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璞
【課文鏈接】部編版七年級語文下冊“名著閱讀”板塊推薦書目《紅巖》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歌樂山沒有什么傳說。
這里綠陰遍野,山高水茂,有水杉、孔雀杉、紅豆杉、美國濕地松、香樟、羅漢松等眾多珍貴樹種,可供游客觀賞。這里清麗古樸、幽深曠蕩,被譽為“山城綠寶石”。從歌樂山鎮到歌樂山森林公園景區東門的公交車和面包車,車上監控、刷卡機一應俱全,原因是半山腰上一個叫“三百梯”的地方有限高桿,高于三米的車無法通行。以前的歌樂山森林公園門票10元,從2016年11月中旬開始,這里免費開放。從東門的健身步道爬到山頂大約需要40分鐘,是晨練散心的絕佳選擇。乘坐觀光索道大約需要25分鐘,費用是五十元錢,步行上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艱難。
歌樂山地陷形成的大坑呈漏斗狀,深不見底。在森林公園風景區工作人員的印象里,歌樂山旅游旺季一般是在夏秋兩季,到了十一月,游客逐漸減少。每年的十一月,這一帶都會頻繁下雨。最后的日子到來之前,渣滓洞監獄大約兩百名革命者被分批押往白公館附近的松林坡執行槍決,敵軍特務甚至連尸體都來不及掩埋處理便倉皇逃竄。男女牢中全部人員分別被鎖在男牢樓下的八間牢房里,敵軍特務突然用機關槍、卡賓槍掃射。圍墻的缺口處、房前屋后、廁所內,遍地焦尸,血水橫流,從大屠殺中僥幸脫險的只有羅廣斌等35人。那是1949年11月27日,新中國已經成立57天,距離重慶解放僅僅相差3天。
白公館位于重慶沙坪壩區歌樂山北,原本是四川軍閥白駒的郊外別墅。白駒自詡是白居易的后代,就借用白居易的別號“香山居士”,給自己的別墅取名為“香山別墅”。1939年,戴笠在歌樂山下選址的時候看中了它,重金買下,將這里改造成了舉世聞名的白公館。在普通百姓眼里,白公館和渣滓洞一樣,只是一具“活棺材”。1949年12月1日,伴隨著隱約而來的炮火,解放軍沖進了渣滓洞,在幸存者羅廣斌的帶領下,撬開了平二室牢房屋角的木地板,那一面由獄中難友們用被面、草紙和飯粒制作成的想象中的新中國五星紅旗終于重見天日。
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的消息傳進渣滓洞,牢里的女同志們有了新的話題。“我們常常在一起討論,新中國的生活該是什么樣兒的呀?”有人說:“咱們女同志應該有花衣服穿。”立馬就有人添上一句:“應該有兩件——可以換洗。”說這話的時候,渣滓洞革命女志士盛國玉她們穿的是囚服,胸前胸后都劃著個大叉叉,難友們都叫它“叉叉服”。
“這樣的喜訊在渣滓洞傳得很快,有人慢慢樂觀起來,覺得我們坐牢的時間要不了好久了。”但是,勝利和犧牲可能同時到來,這一點,這些長期堅持地下工作的革命者們全都明白。“重慶解放指日可待”的意思,在歌樂山的監獄里有了一種異樣的表述方式:看守送來牢飯,總要“意味深長”地念叨兩句:“吃吧,你們快點吃吧,吃不了幾天了。”在白公館二樓單獨囚禁的郭德賢,有一天聽到兩個看守在門外走廊上小聲嘀咕:“外面那三個大坑挖得差不多了。”——實際上,零星的屠殺早就開始了,頭一個遇害的就是和張學良一起發動西安事變的楊虎城將軍。
“過去因殺人太少,以至造成整個失敗的局面,對共產黨人一分寬容,就是對自己的一分殘酷。軍統西南特務機關務必立即清理積案,你們可以將過去所逮捕的共黨分子,擇其重要者,先殺掉一批。”1949年,蔣介石攜毛人鳳等人到重慶布置屠殺,這是敵軍的困獸之斗,卻已全然陷入瘋癲。9月6日,在“清理積案”的指示下,楊虎城將軍及其幼子楊拯中、楊拯貴,秘書宋綺云夫婦及幼子宋振中被秘密殺害在歌樂山的戴公祠;10月28日,陳然、王樸、雷震等10人被公開槍殺于大坪刑場;11月14日,江竹筠、李青林、齊亮等30人在歌樂山上的電臺嵐埡壯烈犧牲;11月26日晚,西南長官公署第二處長徐遠舉手持毛人鳳親批的屠殺名單,執行屠殺的劊子手也在27日下午陸續趕到,他們當中有看守、特務,也有軍警,兵分兩路,一路前往白公館,一路前往渣滓洞。
夜幕降臨,天際驟然劃過一道閃電,山上慢慢下起小雨。
“同志們!聽吧!”
