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傳平
一
屋前的崖坎下是一條深溝,溝底是條石板路,路的旁邊是條小溪溝,溪水順著石板路七彎八拐延伸到五里地外的鎮子上,流進響水崖那個深潭里,再流向嘉陵江那條河里。小溪溝的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干涸過,就像這條石板路一樣,從來沒斷過行人的腳印。
每個周末,我就到崖坎邊上去看望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我的爸爸,爸爸在鎮子上的收購站工作。站在崖坎邊上,我能望得很遠很遠,天氣晴朗時,能望到鎮子外面的群山。我愛坐在崖坎邊上那礅大石頭上望著爸爸,只要爸爸從我看得見的地方走出來,我一眼就能看到他。爸爸走路很快,總是大步流星地邁著步子,因為他要趕回來幫媽媽做點家務。有時就算爸爸在路途中走得又熱又累,他也不會像挑擔子的鄉下人一樣去喝溪溝里的生水,頂多去溪溝里捧起水抹把臉和手臂。爸爸常年背一個泛白的黃色帆布挎包,單肩挎在肩頭,一點一點地攢動著,由遠即近,越來越大……我就認準那一定是爸爸了。爸爸有時會挑一擔子煤塊兒回家,那時,他那泛白的黃色帆布挎包就不挎肩頭了,就會放在筐子里,用一張報紙墊在煤塊兒上。
最先,我就只望爸爸一個人。后來,這條路上出現了一個大姐姐,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我知道她在鎮子上讀高中。她跟我爸爸工作的時間差不多。她回家的時間都是走到我爸爸的前面,她要經過我等爸爸的那個崖邊的山坡。所以,我經常能看到她。她長得很好看,皮膚像雪一樣的潔白;彎彎的眉毛,像柳葉一樣;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清亮得像泉水似的;她那烏黑的頭發,梳成一條長長的辮子,一甩一甩的。
從我看到她那天起,她手里一直都握著一把漂亮的小花傘,小花傘很精致,半綠半紅的,看上去很光亮,像是涂過一層什么油脂膏。在我和她擦身時就能聞得小花傘飄溢出的清油香味。她碰見我的次數多了,有時會沖我微笑一下。她的笑,很甜,甜得像蜜罐里的糖。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有意無意地尋找她的身影,偶爾沒有看到她,就好像心里欠缺點兒什么似的。我曉得那個漂亮大姐姐要比我大好幾歲,她的身高也比我高,我只到她的肩膀,我比過,在一次和她擦身而過的時候。起初,她并沒發現我在看她,后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發現了。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崖坎邊上的那礅大石頭被幾個人霸占了。他們在上面大聲地吼著號子。我不用想就曉得是些什么人。果然,我跑過去一看,真的是村里給人家打石礅子建房子的石匠工人。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青年壯男,打著“光巴胴”,胸肌發達得像鐵一樣硬,在太陽下還發著油晃晃的光;他們腰粗背圓,像是力大無窮。他們腰桿上都圍著條濕漉漉的白里泛黃的舊毛巾,汗流浹背地掄起幾十斤重的大鐵錘,在開打那礅崖坎邊上的大石頭。我很討厭他們把我的“有利地形”毀了。一時之間我沒更好的地方了,就扯了把草墊坐在旁邊的一個土堆子上,等著看爸爸和盼著那個漂亮大姐姐出現。
這時,一個光頭石匠工人就吼了我一聲說:“鬼膽膽兒,小小年紀,盯著人家看什么看,快回家做作業去,你媽曉得了不打死你!”
那聲吼,嚇了我一跳。他好像是鉆進我肚子里的蛔蟲,看清楚了我是要做啥子似的。我臉一下子就莫名地紅了起來,真像是做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一樣,想遮掩,又沒詞,極不舒服地頂他說:“啥子嘛,你屋的地盤嗦,我又沒看你!”
他們見我紅了臉,全猜透了我的心思,就一陣哄堂大笑起來。
他們越笑,我心越慌。
我怕他們再取笑我,我就假裝著扭扭捏捏地走開了。
剛走幾步,就聽見他們七嘴八舌地說:“來了來了,你們看—走在后面那個。”
我本能地回過頭,見他們幾個正在朝崖下面瞅,還比手畫腳的。我曉得他們肯定是在望那個漂亮大姐姐。我心頭很不喜歡他們的眼睛去看她。我退回幾步,朝崖下望去。崖坎下的石板路上走著三五個人。前面是兩個男的,四十多歲的樣子,挑著擔子;中間有兩個半百年紀的嬸子,背著背簍,佝僂著腰;后面那個腰板兒筆挺,腰身兒纖細得像柳葉片兒似的姑娘正是我盼念的那個漂亮大姐姐。
我曉得那幾個石匠娃要討嫌,這時候肯定要去惹那個漂亮大姐姐。平時他們在山地里打石頭,見了好看的姑娘路過就要編“段子”去惹人。
果然,他們見人家走近些了,就吼起號子聲來。那個光頭最先吼,他吐泡口水手一搓,掄起大錘就吼:
“嘿嗨喲—崖腳下的妹兒喲,抬頭望望崖邊坎喲,望一眼噻,小妹今晚個覺都睡不著喲—嘿嗨!”音一落,“哐當”一聲,大錘就砸在槽口里的鐵卡子上,火星爆濺。
這個剛一吼完,那個又上來,依舊吐泡口水兩手一搓,掄起大錘就吼:
“嘿喲喲嘿—崖腳下的幺妹崽吔,你長得才那個嫩油油喲,哥哥吔,今晚上怕是要抱個枕頭才睡得著了吔—嘿嗨!”音一落,“哐當”又是一記重錘砸下去,火星爆濺。
下面那兩個挑擔子的中年漢子不用回頭就曉得他們身后肯定有姑娘跟著,抬頭朝崖坎上望一眼,其中一個半開玩笑地說:“你個龜兒個個砍腦殼的,吼餓了沒得?吼餓了,今晚上我叫主人家多煮點,讓你個個‘瘟喪兒敞開肚皮吃個夠!”
他們見崖下有人搭訕“打抱不平”,眉頭一皺,立馬變了腔調吼起來:
“哎嗨喲—崖腳下的過路大爺喲,你夾起個‘氣包過你的路吔……你還不知哪門子姓吔—嘿喲!”“哐當”又是一大錘重重砸下去,像是砸在崖下那人的腦殼上似的,火光里還冒股幽幽的青煙。
這時,立馬后頭一個嬸嬸就接話茬兒了,罵道:“你們這些短命鬼兒,嘴殼子爛是不是?論輩分,人家是你姑爺去了,還吼!”
上面幾個石匠娃聽后就不爛嘴殼子“叫喚”了。
下面挑擔子的人也不說話了,到了崖腳下把擔子放下來,扁擔架在兩只籮筐上,從腰桿上扯下毛巾去溪溝邊澆水抹臉,喝兩口,然后坐在扁擔上吸煙。
幾個石匠工人這時開車過來又盯著往山坡上爬的漂亮大姐姐吼“段子”。吼得漂亮大姐姐頭垂得低低的,盯著腳尖兒,臉紅得像膏紙染過的色。這時,那個嬸嬸看不慣了,立馬又罵起石匠娃子來:“死娃兒,你們一個個的是吃多了是不是?吃多了一天少吃兩碗!人家還是個學生妹兒。我給你們說,我認得到你們,我回頭就去給你們媽和老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