槃寧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智力正常,一家三口一直住在一起,甚至爸媽出差都很少的我,小時候不太認識我爸。
代表事件是我七八歲時一個周六的晌午。那天天氣晴朗得像一塊多汁的橙子,萬物被日光籠罩,我媽難得脫離開我的視線,去學校上新加的培優班,而我換好衣服,被勉強從被子里爬起來的爸爸帶出門吃早餐。我們從家走了足足有半個小時,來到永和豆漿。
后來據我爸說,他覺得步行街最熱鬧,是專門帶我去玩兒的。很可惜我辜負了他,因為路遠,他又沒有牽著我,我一直跟著他屁股后頭走,腦袋里冒出一個念頭——我要跟這個有點兒陌生,但不是壞人的叔叔去吃飯了。
那時候我小,臉皮薄,既然是“叔叔”,點餐時也不敢放開了點,只禮貌地說:“我吃什么都可以。”“那跟我一樣吃豆漿油條吧。”他說出中老年人的標配,我望著旁邊桌上小朋友正大快朵頤的炸排骨飯垂涎欲滴,終是點了頭。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在那時大膽并肯定地說:“我要排骨飯!”不給我就發脾氣,哭哭鬧鬧,像現在的我一樣。因為沒等我吃上排骨飯,那家店就倒閉了。
對此則離奇的記憶,我媽篤定是因為我爸當時一下班就回書房打游戲,完全不關心我——我爸當然不認。而主要當事人的我,其實無所謂,反正我和我爸的關系本來就很淡。說什么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怕是月老那批紅繩質量不好,扯線的時候拽岔了,只扯了根絲下來。
我討厭我爸是有理由的,而且刻骨銘心。那時候我已經讀初中了,我爸戒掉了煙和游戲,我跟他也熟悉起來。
在一個普通上學日的晚上,我爸不知道是因為藏了幾天的臭襪子沒洗,還是說錯了什么話,被我媽揪住,不停地數落。我聽不下去,“拔刀相助”:“哎呀,多大的事呀,我爸這不是挺好的?”
我年輕,不懂什么是“引火上身”,我話音未落,我媽就把風口轉向了我:“還不是因為你不好好學習……”
“對,都是你!”半天沒吭聲的我爸,居然瞬間和我媽統一了戰線,并且在發現戰火已經不會再蔓延到他后,又溜達回臥室,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大床上。嗯?弱小又無助的我愣了很久。
從那天起,我發現但凡我不影響到我爸,他就能對我和顏悅色;反之,他面容一擰,數落起我來,戰斗力比我媽有過之而不及。為此我十分心涼,揪著這點懟了我爸近10 年,終于弄得他無助,每次我一提,他就露出一副又氣又無奈的表情。
雖然從初三起,我就開始覺得他這樣也挺好。畢竟小孩子才需要疼愛,大孩子只想玩兒,吃烤串、披薩、煎包、牛肉湯和奶茶,以及擁有零花錢。我和我爸的關系就是那時開始緩和的,仿佛氣血方剛的少年們,一起偷摸著干點兒什么就迅速成了共患難的兄弟,雖然我是女生。
初三面對升學壓力,每個家長都恨不得按著孩子死命地學,包括我媽,但除了我爸。那段時間姥姥摔斷了腿,在住院,媽媽又不放心我,每天辛苦地兩頭跑,晚上10 點鐘看著我上床睡覺才出門。
而我,甚至不用屏住呼吸去聽她漸遠的腳步聲,我媽一走我爸就來敲我的門,我從床上一躍而下,催他用DVD 給我放他偷摸幫我買的《哈利·波特》。姥姥住院6 天,我沒心沒肺地看完了前6部。
有時他會陪我一起看,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旁邊玩兒他自己的,好像我和我爸的相處模式一直是這樣:我媽讓他帶我出去散步,他就趁機在臟攤兒喝牛肉湯,而我坐在旁邊吃我媽深惡痛絕的薯片,吃得“嘎吱作響”;我媽讓他帶我去買練習,他就去買電子設備,我路過飾品店,立刻掃蕩一番娃娃、鑰匙扣,逼著他付錢。
到了高中,我還變本加厲。彼時因為學業緊張,我爸已經徹底淪為我的“車夫”,每天早上6 點多送我,晚上8點整接我,于是每天7 點半上晚自習時,我就偷摸著躲在座位里給他發短信:我想吃某某某家的披薩。
“怎么又吃?”
