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和你是同桌

劉西安

我上小學三年級，和舟舟同班又同桌。舟舟比我大兩歲，個子比我高半頭，他說他是“皇帝”，我是“臣”，處處都要聽他的，不然就要揍我。我氣不過就和他比試，他兩次把我打趴在地上，最后一次還把我鼻子打得出了血，這讓我不得不臣服于他。舟舟在課桌中間劃了一道豎杠，說這是“分界線”，超過了就要挨打。有一次上語文課，我做作業時沒有注意，不小心胳膊肘超過了“分界線”，舟舟用右手食指猛地彈在我的肘骨上，我大叫一聲痛得渾身直哆嗦，右臂酸麻難忍。齊老師急忙走過來，問怎么回事，舟舟理直氣壯地說，是我的胳膊肘超過了“分界線”，按他的規矩我就要挨打。我強忍眼窩里的淚水，第一次向齊老師提出不和舟舟同桌的要求。

齊老師嚴厲地批評了舟舟，還叫他站起來“罰站”五分鐘。

從此，我既恨舟舟又怕舟舟，天天尋思如何報復他。可是我歲數沒有他大，個子也比他矮，打是打不過他的，這怎么辦？有一次課間休息時，舟舟向同學們炫耀自己會抽煙還會噴煙圈，我腦海中一亮有了主意，心中不禁暗暗冷笑。

放學回到家，我把爸爸招待客人用的“大前門”香煙偷了一盒，然后藏到書包里。課間休息時我把那盒香煙拿出來故意掉在地上，急忙撿起來藏在書包里，舟舟瞪了我一眼，大聲說：“把煙拿出來。”

我不情愿地掏出那盒“大前門”，小心地說：“這是我幫爸爸買的招待煙，小孩不能隨便抽。”舟舟揮舞著拳頭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說：“你把這盒煙乖乖地給我什么事都沒有，如果不給我就揍你。”我裝著非常害怕的樣子說：“你想要這盒煙也行，但是你必須吐三個煙圈叫同學們看，我才給你。”舟舟說：“好，你把煙給我點著，我就給你吐三個煙圈。”我抽出一支煙塞在舟舟的嘴里，又幫他劃火燃著了煙。舟舟得意地抽著煙，又從嘴里吐出煙霧，馬上變成了煙圈，一個接一個，煞是好看。

突然，只聽“砰”的一聲響，含在舟舟嘴里的香煙爆炸了，把舟舟的右嘴角炸開了一個大口子。舟舟“啊”的一聲慘叫，捂住嘴大哭起來。同學們像炸了群的羊一樣四散逃竄，驚叫聲此起彼伏，教室里一片亂哄哄的。我平靜地拎起書包，看了一眼滿地翻滾的舟舟，大步走出了教室。

其實這件事是我的預謀，我把一根香煙上半截的煙絲抽出來，把一個爆竹藏在煙卷里，然后小心翼翼把煙絲再塞進煙卷里，當舟舟抽煙時，爆竹就爆炸了。

舟舟被送到醫院，右臉頰縫了六針。我被爸爸喝令跪在地上，任憑屁股挨打的疼痛，不叫一聲疼，不掉一滴淚，心里為自己報復了舟舟感到自豪。

后來，舟舟治好了臉，調到了另外的學校上學。小學畢業后，我考上了一中，舟舟上了二中，在一次中學生運動會乒乓球比賽中我倆不期相遇。我和舟舟都是學校的主力隊員，打得難分難解，最后我以微弱的優勢贏了舟舟兩分。當我看到舟舟沮喪的表情和他右臉頰上的六道傷痕，心里不由得很愧疚，舟舟那張帥氣的小臉，都是因為我的報復而變得丑陋。舟舟瞪了我一眼，揮舞著拳頭向我示威。這時的我不再是尋釁報復的小男孩兒，我已經長大了，我心里很難受：“舟舟，咱倆曾經同過桌，我倆為什么不能成為好同學、好朋友，反而是仇人呢？”

再后來，舟舟一家搬到了周口，我去部隊當了兵，從此舟舟音訊全無，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什么聯系。

春夏秋冬，四季輪回，白駒過隙，日月如梭。30年轉瞬即逝，我也步入了中年。

中秋節的前一天，我在整理文稿，司機小李領著一個中年男子走進了我的辦公室。小李介紹說：“主任，這位就是陳全收經理，特來拜訪你。”我聽說是陳全收，眼睛一亮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熱情地說：“歡迎，歡迎。”

