在研究者面前的重要任務。鑒于此,本研究在鍛煉行為生態學的理論視角下,考察運動健身App 使用影響鍛煉行為的中介心理機制,并進一步探索機制的邊界條件,以期為全民健身和健康促進問題提供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導。
由于具有普及型、便捷性、互動性、個性化等特點,互聯網在健康干預上顯示出巨大的潛力[14]。隨著移動互聯網技術、智能手機和可穿戴設備的發展,各類運動健身App 隨之涌現。運動健身App 是指可以幫助用戶記錄運動健身數據、指導運動項目學習、引領健康生活方式等功能的智能手機或可穿戴設備第三方應用程序[15]。張明新等人的研究發現,運動健身App 的使用可以使用戶對鍛煉的態度更積極,而積極的態度又可能進一步轉化為更高程度的鍛煉意向[16]。王深等人也發現,運動健身App 的展示互動、跟學提高、直觀反饋和目標管理等功能對促進用戶的鍛煉堅持性有積極影響[9]?;诖?本研究提出如下假設:
H1: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用戶的鍛煉行為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鍛煉自我效能感是自我效能感在運動領域內的表現,是個體對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鍛煉任務所作的判斷與推測。班杜拉認為個體自我效能感的影響因素主要有直接經驗、替代經驗(觀察學習)、言語說服和情緒喚起,其中直接經驗對自我效能感的影響最大,個體的成功體驗越多,自我效能感越強[17]。Litman 等人發現運動健身App 的可視化、數據監測、個性化定制等功能,有助于用戶克服障礙完成鍛煉任務,從而豐富其成功體驗[18]。劉傳海等人發現,與對照組(不使用App 者)相比,App 使用組參與鍛煉時所感受到的群體壓力和群體激勵更為明顯[8]。由此,我們推測運動健身App可以從直接經驗、替代經驗等多層面上對用戶的鍛煉自我效能感產生積極影響。而鍛煉自我效能感被認為是預測鍛煉行為的最強因子之一[9]。已有的實證研究表明,個體的鍛煉自我效能感越強,參與體育鍛煉的主動性和積極性越高,鍛煉的堅持性也越強[19]?;诖?本研究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鍛煉自我效能感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和用戶鍛煉行為的關系中發揮中介作用。
社會支持是指個體從社會、社交網絡或親人朋友那里獲得的物質幫助或精神支持[20]。在個體的健康行為中,社會支持能通過調節其他因素對身心的消極影響來保持和提升個體的健康水平[21]。Feltz 等人對青少年的研究發現,鍛煉自我效能感受到多個因素的影響,而社會支持是最重要的影響因素之一[22]。董寶林等人發現,社會支持一方面可以緩沖體育鍛煉不適對身心的消極影響,另一方面可以提升鍛煉的愉悅感和滿足感[23]。對于本研究而言,我們推測在運動健身App 的使用過程中,在不同的社會支持水平下,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影響具有差別。根據支持的來源,可以將社會支持分為家庭支持、朋友支持和其他人支持[24]。已有研究顯示,家庭、朋友、其他人(教練、同事等)對人們的鍛煉行為具有重要影響[25-26]。由此,本研究提出如下假設:
H3a:家庭支持正向調節鍛煉自我效能感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與鍛煉行為之間中介作用的后半路徑。
H3b:朋友支持正向調節鍛煉自我效能感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與鍛煉行為之間中介作用的后半路徑。
H3c:其他人支持正向調節鍛煉自我效能感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與鍛煉行為之間中介作用的后半路徑。
本研究采用問卷調查法收集數據。根據便利性和有效性原則,本研究采用立意抽樣的方法在多個健身、跑團和其他運動愛好者的QQ 群和微信群招募受訪者,完成問卷的被訪者將獲得2 元紅包。研究者最終回收了685 份問卷,通過未滿18 歲、從未使用過運動健身App、填寫速率、雷同答卷、境外IP 等多種方式剔除無效問卷,共得到558 份有效樣本。對有效樣本進行分析,發現樣本構成上,男性占48%,女性為52%;18~25 歲的受訪者占64.2%,26~35 歲的占27.4%,36~45 歲的占5.4%,46 歲及以上的占3%;受訪者的教育程度多集中在本科(56.3%),碩士及以上的占17.6%,??频恼?5.9%,高中及以下的占10.2%。綜上所述,年輕和文化背景較高的群體是運動健身App 的主要用戶。
自變量:運動健身App 使用。參考以往研究[16],詢問受訪者參與以下活動的頻率:①使用運動健身App 紀錄運動數據;②在運動健身App 上瀏覽與運動健身相關的信息;③利用運動健身App 制定健身計劃;④在運動健身App 上與他人交流健身相關的問題;⑤在社交網絡上展示自己的運動數據;⑥在運動健身App 上尋找運動同伴。采用7 點計分,從“從不”到“總是”,分別計1~7 分。計算所有項目的平均分作為受訪者運動健身App 使用的頻率,分數越高表示使用越頻繁。本次測量的Cronbach's α 系數為0.82。
中介變量:鍛煉自我效能感。采用Kroll[27]編制的鍛煉自我效能感量表(Exercise Self-Efficacy Scale,ESES),包括“如果我盡力去做的話,我總是能夠解決鍛煉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和障礙”等10 個題項。采用4 點計分,從“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分別計1~4 分。計算所有項目的平均分作為受訪者鍛煉自我效能感的分數。本研究中該量表Cronbach's α 系數為0.91。