“像雷聲爆炸的,是人民解放軍的炮聲!”
“人民解放了!人民勝利了!”
“我們——”
“沒有玷污黨的榮譽,我們死而無愧!”
多年以后,劉國琪從香港回到重慶,來到歌樂山。時任歌樂山烈士陵園管理處館長的厲華記得,那是園里第一次接待香港來的烈士家屬。就在劉國鋕被特務殘忍殺害的兩個月前,他也曾千里迢迢趕來營救。他帶了一張香港匯豐銀行開出的空白支票給徐遠舉,說:“只要你放了我弟弟,你愿意填多少就填多少。”徐遠舉答應了,他同意立即釋放劉國鋕——條件是只要他簽一個認錯書,劉國鋕堅決不從。11月27號晚,劉國鋕第一個被點名押上刑場,他高聲朗誦:“我們沒有玷污黨的榮譽,我們死而無愧!”
那晚的寒冷和火一樣熾熱的情感,仿佛要把人的靈魂逼出軀殼。深夜一兩點鐘,鐵窗外的雨聲和渣滓洞內院兵荒馬亂的腳步聲響作一團,一批又一批人被帶走,之后音信全無。最后,這群端著美式沖鋒槍的特務再也等不及,直接沖進渣滓洞監獄。他們迅速站好,不多言語,用槍口對準簽子門。一聲哨聲過后,幾十挺機關槍就對著革命者的肉軀齊齊掃射起來。《大公報》在1949年12月14日的第三版《三十名志士忠骸昨開始收殮裝棺》中描述:“在距離白公館八公里的電臺發現被殺害的三十名革命烈士的尸體,昨天由治喪處派人前往挖掘收殮。據脫險志士說:上次傳說有42名同志遇難,數字不準確,總共是30名,其中渣滓洞29名,白公館1名。昨天收殮工人挖掘的時候,首先挖出一具,后來挖了很久,其余28具在深坑底部發現,可是挖出的29具尸體大都腐爛(另外一具是在不遠處的一塊田地里掘出)。”除江竹筠和李青林兩位女士的忠骸被親屬認出,其余無法辨認。這些志士們的衣服鞋子在殉難前被特務們強迫脫掉,第二天有人看見特務把那些西裝、毛衣等物在磁器口擺地攤賣出。經過數日的清理、挖掘,在歌樂山集中營范圍內,人們總共發現尸體332具。全城最好的棺木都被調集到歌樂山下,兩斤酒精消毒,一丈白綢裹尸,歌樂山腳下,從此多了一塊巨大的墳塋。剛剛解放的重慶物資極度匱乏,人們竭盡全力,卻也只能用這種最簡單的方式收殮烈士的遺體。
雨還在下。
《紅巖》小說的結尾是一場槍林彈雨、血火交融的大越獄。
卻沒有告訴我們,那一夜,歌樂山也是這樣的細雨霏霏。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