“哦。”
要說我爸的優點,也是有的,他特跟得上潮流,讀得懂這個“哦”代表我要生氣了,于是晚上饑腸轆轆的我拉開車門,就能聞到披薩的香。
他不僅得給我買——回家我吃不下我媽做的那些健康的、保留食物本身味道的煮菜,還要幫我編瞎話:“我媽做的包子,我給她帶了兩個,她吃過了。”我偷笑,他看到就沖我做鬼臉,我白他一眼,就回屋里看小說了。
那些小說也是用他給我的零花錢換來的,有時候他還得替我藏,不止小說雜志,還有喜歡的少年給我寫的情書,和我寫的故事。可能是我爸不愛管我,我對他便不藏著掖著,我的感情史他全都一清二楚,高二學校辦家長進課堂監考,我一心給他指:“你看第3組第4排。”
那段時光真溫柔,好友特別羨慕:“你跟你爸真親近啊,我和我爸都沒話說。”我立刻反駁,細數之前種種,總之在那時的我眼里,我和我爸只是合作關系,我需要家人分享少女心事,而他是為了息事寧人,怕我媽罵我的同時殃及到他——他不是真的愛我。
我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驗證,我上大學后,一直自己兼職賺生活費,偶爾旅行才找我爸贊助,經常我給他的微信大號發消息要錢,下一秒他就用微信小號若無其事地問我吃了沒?就算給了我幾百,幾個月后也會在他口中變成我坑了他好幾千。
我真是討厭死了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我不想理他,但又躲不開,誰讓好多我最愛的事情,都是他陪我做的。
他陪我看過三次演唱會。我人生中第一次看演唱會在上海,那時候我在無錫,很近,而他在遙遠的北方城市。演唱會都進行到很晚,我來不及回學校,又是我至今最愛的歌手的,總怕越是期待越是出差錯,他便坐了綠皮火車跑來陪我,舟車勞頓換我半兩心安。
后來又一次演唱會臨近時,不下雪的城市忽然雪大得停了數輛高鐵,路上的積雪沒過小腿,我爸陪我換了幾趟車,折騰到晚上。我仿佛一個機器人,跟著他走到奧體中心,冰天雪地里,恍惚的我以為又到了雪鄉,我進去看時,他就一直等在外面。
最后一次是我去南京看音樂節,5 月的風里已席卷著熱浪,原本說會有免費班車,但客流量太大,主辦方沒安排好,一趟班車要等兩個鐘頭。于是我爸又開著車跑來了,那天下著大雨,聽得不是很晚,回到家卻已經是凌晨兩點。
那之后我再也沒勁兒折騰了,當初視若珍寶的演唱會,現在我竟然有點兒想不起景象和歌手唱的歌了,但所有的背景卻歷歷在目。
于是我終于找到了跟我爸和平相處、又能略顯親密方式,就是絕不提錢,只在許多個深夜,他無所事事地癱在沙發上時,說一句:“我餓了。”
“這么晚了,別吃了。”
“哦。”
過會兒,廚房就飄起飯菜的香。這種時候我會錯覺回到了中學時光,會想,所謂爸爸的愛,是不是就是周遭一切都在飛速改變,而他卻一直在那里的心安呢?
直到他用小里小氣、偷偷摸摸的一句“噓,別把你媽吵醒了”打斷我,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就知道,小說里那種如山般深沉的父愛我是體會不到了,他不是英雄,就是一個有著各種缺點和優點的普通人。
當然,等他老了,我賺錢養他的深情事跡可能也不太會發生,畢竟他是國企單位小干部,五險一金交頂格,而我卻做著懶散卻快樂自在的自由職業,讓他有借口:小氣都是因為我的不穩定,他是在為我攢錢。
對此我深表懷疑,但我好像真挺讓他發愁的,他總是問我:“什么時候才能把你交給另一個人呢?”偏偏是那一刻,我會覺得,有他這個簡簡單單的玩伴陪我,靠時間一點點增加我們的感情,我再陪他到老,也挺好的。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