陳全收不好意思地說：“聽說你幾次去公司采訪，我都在外地，不是我不接受采訪，實在是太忙。今天特意登門拜訪，你不介意吧。”我急忙說：“不介意，求之不得。”

陳全收開門見山地說：“你有什么問題直接問吧。”

我說：“你是一個成功的民營企業家，向社會和全國各地受災地區捐款數百萬元，還救助了十幾名貧困大學生，到現在還在資助他們上學。你談談自己的這種境界是怎么修煉成的？”

陳全收微微一笑，淡淡地說：“我靠自己的努力經過幾十年打拼，做生意賺了很多錢。但我認為錢財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走，錢財再多也要回歸自然。隨著年齡的增長，社會閱歷的增多，我的思想也變得越來越單純。人生苦短，只要活得快樂便行，不必為名，不必為利，不必為美色絞盡腦汁，那樣活得很累。生活，是煮一壺月光，醉了歡喜也醉了憂傷。起風的日子更應該堅強，輕擁滄桑笑語流年，剪一段過往裝點歲月，無怨無悔走過，盈一份淡然，笑看青山綠黛，暖融遠雨而微涼。這就是你說的那種境界。”

我說：“你對錢財看得很淡薄，對人生和事業是怎么看的？”

陳全收平靜地說：“人生在世，不要抱怨生活給予了太多的磨難，不要抱怨生命中有太多的曲折。大海如果失去了巨浪的翻滾，就會失去雄渾;沙漠如果失去了飛沙的狂舞，就會失去壯觀;人生如果僅去求得兩點一線的一帆風順，生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魅力。微笑著去生活，把每次的失敗都歸結為一次嘗試，不自卑;把每一次的成功都想象成一種幸運，不自傲。只有經歷荊棘的痛苦，才會到達山巔;只有穿過黑魆魆的夜晚，才會迎來黎明;只有經過滔天大浪，才會到達彼岸;只有走過千山萬水，看過世事無常，才會心如止水;只有朋友在彼此的心里，那條友愛的心河，流淌的就會是純潔的碧水。那么，人生才會更精彩，事業才會成功。”

我不禁贊嘆：“陳經理，你說得太好了。你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如何看待？”

陳全收想了想，說：“一個人一輩子要活幾十年，雖然漫長，過去了也就是彈指一揮。這一生中，你會不斷地遇見一些新朋友，也會不停地和一些人說再見，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再回到陌生。不是每個人都會是你的伙伴，也不是每個朋友都能肝膽相見，有緣報之以大笑，無緣報之以不厭。兩個人的關系就會非常密切，達到你知我知、你融我融的時候，一個眼神足矣，一個握手足矣。真正的朋友無須語言的交流，因為朋友就是健康而安寧的空氣。”

我望著陳全收說：“陳經理，你的這番話很有哲理。但是，我感到你的話另有含義，是不是？”

陳全收“呵呵”一笑，說：“你很聰明。我說的這番話也包括咱倆。比如，我和你本來應該成為一對好朋友，可是卻成了仇人，你說這是為什么？”

我吃驚地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陳全收，說：“你，你怎么這樣說？什么意思？”

陳全收也站了起來，“哈哈哈”大笑了三聲，說：“我和你曾經同過桌，小名叫舟舟，你還記得嗎？”

我更是驚異：“啊？你是舟舟？”

陳全收摸了摸右臉頰，詼諧地說：“我右臉頰上的六道縫針的傷痕，就是你賜給我的禮物，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

我仔細看了看陳全收的右臉頰，雖然他整了容，但是那六道傷痕還若隱若現。我心中頓感愧疚，緊緊地握住陳全收的手使勁搖了搖，歉意地說：“舟舟，對不起，是我不好，把你的臉炸成這樣。”

陳全收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誠懇地說：“你不要說道歉的話，其實都是我的錯。咱倆同桌時，我比你大兩歲，經常欺負你，把你逼急了你才想法兒報復我。如果是現在，咱倆不會成為仇人，畢竟咱倆都有很高的素質和修養，一定是朋友。”

我眼里閃著激動的淚花，說：“舟舟，我倆現在就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哈哈哈……”

陳全收也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含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