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桂麗
多年以后,面對已被拆的深巷老宅時,腦海里總會想起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某個風雨飄搖的黃昏。
柴門打開,滿身疲憊的男人把謀生的無奈置于門后,洗去一身風塵。這時候,灶間炊煙裊裊,煤油燈點亮,孩子趴在窗臺跟前翻看幾本小人書。一會兒,妻子會擺上鍋貼餅子、燉的新鮮小雜魚、一碟花生米。有個賢惠的妻子真是莫大的福氣。但男人不滿足,道:“這么好的菜,干吃豈不可惜?”妻子會心一笑,轉身從碗櫥里拿出半瓶棧橋白酒。“給,六糧燒。”妻子說道。
“六糧燒”是棧橋白干的別名。醇厚的液體唱著小溪流的歌倒入藍花瓷杯,酒花一朵一朵此起彼伏地生出來,沒來得及落下便又冒出下一朵。逆著煤油燈光,傾瀉而下的棧橋白酒呈現琥珀色。這與那天站在棧橋上看海與夕陽交接時呈現的顏色是一樣的。
夕陽有話要說給大海聽,奔跑的海累了,在島城臂彎里安靜下來,接受夕陽與晚風的輕撫。眼前的男人,妻子與孩子守在跟前,他可以卸下鎧甲,在一杯不可方物的乾坤里松弛一下緊繃的神經。
青島人喝白酒常常是本地的六糧燒。佳釀需要細品,方才領會到細微的妙處,如果牛飲就會錯過。
在外邊喝酒,是一種壓力,因為某種應酬。按照流程,先全場,后單獨;你敬我,我須回敬。如果碰到要好的人,喝個“三三不斷、四平八穩、五福臨門、六六大順……”都是極有可能的。喝著喝著,中國酒桌文化重要一頁的劃拳就順理成章地出現在桌面上,山呼海嘯,唾沫橫飛。臉漲成豬肝色—好,弟兄們真實在!一遍可以表達清楚的事情,一定要說上許多遍,但說者與聽者都不煩……一圈酒互敬下來,第一次見面的朋友已經成了親兄弟。
高粱、小麥、玉米、大米、豌豆、綠豆,這六種糧食,通過半島水土的滋養,“包包曲”糖化發酵,過了無數關卡,粉碎、烈焰、隔絕、沉默……哦!還能找出哪一種比酒糟經歷過更多磨難的東西?它是唯一可以把歷史用物質的形式呈現出來的東西,除了視覺與觸覺,它用親密的形式從口腔直入你的靈魂。
“六糧燒”已經發揮最神奇、最神秘的媒介作用,仿佛讓人們越過千年走進公元前284年,似乎剛剛共同經歷了出生入死。
“那一次灌了不少六糧燒,味道卻顧不上細品,只是順著嘴巴流經喉管,一路灼熱。這有點兒暴殄天物。”男人在對自己說,并沒有發出聲音。
深深的巷子里,鱗次櫛比的房屋都十分相似,勞累了一天的普通百姓能抓住的共同的“小確幸”是一壺“115”,這是“棧橋白干”帶民間密碼的又一個昵稱。
一縷風鉆進窗戶,煤油燈搖晃了幾下,又挺直起來。眼前杯里琥珀色的液體極具誘惑,好東西要慢慢品,細細分辨哪些含著蟲鳴,哪些裹了霜白。端起杯,放在鼻子底下晃晃,受了點兒風寒,鼻孔有點兒塞,此刻卻擋不住香辣酒氣的沖撞,一下子打通了。這就像遇到一個武功高手,啪啪幾下,點中穴位,閉塞的經脈瞬間暢通。一團火騰騰燃起來,熱流順著喉管涌動,往遠處無限延伸,撫慰了一個生命個體因為責任必須打拼而留下的創傷與辛酸。
男人嘖嘖有聲,勞累疲憊的眼眸,燃起一朵火苗,僵硬的肢體與表情潤活起來,血液奔流,如果插上兩只翅膀,就會繞著半島上空來來回回飛幾圈。
酒的醇香絲絲縷縷鉆進孩子的鼻孔,把腦海里對小人書中故事情節的遐想擠了出去,他翕動著鼻翼。父親笑了,將杯底幾滴,喂進他口里,一股辛辣與灼熱感,在舌尖上迅速擴散。
“辣!”孩子嗆出了眼淚。
男人哈哈大笑:“棧橋白酒只有有經歷的人才能嘗出其中的好,嫩芽經受不起。”
妻子嗔怪地說:“那么喜歡棧橋啊,都是我父親帶領你喝的。”男人有些迷離了,透過燈光看著妻子添了細紋更顯溫柔的眼睛,畫面越來越遠……
其貌不揚的他費盡心思追上白天鵝,未來岳父那一關,六糧燒功不可沒。這不,當年跟岳父推杯換盞的時候,岳父大著舌頭滲透給女婿:“酒能成事,也能壞事。但是,遇到棧橋115,往往就顧不得思前慮后……”男人笑出聲。一聲“喵嗚”把他從過去拉回飯桌前,一只貓聞著魚腥味,從門縫里探進頭,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舊城改造,這深深的巷子就要拆了。早先一同喝酒的弟兄,也開始聚不齊了。一切都在奔跑,比如時間、經濟;一切都在更替,比如住宅、舊時朋友。然而,棧橋依然矗立在大海當中,長虹遠引,“六糧燒”揣著血脈歷史的密碼,一直忠心耿耿,在青島之濱等你相會。