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增勵
天高云淡,枝頭果滿。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好像給大地鋪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地毯。此刻,走出家門就會融入多彩的季節。
不久前,我來到古城鳳陽做客,席間,一位親友看了看滿桌佳肴,脫口說:“橋尾。”一句話,瞬間提醒了我。“橋尾”是安徽省定遠縣一種特產,臘肉中的佼佼者。因選用豬臀(尾)部的肥瘦肉,產于該縣爐橋鎮,故名“定遠橋尾”,至今已有200多年歷史。我真是常在芝蘭室,不知其芳香。家鄉的確有曾作為清室貢品的美食橋尾,而小時候聽過的一則關于橋尾的傳說,更是回味悠長。
故事發生在清末。是年,正是草長鶯飛、柳條迎風的陽春三月。一天晌午,地處江淮之間的定遠縣爐橋鎮一家百年飯館,來了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此人白褂、黑褲、布鞋,干干凈凈,只見他徑直走進雅座,目不斜視。年輕的小二趕緊跑過來,接過褡褳,放在一邊。抹桌、泡茶、上瓜子,動作熟練,一氣呵成。沒等到小二開口,老者冷冷地發話了:“要一斤酒,來一份韭菜炒雞蛋。”小二剛想扭頭吆喝,端坐的客人放下茶盞,提出了極為苛刻的補充要求,“炒雞蛋不能放油,要有油;不能加鹽,要有鹽味。”
小二立刻傻眼了,像木樁,立在原地。在客人的催促下,他無奈地向掌柜報告了客人要的菜和要求。
掌柜聽后心想:這哪是來吃炒雞蛋,簡直就是搗蛋。不過干勤行的特別講究和氣生財,所以他還是三步并兩步,急速來見客人。然而,掌柜尚未開口,這位五十多歲的老者先發話了:“要是家常菜都做不好,我就摘了你的招牌,還開什么飯館?”
招牌可是店家的命根子,摘了招牌,可就要關門“大吉”了。那年代,按行業規矩,茶館、飯館都在門頭懸掛牌匾或旗桿,即招牌。而一些小飯攤,只能在門口或路邊搭一個草棚,擺一張大桌子,加幾條長板凳,桌子上放個粗糙的陶瓷盆,盆內放十多雙筷子,表示這是賣飯的攤點,沒有能力也沒資格懸掛招牌。
掌柜一聽此言,頭上直冒冷汗,好話應付后,立刻到后院,面見自家老爺子。八十多歲的老爺子,正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了兒子介紹的情況后,抬眼問:“家里還有陳年的橋尾嗎?”掌柜答道:“有,家里尚有一個收藏了十五年的橋尾。”于是老爺子吩咐:“不要慢待人家,趕快點燃木炭火爐,我親自做。”
這里所說的橋尾,就是用多種配料反復腌制晾曬而成的豬后座,外表為圓形,如團扇,一般五六斤重,因連著尾巴,又是爐橋特產,所以稱作“橋尾”。每年中秋過后,因為天氣轉涼,變冷,制作的橋尾尤其好,由于多次腌制并且多次出風暴曬,清幽的香味深入內里,肥瘦相間,咬一口唇齒留香,歷來是切片清蒸的大菜,非隆重場合,難見蹤影。尤其可貴的是,可以長期保存,歷經冬夏不變質,無異味。若是超過十年的橋尾,肉質疏松,用刀輕輕一劃,皮肉分離,外皮不但油光透亮,而且結實。
話回到上段,就在這位客人煩躁時,小二端上食材配料和火爐。老爺子取出剔除了肉質的橋尾皮,當作鐵鍋,三下五除二,一道色澤金黃的炒雞蛋做好了,這道菜,因為炊具特別,沒放油,但是有油;沒放鹽,但是有鹽味,完全符合顧客提出的要求。客人連忙站起身,贊不絕口,拱手行禮,自報了家門。原來,來客是京城恭王府的廚師,他聽說爐橋鎮有一家百年美名的飯店,特來尋訪。經他剛才的挑剔,果然名不虛傳。
打那時起,爐橋的美食在當時名傳天下。至于“橋尾”,清代中晚期詩人龔自珍在《與吳虹生書》中有“今日又得橋尾之賜,仍賒酒與兒女共酌之”的記載。書中提到橋尾,欣喜之情躍然紙上。而“賒酒與兒女共酌 ”,恰好暗合了“人間有味是清歡”的心境,歲月艱難,仍有曙光。不過今天我以為,盡歡更好。美食佐酒,興趣盎然;故事怡情,點綴生活。家人或親朋團聚,豈能不盡情歡樂,一醉方休?
可以說,大江南北,所有的經典美食都有來歷,都富有傳奇色彩。比如,油條原名油炸檜。秦檜倒臺后,百姓痛恨奸臣,臨安一位早點師傅就制作了代表秦檜和王氏的小面人,下油鍋油炸,在國人的傳統認知中,下油鍋等于下地獄。由于購買者絡繹不絕,供不應求,廚師急中生智,干脆將兩個面人壓成兩根長條,放在油鍋里翻滾,久而久之,被稱為油條。只是,這發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對我來說,仿佛是隔山看山,望塵莫及。自古以來,很大一部分是從古代相承沿用下來的,多來自各代經典詩詞、著作、歷史故事和人們的口頭故事。它們不僅意思精辟,還自成意境。每一個故事,都描繪了一幅絕美的畫面,仿若在眼前鋪開,引人領悟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與文心意趣。
橋尾的故事,我記憶清晰,難以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