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教師

高偉俊

1

山里的雨硬邦邦地下著，黑暗已經籠罩山里的一切。一絲微弱的燈光，從一間破了一角的玻璃窗空隙中露出來，遠看如一只豆大的眼睛，在黑夜中閃爍著一絲絲凄傷的光芒。

在豆粒大小的臺燈照耀下，張小林正趴伏在一張紅漆斑駁而又泛著陳舊氣息的書桌上。他有一頭卷曲的頭發，戴著一副黑框近視眼鏡，略顯瘦弱的臉頰上，凝集著他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青春氣息。

他正在一本點名冊上按照順序填寫著八個學生的姓名。他的字很清秀，如他年輕的臉頰一樣，安靜中透著飄逸。當他寫到“牛犇”這個學生的名字時，他念不準“犇”字的讀音，讀“牛”嗎？還是讀“奔”？他想查字典，卻發現字典沒有被他帶回來。

這時，他遲疑了一下，遙想到自己在九龍市師范專科學校學習時，父親在來信中，時常提醒他要練好鋼筆字。那時，他也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做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于是每天中午，同宿舍的其他同學都在午睡或者下棋、打牌的時候，他會拿起一本練字本，坐在靠窗戶的桌子邊，一筆一畫地練寫鋼筆字。

一年過去了，張小林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字竟然在大學中文系的一次鋼筆字競賽中，獲得了三等獎。一本紅彤彤的大證書，讓他感覺一年多的汗水沒有白流。畢業后，他又順利考取了家鄉的特崗教師。

八月末的日頭，依然那么火熱。天剛蒙蒙亮，小林的父母就起床了，他們知道這天教育局人事科的人要到他們家，將要帶著兒子去山區學校報到。不久，一陣狗吠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小林知道教育局的人已經到家門前接他來了。小林已經把該洗換的衣物、要看的小說、單人被褥等都裝在三個干凈的白色蛇皮袋中。當他扒完藍花碗內最后一粒米飯后，小林便與母親拎起那三個鼓鼓的蛇皮袋走出了瓦屋。

李司機也已經把小轎車的后備廂打開了。當小林上車后，車門還未關閉時，小林看到母親急匆匆跑回屋內，又氣喘吁吁地跑到車前，把一個紅色塑料袋塞到小林的手里。小林感覺熱乎乎的，透過極薄的紅色塑料袋，他看到了十幾個土雞蛋正冒著熱氣，裊裊熱氣正從塑料袋口處微微冒出來。他知道這是母親積攢了兩個月的土雞蛋，她舍不得自己吃，也舍不得給每天勞累如牛的父親吃一個。

到這時候，她才把鄉村里最地道、最有營養的東西給了他，給了這個即將離開老家，要赴山區工作的年輕兒子。小林捧著熱乎乎的土雞蛋端坐在車座上。他緩緩把熱雞蛋靠近自己的胸窩口，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睛濕潤了，他趁司機不注意，用右手背很快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娃呀，你去了學校，要安心教書！到了那邊，也要經常給家里打電話！”父親拄著拐棍，顫巍巍地站在車門前叮囑著小林。車子終于開動了，小林家里的土黃狗，也“嗷嗷”叫了幾聲，隨著車輪的痕跡，它也奔跑著追了一段路，直到車子開出了村口。這時，小林扭轉頭，從車廂前座朝車廂后窗一瞧，自己家的那只土黃狗正盯著自己坐著的越跑越遠了的黑色小轎車……

“滴滴”一聲喇叭聲，小轎車飛燕一般，終于開上了去山區某小學的馬路。小林端坐在副駕駛室內，隔著玻璃窗，他出神地望著那遠方一望無際的稻田。他不知道自己工作的學校是個什么樣子。他在大學畢業前，也就是今年的四月份，他們班的班主任帶他們同學四十人，到九龍市區雙鹿小學去實習過。在那個學校，樓房一律都是嶄新嶄新的，操場也是那么翠綠寬敞。教室里的多媒體也給他們實習生幫了大忙，他們都做了十分精美的PPT課件，每次導師聽課，都贊嘆他們很用心。實習學校的伙食也惹人垂涎三尺，光是早餐的一小杯牛奶加兩塊新鮮奶油面包就讓小林陶醉不已。

車子已經開進了山區了，小林明顯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左右搖擺起來，司機老李要求他立即系上安全帶。小林馬上感覺胸口的土雞蛋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正猶豫著，一個急轉彎，“咔嗤”一聲，小林明白紅色塑料袋子里的土雞蛋在拐彎時，相互“打起架”來了。等他慢慢系好安全帶，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也緩緩升起來了，他微閉著的眼睛朝車窗外一瞧，只見車子已經在蜿蜒的山腰盤旋行駛著。一圈又一圈，一個拐彎連著一個拐彎，小林聽到了車廂內有微小的喘息聲，他靜心聽了聽，怕是自己的聲音，他又朝李司機的臉上看了一眼，小林看到密密麻麻的小汗珠從老李的額頭上冒了出來，亮亮的，滑滑的，有幾滴還滾落了下來，一直滾落到他的腳下，摔在車墊上，忽然消失了。

2

當小林昏昏沉沉地在車上醒來時，他聽到老李叫他下車的聲音。小林有些疲憊地下了小轎車，他忽然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十分陌生的世界。四周都是綠油油的山巒，一眼望不到頭的綠色，那綠色的山巒仿佛與天邊銜接起來了。他不由得想起了著名詩人張家新寫的一句詩：“山的那邊是什么？”

車子停靠在一所學校鐵門前的小場地上，鐵門已經銹跡斑斑，好像多年失去了水分的老枯藤。這時，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正站在鐵門前，看到他們下了車，連忙跑到小轎車前，握著剛下車的司機老李的雙手。老李用醇厚的男中音告訴那個中年男子，這位就是新分配到你們學校的年輕教師張小林。那位中年男子，轉身握著小林有些稚嫩的雙手，微笑地看著新來報到的年輕教師，連忙說著：“歡迎！歡迎！”

小林也是在這時，才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子。他中等個頭，黑里透亮的臉龐，透示著山里人特有的堅毅，一對濃濃的眉毛下，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司機老李馬上對小林介紹說：“這位就是高廟小學的秦校長，以后他就是你的領導了。如果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找他說。”

此時，秦校長不由自主地看了下手表，快上午十點半了。他想讓司機老李一起到學校坐坐，然后吃頓中飯再返回。老李急忙說吃飯就不必了，因為教育局的王局長來信息說他下午三點要去縣政府開會，要老李必須趕緊回去，否則時間就來不及了。

秦校長聽到老李這么說，也不好再勉強要他留下來吃中飯了。于是等老李駕駛著黑色小轎車又一次消失在一片綠色幔帳中后，他立即幫助小林拎著兩個鼓鼓的白色蛇皮袋，跨過鐵門，一直朝校園深處走去。小林也拎著自己的一個袋子，跟著秦校長朝學校里面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