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杜甫詩歌用韻與情感關系

張敏婧

古人作詩，往往不是為了看，而是為了“吟”的。古人的“吟”與今天的朗誦大體相同，為了達到朗朗上口的效果，就必須注重聲律。從《詩經(jīng)》到后來的近體詩，基本上全都押韻。古體詩用韻自由，可以不嚴格押韻，近體詩要求更為嚴格，但仍有出韻的情況。

一、杜甫詩歌的用韻概況

將杜甫的105首詩歌的韻腳圈定，對照平水韻表進行批注整理，可以發(fā)現(xiàn)，杜甫詩歌的用韻情況可以分為一韻到底、中間換韻與不規(guī)則用韻三類，其中，一韻到底的詩歌數(shù)量最多。

（一）一韻到底

在杜甫所作的105首詩歌中，一韻到底的詩歌數(shù)量最多，共78首，占到所作詩歌的三分之二以上。這78首詩歌所押韻部又可歸入平、去、入三聲里。

1.平聲韻

在杜甫一韻到底的詩歌里，押平聲韻的詩歌數(shù)量最多，共72首。在這72首詩歌里，涉及的韻部高達21種。其中，使用頻率最高的為四支韻，共8次。其次如一先韻和二蕭韻，均使用了6次。再次是十三元韻，使用了4次。而像四豪韻、六麻韻、六魚韻、八齊韻、十灰韻、十五刪韻等都只使用了1次。

2.去聲韻

在這78首一韻到底的詩歌中，去聲韻詩歌只有1首，押二十六宥韻，即《九日寄岑參》。在詩中，他抒發(fā)了入仕的艱難，“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愿望落空的失落，同時表達了對兩位知己的不舍，既有豪邁之氣，又有低沉之音。

3.入聲韻

在這78首通韻詩歌中，入聲韻詩歌同樣只有1首，即《投簡咸華兩縣諸子》。這首詩是杜甫寫給咸陽、華原兩縣府里的朋友的，在詩中詩人通過將自身的境況同長安的顯貴豪門的生活作對比，突出了自己的窘迫、凄慘。

（二）中間換韻

在所選取的105首詩歌中，有6首符合換韻規(guī)律。在分析之后又可以發(fā)現(xiàn)，其換韻情況可分為以下三種。

1.平聲韻換仄聲韻

杜甫的《秋雨嘆三首》（其一）的韻腳分別為“鮮”“錢”“立”“泣”。二、四兩句的韻腳屬平聲一先韻，六、八兩句的韻腳屬入聲十四緝韻。詩的前四句以階前的決明子起興，通過“百草秋爛死”與決明子的“顏色鮮”相對比，顯示了決明子頑強的生命力。后四句寫作者立于階前，秋風蕭瑟而起，擔心決明子無法經(jīng)受住秋風的洗禮，又想到自己困守長安多年，政治上毫無建樹，一個“空”字包含了詩人滿腔的無奈。詩的前半部分寫決明子，用平聲韻給人一種向上的力量，后半部分寫秋風的蕭索、自己的衰老，用仄聲韻給人一種壓抑之感。

2.仄聲韻換平聲韻

仄聲韻換平聲韻的詩歌共有3首，分別為：《戲簡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yè)源明》《嘆庭前甘菊花》和《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杜甫的《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一詩的前兩部分主要是圍繞送別孔巢父展開的，雖為送別之詞，但是卻有樂府“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之志，因而采用了去聲韻，所謂“去聲者，清而遠”。最后一部分寫孔巢父即將動身，雖有惆悵卻并不低靡，既有慷慨也有唏噓，全詩一氣呵成，中間即使有換韻，也并不影響詩歌的情感表達。

3.仄聲韻與平聲韻的多次互換

符合仄聲韻與平聲韻多次互換規(guī)律的詩歌只有1首，即《杜位宅守歲》。此詩的韻腳為“花”“鴉”“斜”“涯”。二、四句押下平聲六麻韻，六句押去聲二十一個韻，八句押下平聲六麻韻。這首詩記錄了作者在同族兄弟家中守歲的情況。前四句寫守歲時的情景，洋溢著熱鬧歡快的氣氛，因而作者用了下平聲六麻韻，六麻韻給人一種歡快興奮的感覺。五、六兩句，由喜轉悲，想到自己以至不惑之年，然而仕途功名仍是一場空，一種老之將至的遲暮之感涌入心頭，于是用了去聲韻，情緒轉為低沉。最后兩句寫作者看透了官場的黑暗，進而生出了幾分豁達之感，于是又用了平聲韻。

（三）不規(guī)則用韻

在選取的105首詩歌中，不規(guī)則用韻的詩歌共28首。這些詩歌的用韻情況又可以分為三種。其一是全詩雖同押平聲韻，但是其所押的韻母不同，如《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送高三十五書記》《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渼陂西南臺》和《贈比部蕭郎中十兄》。其二是全詩雖同押入聲韻，但是其所押韻母不同，如《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和《夜聽許十損誦詩愛而有作》。

