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良煜


驅車沿錦山村道可直接開到瓷幫古道驛站入口,我們的腳步從平整的水泥路切換到苔草深掩的青石板道,深深淺淺地踏進了歷史深處。
這條始于宋、元的瓷幫古道位于德化三班鎮與永春吾峰鎮之間。延綿近三十里,是古時德化瓷器經由南大門運往永春許港,沿水路到刺桐港出海的必經之路,一度繁盛至清末民初,到20世紀70年代人們還經常由此出入。
路邊遍布著石礎與夯土殘墻,兩側坍塌的老屋梁柱空架,突兀于荒草雜樹之間默然訴說著往事。由此駐足放眼山下,一座座現代村莊散落于嶺頭山間,屋宇簇新,炊煙裊裊,與此處的荒涼截然不同。穿過幾株老樹,有一座老屋,二進五開間,功能尚全,略有修繕,門口斑駁的黃土墻上掛著一塊寫有“古驛站”三字的藍色標牌,就像許多古官道上的驛站一樣完成了它的使命,卻被遠去的時代遺忘在了歷史的角落。
那外墻上還掛著的被風雨幾近漂白的繩索和放在墻角落滿灰塵的木箱,仿佛眼前有挑夫正在打緊包裹,官差們吆喝著裝卸貨物。出驛站旁的小竹林百余米,走過一片開闊地,左側有兩座小山丘,中間豁然有個隘口,這里便是有名的虎豹關。
虎豹關《明史》地理志中有記載:德化“東南有虎豹關”。此關地勢險要,控扼永德兩縣,乃至建州至泉州的要道咽喉,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以“虎豹”為名,寓其兇險。
同行的本地村委莊生指著來路說:“這是瓷幫古道靠德化段的重要節點,地勢較為平緩開闊,一度繁華,舊時有小街道、商鋪,每日挑夫、旅客往來不絕。德化大宗出口的陶瓷、土紙,以及閩西、閩中的山貨經此挑往永春,再由永春東關水路轉運泉州,沿海的食鹽等生活用品則由此挑往大山之內。”
眼前青山翠竹掩映的幽幽古道在初春的冷風中倍顯靜僻與荒涼,難以想象這是歷經千年,曾人馬歡喧、商鋪成排,為官商首重的關卡驛站。一代理學家朱熹曾在此留宿,他坐擁寒衿聽杜宇,吟誦《宿大劇鋪》的情景猶在眼前。恍若遠遠傳來酒鋪飯攤的香味和商販挑夫的喧嘩,一排排貨物堆放在院前,一擔擔的瓷筐頻繁過往,站在路旁仿佛還能聽見挑夫粗重的喘息和拄槌落于青石路間的清脆聲響。
幾只撲棱棱飛起的鳥兒把我從遐想中喚醒,往前幾步的隘口邊上矗立著一塊苔痕滿布的石碑,“永春界州”四個大字清晰可辨,而左右邊緣的小字已模糊不清,仔細察看,為“南至州治十五里”“北至德化縣治十五里”。顯然此處為兩個縣城的中間點,莊生說道:“從東南依山而下到永春五里街這段路更為陡峭,我們爬上兩旁的山丘,山丘上以前曾筑有暗堡,現已淹沒在雜樹茅草中難以尋得。”
站在丘頂極目遠眺,關前的東南與西北各有一座形似虎豹的山相峙而立,延綿數里,兩山的西南一側呈圓弧形極為險峻,山腳下散布著村落房舍,古道上殘存的瓷片,以及被風吹腳磨得光滑锃亮的驛路青石,在陽光下閃耀著亮光。隱現在東南山腰處的永春城廓仿若浮在云山之間,更遠的山盡頭該是著名的海上絲綢路的起點—刺桐古港。而從東北望去群山層巒,延綿不盡,盛產白瓷的三班、梅嶺、高陽、寶美等著名瓷鄉坐落其間,千百年來生產著數不勝數的瓷品、器具,經由瓷幫古道虎豹關源源不斷地銷往世界各地。
這里的確是一個絕妙的觀景平臺。縱觀山川大地,凡膏腴之地,常有河流要道出入、高山險關守護,道路維系著與外界的聯系溝通,關隘卻是守衛一方安寧的重要節點。
《大清一統志》記載,虎豹關在大劇嶺上“傍有寨,正臨嶺道,寨中墜一巨石,則千百石相擊而下”。說的就是大劇嶺最巔處的大山寨,其地勢極為險峻,峭壁危立,怪石嶙峋,或似獅口嚙天,或似鷹喙倒鉤,而虎豹關建在此西側。民國時,永春名士鄭翹松游虎豹關,賦詩曰:“混沌無端鑿,蝸蠻亦戰場。車難方軌進,關儼一夫當。鼠竊真毛賊,猿唬足斷腸。倘無苛政恨,何物敢跳梁?”無不盡說此為兵匪爭據的險關。關隘上連接著兩條古道,分別通往德化、永春幾個鄉鎮,路口有一座古代烽火臺一樣的石堡,如今被村民們壘筑成石塔,作為鎮煞辟邪之物,守護著一方。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眼前這個自古兵家必爭的關隘有過太多驚心動魄的故事,承載了太多苦難與繁榮,不管人們給予它多大的創傷,或紋上多么華麗的刺青,大自然自有著強大的自愈力,時光輕輕揮揮手就能撫平一切,依然是滿山青翠,春暖花開。
如今,瓷幫古道的功能基本被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替代,鐵路也將開進這座典型的山城。作為世界瓷都,我國近80%的外銷瓷器由德化出產,它們必須通過便捷的交通線路快速平安地送往泉州、廈門等港口,再由此東南出馬六甲海峽,或西南出瓜達爾港等渠道銷往世界各地,其間必經諸多境內外的關口海域。撫今追昔,重走瓷幫古道,有著積極的意義。
時已黃昏,金色的夕暉灑滿群山,虎豹關更顯美麗、雄奇,莊生依然興致高昂地為我們講述,村里要如何保護和開發利用“瓷幫古道”;如何響應號召,挖掘古道雄關和農耕陶瓷文化資源;如何開啟茶果林種養、采摘與旅游相結合的發展模式,打造美麗鄉村;如何籌劃、備建“瓷幫古道”虎豹關紀念園……
他激情四射、手舞足蹈的樣子,像極了古道旁那枝條搖曳、迎風吐綠的老桑樹。一陣乍暖還寒的山風掀動衣角,撫過指尖,仿佛這古道的春天已悄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