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熱軍
如果回憶童年的趣事,那么露天電影肯定排在第一。
那時放電影,就是村里人的節日。條件好的家庭,炒川豆、炒番薯干,把它們放在口袋里,邊吃邊看電影。媳婦們寄信給娘家,還要到路廊買些菜蔬,晚飯時可能來一桌子客。老不走動的親戚,也找上門來,為的是有條凳子坐。全村人都喜氣洋洋,最高興的是孩子們。
過了中午,電影放映員就把放映機、發電機等用手拉車拉來,放電影的地方就是村里的大操場。放映員與村干部們在操場的邊上,用兩根差不多長的大毛竹,在它們的上方橫著系上一根小毛竹,做成“門”字形豎起來,再掛上銀幕。雖然看過多次,但孩子們還是饒有興趣地圍著看。當然,孩子們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用椅凳占好位置。放映機的位置是中心點,它的前面、左右兩邊是最好的,然后向周邊擴散。
吃了晚飯,早早地就有孩子來看座位,怕別人把他的位子挪到外面去。幾個男孩兒在灰堆上演“勝利井岡山”:攻上山頂的,頭發凌亂,擦著鼻涕,雙手高舉慶祝勝利;被推下灰堆的,連滾帶爬,帶著補丁的衣服全是泥,他們不甘心失敗,脫下破鞋子繼續進攻。女孩子們則在邊上跳橡皮筋、在水泥地上“上屋”。女孩子穿戴得整齊些,大多素雅,少有鮮艷的顏色。活動后,臉上紅撲撲的,充滿生機與活力。
等不及的孩子,直接把飯碗拿上操場吃。雞呀、鴨呀、狗呀、貓呀,都跟著來了,操場上成了動物園。更多的孩子在追逐,在打鬧,在嬉戲。也有家長大聲叫喊著來找孩子吃飯的。賣糖客來了,賣時令水果的來了,賣草糊凍的也來了。操場上熱熱鬧鬧,只有老麻阿公靜靜地坐在樟樹腳下喝茶。
暮色四合,鄰近村莊里的人都來了,大操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中央是坐著的人,周邊圍著的是站著的人,就是冬天,坐在里面也不覺得冷。開始放電影了,有的人在后面看不見,就趴在圍墻上看,掛在樹上看。有的竟站在銀幕的背面,看“反面”電影。
放故事片之前,會放些教育、農業、科技的宣傳短片。放正片時,放映員會適時地介紹人物之間的關系和簡要的故事情節。全村的人都認認真真、安安靜靜地看。放映員有兩個,一個是中年男子,一個是青年小伙子。那青年小伙子像現在的明星一樣,成了年輕媳婦們的話題,成了姑娘們暗戀的對象。
遇到好電影要跑片,就是另一個村莊也在放,它那邊先放一盤,然后有人騎自行車送過來,一部電影有三四盤,這樣就要跑幾個來回。有一次,由于兩個村路太遠,等那邊全放完,再把片送過來,已是后半夜。月上中天,寒星點點。小一點的孩子都在大人的懷里睡著了,但整操場的人都睜著眼睛等著。送到后,要先倒片,就是用手搖的方式,把放過的膠片倒一遍。由于是發的電,電壓不穩,有時會燒片,要等放映員把燒掉的剪掉、接好,再重新放。
那時,我們最喜歡看的就是戰斗片。只要看到八一電影制片廠那個“八一”字樣向外閃射的五角星,聽到那首激動人心的片頭曲,全場人都興奮起來了。電影里的故事情節也大多相似—一小隊解放軍阻擊敵人,人越打越少,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我們心情也緊張起來。這時候,沖鋒號響起來了,解放軍大部隊來了,我們也一起興奮地喊:“大部隊來了,大部隊來了……”最后,解放軍勝利了,我們也勝利了。
剪紙片《孫悟空大鬧天宮》,也很好看,挺帶勁的。我們用紅粉筆把臉描紅,學著孫悟空的眼神、動作,拿著一根棍子來回地舞。
最不喜歡看的是戲劇片,咿咿呀呀,一句話要唱半天。那時,我們就離開座位跑到外面去玩,或者向媽媽要幾塊錢到外邊買小糖、水果吃。
我們在月光下、在星光下、在黑夜里、在雨水中、在飛雪中看電影,恬靜而溫馨。只要有電影看,心情就像一朵花,綻放開來。
童年時,充滿童真童趣,富于幻想,對外面的一切都覺得新鮮、神奇,渴望了解。電影正符合兒童浪漫主義的想象,成了我們的童話、傳奇,滋養著我們幼小的心靈,潤澤著我們美好的情感,為我們的人生打下了善良的底色。電影是自由自在的天空,是最好的游戲,陪伴著我的童年。
不久前,村里的文書小羅發通知說,臺州電影公司送電影下鄉,要到村文化禮堂廣場放電影,請廣大村民前來觀看。他還發了句煽情的話:“來吧,帶你們重溫小時候的幸福時光。”
這勾起了我對露天電影的美好情愫,于是決定回村再看一次露天電影。
等到看時,我大失所望。看的人很少,三三兩兩,稀稀拉拉,也就二三十人。看電影時,也漫不經心,有的在聊天,有的隨意走動,有的在打鬧,完全沒有幼時看電影時的良好氛圍,沒有簡單純粹的快樂,也沒有鮮活飽滿的好奇。
滄桑說的不是時間,而是歲月。四五十年過去了,怎么能回到過去的時光呢?那時,我們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手機,甚至沒有電。一年眼巴巴地等著一兩場電影,電影是多么珍貴,我們又是多么珍視。
種種幻想被時間曬干。怎么能怪現在的人們呢?他們想看一場電影,隨時都可以呀,而且足不出戶。只能說,他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如果他們想感受一下看電影的那種現場感,可以去電影院的放映廳看。那里的畫面,那里的音響,更有震撼性,更有沖擊力。對了,院線中,電影《奪冠》《我和我的家鄉》正在熱映。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活法,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觀影方式。曾經的露天電影,只能留在美好的記憶中,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