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回憶中聽到哀韻

嚴志明

她被查出晚期肝癌，沒多久，竟然匆匆地就走了！

在一次校友的聚會中，她先前的一位同學告訴了我這一個噩耗。我感到十分驚愕，默然沉思，記憶深處，不時閃現著一個穿著紅靴、黑色緊身褲和紅色風衣的少女身影，以及隨風飄來的她拉小提琴的琴聲……

她是我的初中同學，一位在班里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女孩，聰明伶俐、活潑開朗，很是惹人喜歡。她還是一名相當出色的運動員，擅長打籃球和長跑，而且她還有一口標準普通話，在晚會上聲情并茂地朗誦自己創作的抒情詩歌，有時，還上臺表演拉小提琴……她才華出眾，引得我們這些男生羨慕不已，更是深得老師寵愛。這樣的女孩在班里自然有著特殊的地位。她就像一朵艷麗的花，給同學們帶來無盡的芬芳和快樂的時光。

我和她是同住新村的鄰居。花季的年齡，不免暗生出難以言說的朦朧感情。

每天早晨，她總是從我的樓下走過。

每天黃昏，我總在樓上望著她從樓下走過。

她有一把小提琴，那琴聲如同天籟之音，飄逸、疏朗、低緩，仿佛清亮亮的溪流靜靜地流淌過水底的卵石，那琴聲仿佛秋天黃昏的朦朧景致，仿佛暮靄星星點點飄移，彌漫浸染到寧靜的夜色里，若有若無，時隱時現，穿透沉寂的曠野。

青春的等待，是怎樣的一種期盼啊！每個沉寂的黃昏，我站在樓上陽臺聽她拉琴。我總是手扶著鐵柵欄，一動不動，很安靜，即使風吹亂我的頭發，我還會隨著她的琴聲旋律或微笑，或輕松，更多的是長嗟或短嘆。公園里的花草一叢叢的，暗香浮動。她似乎只鐘情于拉琴，美麗的眼睛總是微微半閉著，沉醉在美妙曲子里。

每次她拉完琴，都會停留片刻，好像在品味周圍縈繞的余音。我站在陽臺上，久久地凝望著，每次我總覺得有一種神圣的情感從我的心底緩緩升起。但由于無法捉摸，終于都沒有點穿。只是一個春天的早晨，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將我從夢中驚醒。雨點敲打窗子的清脆聲音，猶如天籟，觸動了我每一根敏感的神經。遠遠聽到細雨中夾雜著的斷斷續續的琴聲，沒有曲譜，也沒有歌聲，在這種純粹的琴聲中，似乎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無限哀韻。追尋這一段旋律，追尋這一串優美的琴音，自然就想到了她。即使不帶雨具，走到樓下，總會找到躲雨的地方。

我坐在椅子上喝茶，隱約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我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門。果然是她，我熟悉的她。在空洞的小屋里，我們有過一次縱情的漫談。那是一次不經意的邂逅，開始雙方都局促不安，甚至不敢坐下來，只是靜靜地站著聽外面細雨淅淅瀝瀝的聲音。當時她穿著的便是一身淺紅的連衫裙。在她明亮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閃爍的自信和希望。自那次相遇后，她那縹緲的琴聲，她的微笑，蕩起了我永恒的記憶。那條樹林里幽靜的小路，那輪銀輝燦爛的新月，曾記錄了我們多少傾心的交談、共同的探求。無數個沉靜的夜晚，當我們在各自的書桌上寫完最后一行字，抬頭互相注視著會心一笑時，那種溫馨之情，充盈在我的心間。在我的印象里，她給我的感覺永遠是纏綿而浪漫的。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早，我送給她一束康乃馨，開得鮮艷，她忍不住用手輕撫那盛開的鮮花。這是我為她精心挑選的，此刻她心中感到欣慰和自豪，因為她聽到了花朵綻放的聲音。

在新秋微涼的傍晚，她拉著小提琴，那樂曲像樹林里的鳥鳴一樣明亮。這樣迷人的琴聲，這么迷人的黃昏，足以使我感到慰藉。

幾日的秋雨綿綿，空蕩小屋的樓頭增加了幾分思念的惆悵。小睡起來，立在微涼的黃昏里，望著雨中高大的榕樹下，竟然靜悄悄的，只有低沉的歸巢鳥聲，不再有她的琴音。

又一個傍晚，秋風吹下了幾片落葉，樹上的鳥鳴并沒有打破這里的寧靜。路燈次第亮了以后，我孤寂地倚靠在陽臺上，靜靜地守望著什么。我知道，小別幾日的琴聲，今晚一定可以在榕樹下相逢了。但是，樹旁的河水淙淙流淌，夜色也漸漸深沉。蒼白的路燈下，行人、車聲沉寂以后，我始終尋覓不到那一處美麗的風景。

颯颯秋風中，榕樹的落葉日漸增多，倚在樓頭，我凝望著那里，一片蒼涼、蕭瑟，不禁又增添了無限沉重的眷念。

這幾日的秋風更猛烈，那幾棵粗壯的榕樹有幾處露出了光禿禿的枝干。傍晚的路燈下，只有沙沙的落葉聲。她的琴聲很美，那美，或許在我的心里像一個沒有翅膀的夢……

后來聽說她報考了一所師范大學，畢業后，分配到外地一所重點中學當老師。

我們從此很少見面。十多年來，每到春節，我們例行同學聚會。然而，每一次她都不參加，她似乎試圖把自己與世界隔離開來。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是幾年前，在一家新華書店門口，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她豐潤的臉龐顯得憔悴，一雙明亮的眼睛顯現出憂郁的神色，甚至，我還看到少許晶瑩的淚光。

去年一次校友聚會時，聽說她病了，后來又聽說病得很重，但是因為公務纏身，終未前去探望。在得到噩耗的前一個夜晚，她來到了我的夢中，她說，她不僅僅愛我的青春、我的天真、我的純潔、我的誠實，還愛我的傷痕和悲痛的眼淚……

這個深秋的晚上，她匆匆地走了，苦雨整夜在窗外幽幽哭泣，黑暗中帶給我深重的失落和難言的哀傷。也許，這是因為在那個青澀的年代我們曾一起留下鏤骨銘心的痕跡。

她的琴聲像河流上的生命之船，悠揚飄蕩;又像是一曲無休止的音符，縈繞心頭，悄悄地進入我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