二、杜詩用韻與詩歌的情感表達

幾乎所有詩人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都會使用押韻，它是詩歌傳遞信號的媒介，是一種表象的組織者，其內(nèi)在組織是詩歌的情感走向。筆者認為，詩歌用韻與情感表達之間是有內(nèi)在關聯(lián)的。杜甫駕馭語言的能力極高，在困守長安十年期間所作的105首詩歌中，平聲韻中的韻部大部分都有涉及。對于同一種情感，通常也會采用不同的韻來表達，這為分析他的詩歌用韻與情感關系帶來了難度，但是通過深入的分析，其在表達情感時所采用的韻部還是具有一定的規(guī)律的。

（一）平和淡遠的情感與用韻

天寶五年（公元746年），杜甫結束了十多年的漫游生活，進入長安，期望在仕途上有所收獲。次年，杜甫參加了李林甫操縱的考試，應試者全部落第。杜甫的政治理想落空，在接下來的時間里，他到處干謁，并創(chuàng)作了不少應制酬唱詩，如《贈田九判官梁丘》，全詩通押下平聲二蕭韻。詩的前四句敘述哥舒翰受降一事，將其與漢朝的霍去病相比，盛贊哥舒翰的非凡功績。后四句將哥舒翰幕府中像高適一類的謀士比作曹操幕府中的阮瑀之流，這一方面是恭維田九，言其有識才納士之能，另一方面也是對田九才華的肯定，實希望田九可以向哥舒翰舉薦自己。周濟說：“‘蕭‘尤韻感慨。”這首詩雖然通篇不乏溢美之詞，情感本應是昂揚向上的，但是二蕭韻的發(fā)音，開口度較小，表達的情緒低沉，中和了詩中由奉承帶來的不適，整體給人一種平和之感。

（二）悲憤幽怨的情感與用韻

安史之亂以前，唐王朝早已危機四伏，杜甫作為一個偉大的詩人，早已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切，并在詩中有所揭示，如《兵車行》。這首詩為歌行體，屬于不規(guī)則用韻的詩歌，平聲韻和仄聲韻相互交織。詩歌以重墨鋪染的雄深筆法，在讀者面前突兀地展現(xiàn)出一幅扣人心弦的巨幅送別圖。作者仿佛一位深諳鏡頭運用的攝影師，其中征夫與親人分別的場景是一個特寫，“牽衣頓足攔道哭”預示著生離可能即是死別，將離別的悲慟推向了高潮。接著是鏡頭的閃現(xiàn)，邊疆戰(zhàn)死的將士，山東無人耕種而生滿雜草的田地，都在無聲地揭露著戰(zhàn)爭給人民帶來的苦難。最后一個空鏡頭是堆積如山的白骨，隱約可聞新鬼、舊鬼的哭聲和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十一尤韻用得尤其生動貼切，發(fā)聲時口腔寬松，氣息深長，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一句句、一聲聲，全是對統(tǒng)治者的不滿和控訴。

（三）慷慨激昂的情感與用韻

杜甫在這一時期所作的詩中有不少充滿了向上的張力，情真意切，意氣風發(fā)，讓我們認識了一個至情至性的杜甫。如《送蔡希曾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的韻腳分別為“胡”“儒”“須”“呼”“都”“糊”“隅”“驅”“枯”“瑜”，整首通押上平聲七虞韻，洋溢著一股豪邁慷慨的激情。雖然是一首送別詩，但是格調朗健，他贊揚蔡叔志高氣雄，歌頌他的蓋世武功。又如《后出塞五首》（其三）的韻腳分別為“勛”“云”“軍”“聞”“群”“首”，全詩通押上平聲十二文韻。《后出塞五首》以一位士兵的口吻，記敘了他從應征入伍到逃脫的經(jīng)歷，由一人的遭遇反映了安史之亂醞釀期的真實歷史。《后出塞五首》（其三）的中心內(nèi)容是控訴玄宗皇帝窮兵黷武，卻采用了開口度較大的平聲韻，尤其是后兩句詩，表達了士兵對皇帝效忠的決心，擲地有聲，豪情萬丈。

綜上所述，杜甫的詩歌在這一時期的用韻還是比較規(guī)范的。他更擅長一韻到底的詩作，這與他好寫律詩是分不開的，同時也與當時律詩的體制不斷完善有關。通過從音韻角度分析詩歌，能更貼近古人吟詩的創(chuàng)作方式，更有利于把握作者在詩中所傾注的情感，同時也為詩歌的研究開辟出一條新的路徑，因此，從音韻學角度分析詩歌是科學合理的。通過上述的分析，我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杜甫詩歌用韻與情感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