調節變量:社會支持。采用Zimet[24]編制的領悟社會支持量表(Perceived social support scale,PSSS)。該量表分為家庭支持、朋友支持、其他人(如領導、同事、同學、親戚等)支持3 個維度,題目包括“我的家庭能夠切實具體地給我幫助”等12 個題項,采用7 點計分,從“極不同意”到“極同意”,分別計1~7 分。計算所有項目的平均分作為受訪者領悟的社會支持。3 個分量表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s α 系數分別為0.876、0.900、0.903。
因變量:鍛煉行為。采用梁德清編制的體育活動等級量表,量表從強度、時間、頻率3 個方面評定受訪者的鍛煉情況。身體鍛煉量得分=強度×(時間-1)×頻率。每個方面各分5 個等級,計分為1~5 分。身體鍛煉量最高分為100 分,最低為0 分。該量表重測信度為0.82[28]。
控制變量:參考以往研究,將性別、年齡、教育程度、使用運動健身App 的時間為本研究的控制變量。其中,性別采用虛擬變量進行處理,男=1,女=0;年齡分為4 個等級進行測量:1=18~25 歲,2=26~35 歲,3=36~45 歲,4=46 歲及以上;教育程度分為4 個等級進行測量:1=高中及以下,2=???3=本科,4=碩士及以上;使用運動健身App 的時間分為5 個等級進行測量:1=3 個月以內,2=3~5 個月,3=6~11 個月,4=1~2年,5=2年以上。
使用SPSS 20.0 以及Hayes[29]編制的SPSS 宏對數據進行統計分析。在對共同方法偏差進行檢驗的基礎上,使用相關分析進行假設檢驗的初始測試,隨后使用PROCESS 插件進行有調節的中介模型檢驗。
在檢驗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用戶鍛煉行為的影響機制之前,本文對主要研究變量進行了描述性統計與相關分析,表1給出了研究變量的均值、標準差以及它們之間的皮爾遜相關系數。如表1所示,運動健身App 使用與用戶鍛煉行為(r=0.326,P<0.01) 顯著正相關,運動健身App 使用和鍛煉自我效能感(r=0.330,P<0.01)、家人支持(r=0.185,P<0.01)、朋友支持(r=0.182,P<0.01)、其他人支持(r=0.228,P<0.01) 顯著正相關;鍛煉自我效能感與鍛煉行為(r=0.395,P<0.01)、家人支持(r=0.519,P<0.01)、朋友支持(r=0.503,P<0.01)、其他人支持(r=0.492,P<0.01)顯著正相關;鍛煉行為與家人支持(r=0.131,P<0.01)、朋友支持(r=0.231,P<0.01)、其他人支持(r=0.177,P<0.01)顯著正相關。

表1 主要變量的均值、標準差及相關矩陣(N=558)Table 1 Correlation analysis of variables
在數據處理之前,將性別采用虛擬變量進行處理,對所有預測變量進行標準化處理,所有預測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都小于1.60,說明研究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
首先,采用SPSS 宏程序PROCESS 的Model 4,在控制性別、年齡、教育程度、使用運動健身App 時間的情況下,對鍛煉自我效能感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與用戶鍛煉行為關系中的中介效應進行檢驗。結果顯示(見表2),運動健身App使用對用戶鍛煉行為的預測作用顯著(B=0.226,P<0.001),且放入中介變量(鍛煉自我效能感)后,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用戶鍛煉行為的直接預測作用依然顯著(B=0.149,P<0.01)。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鍛煉自我效能感的正向預測作用顯著(B=0.268,P<0.001),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正向預測作用也顯著(B=0.287,P<0.001)。此外,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鍛煉行為的直接效應及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中介效應的bootstrap 95% 置信區間分別為[0.067,0.231]、[0.045,0.116],均不包含0,表明運動健身App 使用不僅能夠直接預測鍛煉行為,而且能夠通過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中介作用預測鍛煉行為。該直接效應(0.149)和中介效應(0.077)分別占總效應(0.226)的65.93%、34.07%。由此,本研究提出的假設1 和假設2 均得到驗證。

表2 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中介效應檢驗Table 2 Mediating effect test of exercise self-efficacy
