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舉
一參加工作,三虎爹媽就給三虎上課了,大致意思就是:有了正式工作,娶媳婦的條件就高了,學歷、長相、家庭背景,各方面都應該考慮進去,硬性條件就是要有個長期、穩定的工作。三虎爹媽的考慮很現實,學歷代表腦筋,娶媳婦傳宗接代,媳婦聰明,生出來的孩子也一定聰明;長相雖然也遺傳,但只要眉周眼正,看慣了也就那么回事,長得好看又不能當吃當喝,再說了,長得好看的女人一般難駕馭,得男人時時小心陪著,而且容易遭人惦記;只有工作是實實在在的實惠!三虎將來娶一個自帶鐵飯碗的媳婦,組建一個“雙子宮”(雙職工)家庭,是三虎爹媽當時最迫切的愿望!
三虎把玉秀領回家的時候,三虎爹媽瞅個空子,悄悄問三虎:“這女孩在哪里上班?”三虎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么說,正好玉秀喊三虎,玉秀的聲音甜甜的、脆脆的,一聽到玉秀的聲音,三虎就甩下正在做飯的老媽到玉秀這邊來了。三虎媽在院子里的炊灶旁忙碌著,瞟了一眼玉秀,論長相,柳眉杏眼,唇紅齒白,沒的說,但眉目之間有一股藏不住的倔勁兒,尤其是揚眉抬眼之間,就更明顯了。三虎媽心說,倒是個好女孩,可從面相上看,不是個善茬兒!
頭一次見面,各自都拿捏著分寸,客客氣氣的。三虎媽有心問點兒自己關心的問題,又怕言多失語,那個倔巴頭三虎找后賬,有幾句話是翻上來到了嘴邊又強忍著咽回到了肚里,一邊忙乎著招待玉秀,一邊不免生出幾分不一樣的感慨來:老人說的真是一點沒有錯,養兒養兒,那就是給媳婦養的,兒子都是白眼狼,娶過媳婦忘了娘!這還沒娶過呢,媳婦的話就成了圣旨了!
三虎絲毫沒有覺察出老媽的情緒變化,只顧和玉秀竊竊私語,玉秀喊三虎是讓三虎上樹摘杏兒。玉秀雖然初次上門,但一點也不怕生,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大方。家里的小狗阿花也是怪,尋常大門口過個人撲死撞活咬上個沒完,但玉秀從一進門阿花就很友好,不僅一下沒咬,還沖人家不停地搖尾巴。
三虎家的杏樹有些年頭兒了,品種很好,遇上好年景,杏子能長到雞蛋那么大。玉秀在樹底下指揮著,她指哪兒三虎摘哪兒,他斜楞著身子,探手從樹頭上摘下一個大紅杏兒,從樹上給玉秀往下扔,不偏不倚,那大紅杏兒就卡進了玉秀“V”字領的胸口,玉秀一個愣怔過后,在樹底下說了一句什么,兩個人嘻嘻哈哈地笑個沒完。三虎媽撇撇嘴,對灶下燒火的老頭子小聲說:“你看看,平常回來和咱倆跟仇人似的,一整天說不上三句話……你看看……你看看那混小子……你看那混的……”
兒子領回來的人,做當家人的,不能說什么,日后是人家兩個人過呢,這個道理,三虎爹媽明白。但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兒戲不得,哪家大人不操心?玉秀走后,三虎爹專門托人到玉秀她們村打聽了一下玉秀的人品,那人說:“啥毛病也沒有,大人娃娃都正氣。工作的事情不好說,反正現在還沒安穩下來。”
自從玉秀來過以后,三虎爹媽就嘮嘮叨叨個沒完,意思是要三虎慎重考慮,不能一時沖動,娶媳婦是一輩子甚至是幾輩子的事情,要從長遠考慮。起初三虎還勉強聽著,慢慢地就有些不耐煩了。只要三虎的臉沉下來,三虎爹沖三虎媽眨巴一下眼睛,老兩口就都不說話了。
三虎爹媽覺得這門親事不夠稱心的根本原因是玉秀沒有正式工作,總感覺自己這個捧著鐵飯碗的老兒子吃虧了,就好比是好騾子賣了個拐腿驢的價錢。反過來,從玉秀的角度看這個事情,那就是草雞變鳳凰了,至于玉秀是怎么入了三虎的眼,兩個人是怎么一步一步發展到非你不娶,非他不嫁的地步,兩個老人一致認為,一定是玉秀看準三虎這個鐵飯碗了,耍了不一般的手段。還有在變電站做飯的玉秀爹媽也是老謀深算,一家人聯合起來給三虎下了迷魂藥,以至于親爹親媽的話都當刮了耳旁風。
三虎爹安慰三虎媽說:“由他們去吧,人一輩子最鬧不過的人就是兒和女!”
三虎一參加工作就被分到了玉秀她們村附近的變電站,玉秀的村子在半山坡上,離城六十多里。變電站是這個山村的一道風景,山里人多見石頭少見人,能有外邊的人進來,稀罕得厲害,死氣沉沉的村莊一下子就活了,就有風水了。看慣了身邊土眉混眼、瓷眉愣眼的山漢,那些穿著天藍色工服,戴著安全帽的電力工人就是山里女子們眼中的白馬王子。當然,也有跟著女人沾光,光景一天天過好了的。除此之外,變電站建到村莊附近對老百姓來說是一件好事,過去玉秀她們村人進城先要步行十來里山路,到鎮上趕一天一個來回的班車,一來一回,兩頭不見日頭,要是遇上天氣不好,還得投親靠友打個尖。自從建了變電站,玉秀她們村人進城就方便多了,變電站時不時就有下山的車。站上有什么活兒,也緊著玉秀她們村人干,玉秀爹媽老兩口就在站上做飯、打掃衛生,連帶看門,吃在里頭,一個月凈掙四千塊錢的工資。
那個時候,玉秀正在市里的一家師范專科學校念書,學校放假過周末,玉秀就坐三虎他們單位的車,回來也吃住在變電站。玉秀爹和站長說,要站長從工資里扣去玉秀的伙食費,站長說:“你老哥真見外,這單位差咱閨女這碗飯?”說實在話,電力行業是好單位,還真不差一兩個人吃飯,玉秀爹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做營生就更盡心了。
玉秀人長得出俏,又在市里念書,基本上抖盡了土氣,回到這個小山村,簡直就是一朵晃得人眼前一亮的鮮花。見玉秀第一面時,內向木訥的三虎好像是觸了電,身上由內而外、自上而下“颯”了一下。那個時候,站長正在講話,站長說的后半段話三虎是一句也沒聽見,直到站長講完了,三虎才回過神來。三虎走神兒,作為過來人的站長看得一清二楚。
村里人很眼紅玉秀爹媽這份差事,但眼紅歸眼紅,不是誰都能接下這份差事的,把全村人挨家挨戶過濾一遍,女人們誰有人家玉秀媽的茶飯做得精干?要論有腦筋、人活絡、會應事兒,誰有人家玉秀爹那兩把刷子?
有這樣的當家人,人家玉秀能差到哪兒?要不是當初鄉村學校基礎教育差,把娃娃耽擱下,何至于考個“3+2”的爛專科學校?孩子是好孩子,伶牙俐齒、知大識小,只是,按照當下的就業形勢,找個像樣兒的工作就難了。人都說,女子找個好人家是二次投胎,可自古金山配銀山,咕嚕瓷配撂炭,自己條件上不去,人家那條件好的后生怎么會選擇咱?隨著玉秀畢業臨近,玉秀爹媽的惆悵也日甚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