其次,采用SPSS 宏程序PROCESS 的Model 14 檢驗社會支持的調節作用,在控制性別、年齡、教育程度、使用運動健身App 時間的情況下對有調節的中介模型進行檢驗。結果(見表3)表明,將家庭支持、朋友支持、其他人支持分別放入模型后,只有朋友支持與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乘積項對鍛煉行為的預測作用顯著(B=0.072,P<0.05),家庭支持、其他人支持與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乘積項對鍛煉行為的預測作用不顯著,說明朋友支持能夠調節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預測作用,家庭支持和其他人支持不能夠調節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預測作用。由此假設H3b 得到驗證,假設H3a 和H3c 未獲得支持。

表3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檢驗Table 3 Test of the moderated mediation model
為了更清楚地解釋朋友支持在鍛煉自我效能感與鍛煉行為關系中的調節作用,依據Aiken &West[30]建議的方法,本研究將朋友支持的均值加減一個標準差分出高、低分組,進行簡單斜率檢驗。檢驗結果發現(見圖1),朋友支持感較高(M+1SD)的App 用戶,鍛煉自我效能感對其鍛煉行為具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simple slope=0.358,P<0.001;而對于朋友支持感較低(M-1SD)的App 用戶,鍛煉自我效能感雖然也會對其鍛煉行為產生正向預測作用,但其預測作用較小,simple slope=0.214,P<0.001,這表明隨著朋友支持感的提高,鍛煉自我效能感對用戶鍛煉行為的預測作用呈逐漸升高趨勢。

圖1 朋友支持在鍛煉自我效能感與鍛煉行為之間的調節作用Figure 1 Mediating effect of friend support on the relation between exercise self-efficacy and exercise behavior
本研究在鍛煉行為生態學模型的理論視角下,探討了運動健身App 與鍛煉行為的關系及其作用機制。一方面闡明了運動健身App“怎樣起作用”,即通過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中介作用影響鍛煉行為;另一方面考察了“何時作用更大”,即這一中介過程的后半路徑受到朋友支持的調節,個體感知到的朋友支持越高,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正向影響越強。研究結果有助于深入了解新媒體使用與健康行為的關系,對全民健身和健康中國戰略的實施具有一定的理論及現實意義。
隨著我國迅速進入媒介化社會,以互聯網和手機為代表的新媒介成為影響公眾日常生活方式的重要因素[31]。迅猛發展的移動互聯網技術成為健康傳播和健康促進的理想工具。運動健身App 不僅是一個可以提供專業健身知識的傳播平臺,同時還是一個鍛煉行為的管理平臺和社交互動平臺。已有研究發現,運動健身App 對促進用戶的鍛煉意向具有積極作用[16],我們的研究則進一步表明,運動健身App對用戶的鍛煉行為也產生了顯著的積極影響。本研究的結果提示在媒介化社會和移動互聯網背景下,以運動健身App為代表的運動健康產品在動員民眾健身和提升國民健康水平層面具有非常大的潛力,有助于體育管理部門從新媒體使用的角度得到啟發,可為其通過移動互聯網技術多渠道地開展運動健康傳播,推動全民健身和健康中國戰略實施提供參考。
研究顯示運動健身App 對用戶的鍛煉行為既具有直接影響,也通過鍛煉自我效能感的中介效應產生間接影響。根據鍛煉行為生態學模型,心理因素是鍛煉行為最直接的影響因素[11]。對運動健身App 用戶而言,App 的數據監測、可視化以及個性化定制等功能有助于克服運動障礙和強化用戶的成功體驗,從而促進其鍛煉行為。研究顯示出運動健身App 對鍛煉行為的積極影響,也反映出運動健身App 積極影響的核心——鍛煉自我效能感。這一結論不僅為運動健身App 與鍛煉行為之間的積極聯結提供了新的證據,同時也為深入理解新媒體的使用在全民健身和國民健康水平提升中的心理機制提供了新的視角。同時在實踐層面上,本研究結果提示運動健康產品的運營者,重視用戶鍛煉自我效能感的建立應作為運動健康產品影響個體健康行為的重要途徑。
研究發現,與朋友支持感低的用戶相比,鍛煉自我效能感更容易對朋友支持感高的用戶的鍛煉行為產生積極影響。已有研究發現,家庭、朋友、同伴和學校的支持對青少年[32]的鍛煉行為有顯著影響,而我們的研究則顯示運動健身App用戶的鍛煉行為更多的受到朋友的影響,而不是家庭和其他人。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進程改變了傳統社會中人們的聚居形式和聯結方式,而互聯網技術的普及,使人們進一步突破地域限制,有著共同興趣和愛好的個體得以通過網絡空間互動和共享著相同的生活方式,尋求著身份的認同[33]。因此,與家人和其他人相比,圈子里朋友的關注和支持在App 用戶的運動能力認知和行動中發揮著更大作用。從理論層面來看,這一研究結果對運動健身App 用戶的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作用邊界進行了深入拓展,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運動健身App 用戶的鍛煉行為由個體因素和外在環境相互作用決定。從實踐層面來看,該研究結果提示運動健身App 的運營者在重視App 運動工具屬性的同時,還要不斷融入社交元素,為用戶提供更多的社會支持。
(1)運動健身App 使用對用戶的鍛煉行為有顯著正向影響;(2)鍛煉自我效能感在運動健身App 使用與鍛煉行為的關系中發揮中介作用;(3)朋友支持調節了運動健身APP用戶鍛煉自我效能感和鍛煉行為的關系(中介效應的后半路徑),即用戶感知到的朋友支持越高,其鍛煉自我效能感對鍛煉行為的正向影響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